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o)賈政:瞧你們幹的什麼事!
“……”
王夫人聞言,臉色微白,然後竟下意識地反駁道:
“這……”
“這也不至於吧?”
“左右不過是個小姑娘家鬧脾氣離家出走,想必過幾日便想通了,到時候自然就回來了。”
“哪裡就到讓外人看咱們賈府笑話的地步?”
也不知道是她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是想試圖將事情的嚴重程度給降低並飾非掩過什麼的,好為她們之前的謀畫留些顔面?
總之,她剛剛就這麼說了,並露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
賈政聞言,勐地轉過頭。
然後揚著那封信直視王夫人,那雙眼少有地帶上了幾分厲色與失望,語氣也徒然重了好幾分:
“不至於?”
“怎麼就不至於?!”
說著,他抖了抖手裡的那封用娟秀的粉色竹紋信箋寫就的信,然後繼續怒聲道:
“你當黛玉是什麼人?”
“是尋常的閨閣弱女?”
“是那等胡亂使小性子、哭一場鬧一場,便又能給你哄回來的普通小姑娘嗎?!”
“簡直不知所謂!”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了壓火氣。
頓了頓,看到王夫人的面色竟還有些不忿,他心下越發懊惱,於是再次有些悲憤地怒斥道:
“黛玉她,可是今科仙舉四魁!”
“是連天帝都曾讓貴妃帶話回來褒獎、連仙舉司那位天尊都贊不絕口的大才女!”
“她名動神都,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那是多少清貴門第、書香世家眼中的佳兒佳婦!可如今,她卻連夜從我賈府出走,外人不知內情,就只會說是我們賈府容不下人,是我賈府逼走了外甥女,逼走了那個孤苦伶仃的孤女!”
“外人只會說我們賈府沒有容人之量,還會笑話我們愚蠢,連這等寶貝般的外甥女都要往外趕!”
“你想想!”
“這等名聲傳出去,我賈府往後在神都,我賈政在天庭之中,還要如何立足?”
“我等要如何自處?!”
他這一番直指利害關係的話,頓時說得在場的幾人面色訕訕,而那王夫人的臉更是一陣青一陣白的。
“……”
看著賈政一副義憤難平的樣子,王夫人嘴唇微微哆嗦了幾下,還想要再去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其實,她自己心下如何不知黛玉今非昔比?
可是也正是因為知道那外甥女出息了,將來必成大器,她們才動了那個小心思,想將黛玉留在賈府,留在寶玉身邊的。
可誰曾想……
原本都好好的,最終卻莫名其妙搞砸了?
所以,她最終只是嘴硬地、近乎自言自語般挺著脖子囁嚅道:
“我們……我們當時也沒想非要逼迫於她。”
“只是……”
“只是府裡的虧空,老祖宗和你們也是知道的,那可是個填不滿的大窟窿。”
“只有……只有讓黛玉嫁給寶玉,她存在府裡的那些家資,才好名正言順地去劃……去借用排程啊。”
“咱們也不是非要貪她的,不過是暫時週轉罷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而那荒唐的理由,怕是連她自己也覺得太過於蒼白無力,所以,最後她都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啥。
“!!”
然則,不提那虧空還好,一提此事,賈政的怒火頓時更盛。
“你——”
他霍地轉過身,在廳中匆匆來回踱了幾步,最終還是強壓著那爆脾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怒斥道:
“虧空!虧空!”
“你們眼裡就只有那個虧空!”
他停下腳步,指著王夫人,又指了指縮在角落不敢吱聲的王熙鳳。
“府裡的虧空,又不是這三年五載積攢下來的,也更不是一朝一夕就非要填上的!”
“咱們賈府,不說別的,單單說體量,說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也是不假吧?”
“哪裡是一下子能垮掉的?”
“何至於……何至於要用這等下作手段,去算計一個無父無母、前來投親的孤女?!”
“這下好了!”
“我賈府千萬年的清譽臉面,接下來該往哪兒擱?!”
他這話,雖有事後諸葛之嫌,卻也確實是他的真心話。.
想當初王夫人、王熙鳳與賈母三人召他去商議此事時,他當時便隱隱覺得不妥,也曾委婉去勸過。
可當時,她們是怎麼說的?
一個個仗著有老祖宗撐腰,只一個勁兒地說他迂腐,說他不懂持家艱難,說他不體恤兒子寶玉……最終,他拗不過母親,只得勉強妥協,想著她們或許有分寸,能妥善處置好。
可哪曾想……哪曾想,竟反倒鬧到這般田地!?
“閉嘴!”
終於,原本一直半闔著眼聽著的賈母按捺不住,她勐地睜開眼,並將手中那串玉念珠‘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隨即,她才瞪著賈政怒道:
“混帳東西!”
“你當老身是那等只盯著銀錢、眼皮子淺的老虔婆不成?!”
“那是虧空的問題嗎?!”
她這一聲怒喝,帶著經年的積威,嚇得賈政立刻縮起了脖子,而王夫人和王熙鳳更是身子一抖,更不敢抬頭了。
“你啊——”
賈母胸膛起伏,稍稍喘了幾口氣,才勉強緩下聲來,但語氣中那深深的疲憊與悲涼怎麼都掩蓋不住。
“你當老身老煳塗了,不知道算計外孫女的錢財丟人?”
“老身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什麼沒經過?”
“老身會想不到這一點?”
她開始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憶什麼,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就跟你媳婦說的,那正是因為玉兒出息了,因為她考了仙舉中了四魁,名動天下!”
“現如今,咱們不趕緊把握住機會,將她留在咱們賈府,往後……往後她就是別人家的媳婦,別人家的人!”
“到那時候,你再想去親近,再想借力,可就晚了!”
說著說著,她睜開眼睛,目光在賈政、王夫人、王熙鳳三人臉上緩緩掃過,那眼神中既有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也有對賈府前途的深深憂慮:
“咱們甯、榮二府,這些年在天庭是什麼光景,你們心裡沒數嗎?”
“千萬年下來,當年那些老親、故舊、戰場上的袍澤,早就死的死,散的散,疏遠的疏遠……勳貴集團那邊,咱們也早就說不上什麼話了!”
“至於仙舉清貴集團那邊……你們一個個的,修為修為提不上去,讀書更是讀書不成,仙舉無望,混都混不進去!”
“眼下好不容易,出了個爭氣的玉兒,考了仙舉四魁,將來飛黃騰達那是闆上釘釘的事!”
“這可是一塊敲門磚!”
“咱們不趁著她現在根基未穩、不趁著還在咱們羽翼之下的時候把她給攏住,難道要等她翅膀硬了、飛高了,再去攀附不成?”
她說到這,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悲涼,然後下意識地看向了門外。
“今兒這事兒,老身確實……是有點操之過急了。”
“可老身想的是什麼?”
“還不是想的是把她留在賈府,讓她和寶玉,和咱們親上加親?”
“那樣一來,至少……至少可保我賈府未來幾百年的富貴!”
“要不然,老身哪天一走,這個家……怕是真要散啊!”
說到最後,賈母心下悽然,然後忍不住朝著賈政罵道:
“你……你個混帳東西!”
“虧你當了那麼多年的二老爺,官沒學會怎麼當便算了,連家怎麼當你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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