書境 書境

(  )為官之道

4,60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耿專員沒有急著回答,只是稍稍收斂了笑容,目光也變得有些深邃起來。

  拿捏了一會,他才微微前傾身子,壓低聲音戲嚯道:

  “你以為……”

  “柳家這些人,隔三差五給本官送這送那的,當真只是為了催咱們儘早破案,找出那些個兇手?”

  他這話,倒是將那方圓給問住了。

  於是,那方圓愣了愣,想了許久,才遲疑著道:

  “難道……不是?”

  “可是!”

  “他們家裡死了人,死了供奉,死了精英,據說還死了個老祖,眼下正著急上火,想借咱們天庭之力報仇雪恨,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可惜,那耿專員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並輕嘆一聲,似在感慨唏噓些什麼。

  “膚淺!”

  “事情不是這麼看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並緩緩道:

  “報仇雪恨,找出真兇,那是寫在明面上的由頭,是讓咱們收禮辦事的‘理由’。”

  “可他們真正的用意,卻在此之下藏著呢。”

  說著,耿專員伸出手指,在那檀木盒上輕輕一彈,讓那盒子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你道這靈石、這數千年的黃精是送給誰的?”

  “是唯獨送給本官的嗎?”

  “這其中一部分,是送給咱們天庭巡察司的上官的,這同時還是一個投名狀,是一份‘態度’!”

  說完,他見方圓依舊是眉頭緊鎖,似懂非懂的,便不得不哭笑不得地耐心解釋了起來:

  “此次江南血案,死了上千人,其中不乏官紳、豪商、宗門修士……此案一日不破,江南人心便一日不安。”

  “可你想想,那些送禮最勤最多的,是些什麼人家?”

  “是死了人的……”

  “還是那些本身屁股底下就不乾淨的?”

  說著,耿專員再次冷笑一聲,旋即又繼續道:

  “柳家為何著急?”

  “他家老祖死了,固然是損失慘重,可他柳家這些年在江南鹽運、靈脈和商旅上做的那些勾當,當真就那麼清白?”

  “案子不破,兇手在外,固然可怕……可案子若是破了,牽扯出什麼陳年舊帳,順藤摸瓜翻出些不該翻的東西,那才叫滅頂之災啊!”

  “相比起來,他們每家死些許個人算甚?”

  說得有些口乾舌燥的他乾脆端起茶盞,這次是真的喝了一大口。

  而當那涼茶入喉,他卻如同彷彿品出了其中三味般,就那麼嘖嘖稱奇地咂嘴道:

  “所以啊,他們送禮,明面上是催咱們快查,實則是來探探口風,來表忠心,來買一份‘安心’的。”

  “他們怕了!”

  “或許,他們以為這是天庭要對他們動手了,而那個兇手,只是天庭的試探?”

  “哼哼——”

  “所以,他們想要讓咱們知道,他們願意出錢,願意出力,也更願意站在天庭這邊。”

  “如此,無論案子最後查到哪一步,無論天庭想要趁機做什麼,咱們對他們,總會多幾分‘考量’,少幾分‘追究’?”

  “總而言之!”

  “其中的彎彎繞繞,你就好好去琢磨琢磨吧!”

  那方圓聽到此處,只是頓時豁然開朗,然後,當他再次看向那檀木盒子時,眼神已然有些不同。

  許久,他才喃喃道:

  “原來如此!”

  “屬下愚鈍,竟只看到了表層,多謝大人指點。”

  然而對此,那耿專員卻只是笑著擺擺手,不甚在意。

  “無妨!”

  “慢慢學便是。”

  “這官場上的學問啊,不在書本里,不在法術修為裡,就在這迎來送往、人情世故里頭。”

  “你還年輕,日子可長著呢。”

  說著,他話鋒一轉,似想起了什麼正事。

  “對了!”

  “前些時日你不是來報,說另一路——刑天司的人發現了重要的線索,他們跟著江南本地的那撥人一起追到了神都,事情可有了眉目?”

  “結果如何了?”

  “可曾拿獲要犯?”

