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竊族之賊,不止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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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幼菱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未顯露什麼,點了點頭:“勞煩帶路。”
年輕修士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領著江幼菱沿著走廊穿過廳堂,來到櫃臺後方那條窄廊,在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門前停下,示意江幼菱自行進去。
江幼菱推門而入,那中年男子依舊坐在烏木矮桌後面,面前的茶杯冒著淡淡的白色熱氣,顯然剛沏不久。
他抬頭看到江幼菱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幾息,隨即微微瞇了瞇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意外。
“這才半日不到的工夫,你修為竟然已經到了元嬰後期。看來你在論道臺上的收穫,比我想象中更多。”
江幼菱在對面落座,語氣平和地回話道。
“確實有所收穫,但也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前輩特意讓弟子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情要交代?”
中年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著她,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必謙虛。萬族盛會上發生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
聽說你不僅在星辰幻陣中拿了滿分,還在論道會上接連贏了三場,連彌渡族的赫連拓和靈光族的凌瑜在你面前都佔不到便宜。
能在一場盛會上同時做到這些,你真是給人族長臉了。”
江幼菱聽出他平淡語氣下隱含的質問之意,沉默了片刻,直截了當地問。
“前輩是在怪我太高調了?”
中年男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緩緩飲了一口。
“不是怪你,而是提醒你。你其實沒錯,相反——你變現得很好。奈何在人族當前的處境下,出風頭並不是什麼好事。
你表現得越突出,盯著你的人就越多。那些強族或許不會當場發難,但他們會記得你的名字、記住你的樣貌、記住你的氣息。
以後你離開萬星州,總歸是要在其他地方行走的。有時候,太過耀眼反而會讓你的路變得更加狹窄。
我們人族勢弱,低調才符合我們的生存之道。”
這話說得不重,但江幼菱聽著,這段時日裡積攢下來的不滿,卻一齊在胸口翻湧起來。
她抬起頭來,迎上中年男子的目光,語氣壓不住地帶上了幾分譏諷。
“那麼請問前輩,什麼才是人族真正的生存之道?夾著尾巴媚強,搖尾乞憐,對同族下手比誰都狠——這些才是前輩認可的路嗎?”
話音落下,密室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中年男子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她身上,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是為你好才提醒你,你可別不識抬舉!”
“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江幼菱直視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只是有些困惑,難道弱小就意味著一輩子都要跪著嗎?”
中年男子沉默兩息,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有點本事就敢如此猖狂,以為憑著幾場論道和一次試煉的分數就能在萬族中立足了?”
話落,一股沉重的威壓自他身上彌散開來,毫無預兆地覆蓋了整個密室,如同無形的巨掌一般沉沉壓下。
“沒有人教過你,在強者面前要足夠謙卑嗎?”
威壓來得又沉又快,如同實質般壓在她的肩頭和嵴背上。
江幼菱渾身一緊,嵴背不受控制地彎曲,被那股沉重的壓迫力一寸一寸地壓向地面。
最終整個人被迫趴伏在冰冷的石磚地面上,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中年男子居高臨下地看了她片刻,語氣漠然。
“萬族林立、人族宣告不顯,鋒芒畢露固然能引來一時的喝彩,但只有真正活到最後的,才有資格談論尊嚴。
就像現在,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你想活下去,就只能祈求我停手。”
江幼菱趴伏在冰冷的石磚地面上,那股威壓依舊沉沉地壓在她嵴背上,讓她連抬頭的動作都變得艱難。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威壓下幾乎停滯運轉,四肢如同被無形的鐵索縛住,連指尖都無法蜷動分毫。
她的額頭抵著石磚的紋路,唿吸沉重而急促,卻艱難地抬起頭來,目光透過額前垂落的碎髮望向那中年男子。
“我……不會祈求。”
她的聲音因為被壓制而顯得有些虛弱,卻透出一種未被碾碎的堅定,卻清晰得像是在石磚上刻字。
“為了茍活而搖尾乞憐,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敲碎骨頭,才得以茍延殘喘……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如果真的只能靠媚強才能活下去,那在我做出這種事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活著的也只是一具軀殼。所以,你要殺便殺。”
中年男子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隨即怒極反笑。
他低頭看著趴伏在地面上的江幼菱,笑聲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冷意。
“愚蠢。你以為這種硬氣是什麼值得驕傲的東西?這般愚蠢的死去,甚至連犧牲都算不上——
你死後,沒人會記得你,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只是在一場毫無意義的對抗中把自己碾碎了,然後被風吹走,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江幼菱趴在地上,聲音依舊虛弱,卻比方才更具力量。
“一個人如此硬氣地死去,確實激不起什麼水花。但如果整個人族都這般硬氣呢?那些強族還會像現在這樣輕易拿捏我們嗎?
歸根到底,是你們自己先低了頭,然後替整個族群選了低頭的路,把所有人的膝蓋都一併彎了下去。”
她說到這裡,聲音裡帶著一種平直的、近乎冷靜的鋒利。
“你們以大局為藉口,以生存為名,做了自己以為正確的事。可竊族之賊從來不止是外人。
你們這些站在高處、替所有人做決定、讓所有人都必須跟著一起低頭的人,才是真正的竊賊!”
話音落下,密室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那股威壓依舊存在,卻沒有再加重,也沒有被收回。
中年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沉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辨不清喜怒。
“……你倒是真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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