  聽到問起正事,方圓連忙收斂心神,然後站直身體大聲稟報道:

  “正要跟大人回稟此事。”

  “咱們在神都的眼線傳回訊息,說是刑天司和江南的那些人確實追查到了三條大魚!”

  “據報,那是直接牽扯江南血案的三個關鍵人物,一個叫‘趙大’,一個叫‘周候’,還有一個,則是他們的師妹。”

  “可偏偏就在他們準備收網拿人之際……”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古怪之色.

  “那兩個人,連同他們那個小師妹在內,竟直接在神都城裡憑空消失不見了!”

  “雖說刑天司的人第一時間接手,但也仍舊撲了個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便是掘地三尺也尋不見蹤影,眼下據說正急得焦頭爛額呢。”

  “哦?”

  “消失了?”

  對此,耿專員不禁微微眯起眼,手指輕叩扶手的頻率更是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

  “如何個消失法?”

  “是被人滅口毀屍滅跡,還是施展遁術逃脫,亦或是……”

  “另有高人接應?”

  “總得留下些許痕跡吧?”

  然而那方圓只是苦笑著搖搖頭。

  “具體情況不明。”

  “據說,那三人失蹤得毫無徵兆,前一晚還在一個租住的客棧裡,第二日也還在,但下午便人去樓空,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刑天司的人動用了追蹤秘法和尋人法寶,也都一無所獲,彷彿那三人從未存在過一般。”

  聽到這,那耿專員沉吟片刻,眉頭也緊皺著,但最終,嘴角只是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意思!”

  “在神都內,三個大活人還能消失?”

  “嘖嘖!”

  “罷了!”

  “不見了……便不見了吧。”

  “左右不過是三條小魚小蝦,翻不起甚大浪……再說,咱們手裡,不還有另外三條小魚嗎?”

  說著,他看向了那個方圓,目光灼灼的。

  “本官記得……”

  “讓你去找的那另外三人,可曾尋到了?”

  方圓精神一振,連忙點頭,然後上前一步小聲道:

  “回大人,找到了!”

  “屬下已派人,將他們秘密控制在手,未曾讓刑天司和緝捕司的人去接觸。”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枚記錄著某些資訊的玉簡,然後雙手恭敬地呈上。

  “這,便是屬下連夜提審他們,錄下的口供和相關影像。”

  “大人您請過目。”

  耿專員眼中精光一閃,忙接過玉簡,然後也不囉嗦,徑直將其放到書案旁的那面青銅古鏡般的‘寶鑑’之上讀取資訊。

  很快!

  隨著鏡面靈光一閃,一幅幅清晰的影像畫面開始投射在他的跟前,並伴隨著那斷斷續續的問答聲。

    約莫小半刻鐘後,由於那三人很配合,所以問話匆匆結束,影像也消散了。

  “……”

  至於看完了影音影象資料的耿專員則繼續靠在椅背上,眉頭微鎖,陷入了沉思。

  方圓侍立一旁,見自家大人良久不語,於是便試探著開口道:

  “大人!”

  “屬下斗膽,能否說幾句看法?”

  耿專員沒有阻止,只是擺擺手,示意他有什麼直接講便是。

  “是這樣的……”

  那方圓清了清嗓子,將自己這幾日反覆琢磨的想法和盤托出:

  “那三人的口供雖然零碎,但仔細梳理下來,有個關鍵人物卻是始終繞不開的。”

  “也就是……”

  “他們口中那個‘身穿銀色綢緞長裙,腰束紅緞帶,金髮碧眼的小女孩’!”

  “據他們供述,這小女孩是在他們路上遇到的。”

  “其雖來歷神秘,名字不詳,但那消失的‘趙大’和‘周候’之所以牽扯進江南血案,並疑似在案發後突然暴富,還能在神都買房置産,購買天舟,那些異常行徑,在時間點上,都與他們曾接觸過的那小女孩有關?”

  他頓了頓,見耿專員沒有打斷他,於是便繼續推測道:

  “如今,趙大、周候連同那小師妹在神都離奇失蹤,而另外這三人,就成了唯一的線索了。”

  “屬下以為,這絕非巧合!”

  “那個小女孩,即便不是真兇,也必定是解開此案的關鍵。”

  “只要找到她,或許便能撥雲見日,一舉破局!”

  耿專員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難得地閃過一絲贊許之色。

  “嗯,分析得有條有理,比以前有所長進。”

  他頓了頓,卻又話鋒一轉。

  “只是……”

  “你說得輕巧。”

  “在這三界內找一個形貌特徵如此那般的小女孩,跟大海撈針有何區別?”

  “更何況,若她真有讓三個大活人憑空消失的本事,又豈是輕易能讓咱們尋的到?”

  方圓聞言,臉上卻閃過一絲慎重,然後早有準備的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耳語的音量小聲道:

  “大人,那三人……”

  “其實還供出了一個極其要緊的線索,屬下斗膽,未曾記錄在玉簡之上。”

  “哦?”

  “什麼線索?”

  “講!”

  那耿專員眸光一凝,看向方圓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

  “當時……”

  方圓湊得更近了些,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

  “據他們交代,當初第一次遇見那個小女孩時,並非在揚州城外,而是在半路,在一艘飛行中的……巨大的天舟之上。”

  “!!”

  “巨大天舟?”

  “是!”

  “屬下反覆盤問過,他們三人說法一緻。”

  “據說,那艘天舟極為龐大,十分巋巍,氣勢恢宏,絕非尋常商賈或宗門所能擁有。”

  “其上隱見亭臺樓閣,雲霧繚繞,彷彿一座空中仙府那般。”

  終於,聽到這裡,耿專員豁然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暴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其上可見亭臺樓閣,雲霧繚繞,如同一座空中仙府那般的天舟可不多見啊……”

  “哼!”

  “那天舟,可有名號?!”

  方圓自然知道自家大人那表情和語氣意味著什麼,於是連忙小聲答道:

  “有的!”

  “據他們供述,那艘天舟名曰——”

  “雲闕天舟!”

  “唔?!”

  “雲、雲闕天舟……”

  耿專員喃喃重複著那個名字,臉上的神色也迅速變幻起來,從一開始的驚愕到凝重,再從凝重到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

  “!!”

  片刻後,他勐地站起身來,幾乎是逼視著那方圓並叱喝著問道:

  “此事……”

  “你可確認無誤?!”

  那方圓沒被自家大人的反應給嚇到,只是肯定地點頭,語氣斬釘截鐵的:

  “是!”

  “屬下單獨分開審問過他們三人,其中細節一個個對應,反覆核驗,絕無差錯!”

  “他們確實親眼見到那小女孩在那雲闕天舟上跟他們搭話,時間、地點、舟體特徵,全都……吻合!”

  耿專員聽罷,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椅中,兩就無語。

  因為,雲闕天舟……作為神都仙官,他豈能不知那艘在神都都數一數二的寶船隸屬?

  那可是甯、榮二府的鎮府重器之一!

  而榮國府,甯國府,賈家,乃是勳貴中的頂尖存在,與天庭、與各司衙門,都有著千絲萬縷、盤根錯節的關係。

  現如今,據說其女更是剛剛被封為了賢德妃?

  而他耿某人現雖為巡察司專員,手中握有監察之權,但若案子牽扯到那等根深蒂固的功勳世家兼天家外戚,可就得好生掂量一番了。

  ……

  良久,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凝重與算計。

  “我且問你!”

  “那三人,如今何在?”

  方圓連忙躬身作揖道:

  “回大人,屬下已將他們秘密安置在咱們的一處隱蔽據點中,日夜看守,未曾有半點懈怠。”

  聞言,那耿專員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辦得好!”

  “方圓啊,這次你立了一功。”

  隨即他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漸沉的日頭,沉吟好半晌,最終才緩緩開口道:

  “這揚州城,咱們也待了有些時日了。”

  “該拿的拿了,該看的看了,該摸的底也摸得差不多了。”

  “既如此……”

  說著,他突然轉過身來看向那方圓。

  “去!”

  “收拾一下行裝,打點好。”

  “明日一早,咱們動身,返回神都!”

  方圓一愣,隨即不敢怠慢,忙抱拳作揖並朗聲道:

  “是!”

  “大人!”

  “屬下這便去準備!”

  說罷,他徑直轉身,然後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