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40 中場休息

6,44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大廳內的氣氛,在經歷了那番「記性很好的狐狸」所帶來的震撼與死寂後,終於在靳嘉那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淡定模樣下,被強行掰回了一種近乎麻木的「正常」。

眾人重新低下頭,對著帳冊數字,只是心思各異,效率顯然遠不如前。算盤珠的響動帶著點心不在焉的拖沓。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沉默山嶽般坐在靳嘉身側的妖三,忽然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燈火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籠罩了身旁依舊專注於手中書卷的靳嘉。他微微側身,銀灰色的眸子低垂,目光落在她身上,用一種不高不低、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得清清楚楚的語調,開口道:

「老婆,」

這稱唿親暱得近乎突兀,與他平日的冷冽或「夫人」的正式截然不同,帶著某種刻意為之的、宣示主權般的隨意。

「我去沐浴。」他頓了頓,視線似乎掃過她纖細的後頸和專注的側臉,語氣自然地接上,彷彿在詢問今晚吃什麼一樣平常,「……要不要一起?」

「……」

近處的幾位管事和侍女,頭瞬間埋得更低了,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遠處的鳳清流筆尖一抖,在帳冊上劃出一道無意義的墨痕。

妖四和妖六交換了一個「又來了」的眼神,同時又忍不住好奇靳嘉會如何回應。

靳嘉卻彷彿完全沉浸在了另一個世界。她手中捧著的,看似是一本裝幀古雅的《六域風物詩詞鑑賞》,用以在查帳間隙「陶冶情操」。但只有極少數知情人(比如她的貼身侍女櫻子)才知道,那厚厚的詩詞封皮下,包裹著的是一本人域最新流行的話本子,書名赫然是《冷麵侍衛的心尖寵》。內容正是時下最流行的「虐妻一時爽,追妻火葬場」套路,男主角是個冰山侍衛,女主角則是聰慧冷靜的女法醫。

此刻,故事正進行到關鍵轉折——侍衛終於意識到自己深愛法醫,卻因過往傷害而遭遇女主冰冷拒絕,內心煎熬無比。靳嘉看得正入神,秀氣的眉頭隨著劇情微微蹙起,完全遮蔽了外界的聲響。

因此,當妖三那聲「老婆」和「一起沐浴」的邀請傳入耳中時,她的大腦似乎只捕捉到了「洗澡」這個關鍵詞,並且自動將其歸類為尋常的日常詢問。

於是,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只見這位三王妃頭也沒抬,目光依舊黏在書頁上,只是下意識地、用一種帶著點被輕微打擾後的不經心、又混合著某種天然嬌憨的語調,軟軟地回了一句:

「我洗過了呀~」

她甚至還輕輕晃了晃腦袋,彷彿在強調自己的「乾淨」。

然後,或許是覺得這樣直白拒絕不夠「禮貌」,或許是話本里「敷衍男主」的橋段下意識影響,她又自然而然地、用那種哄人般的甜軟語氣,補上了一句:

「下次吧~下次再一起洗唄~」

語氣輕飄飄,承諾隨意得像在說「下次請你吃飯」。

典型的已讀亂回。 心思根本不在這個頻道。

「……」

全場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是這次,沉默中還摻雜了濃濃的錯愕和某種即將噴發的笑意。

她……她就這麼答應了?!還是用這種「今天不行改天約」的輕鬆口吻?!

妖三顯然也愣了一下。他預想過她的拒絕、她的羞惱、她的無視,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種……完全不在狀況內、卻又給出「承諾」的回應。

然而,錯愕只維持了一瞬。那張總是冷峻或莫測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真實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愉悅的笑意,那笑意甚至蔓延到了他銀灰色的眼底,漾開細微的波紋。

他非但沒有因為被敷衍而生氣,反而像是意外捕捉到了某隻粗心小狐狸無意間露出的尾巴。

他俯下身,湊近她因專注閱讀而微微泛著瑩潤光澤的髮頂,無視了周圍所有或明或暗的視線,薄唇在她柔軟的髮絲上,極輕、卻極清晰地,印下一個吻。

溫熱的觸感透過髮絲傳來,帶著他沐浴前身上特有的、乾淨的冷冽氣息。

然後,他帶著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意味深長的笑意,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卻又足以讓近處人捕捉到氣音的音量,低聲重複,語調緩慢而清晰,像是在確認一項重要的契約:

「妳說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某種狩獵者的耐心與篤定。

「下次,一起洗。」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廳內任何人精彩紛呈的表情,轉身便朝著內室的方向走去,銀色的髮梢在轉身時劃過一道利落的弧光,步伐從容,彷彿剛剛只是敲定了一個令人愉悅的約會。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廊深處好一會兒,那低沉帶笑的餘音似乎還在靳嘉耳邊縈繞,伴隨著頭頂被親吻處殘留的、揮之不去的微妙觸感……

「……」

靳嘉後知後覺地,終於從話本里侍衛大人痛苦的內心獨白中,緩緩、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裡,還殘留著對劇情的沉浸,但漸漸地,被一絲茫然取代,然後是遲來的醒悟,緊接著,一點點震驚,最後「轟」地一下,漫上驚人的緋紅,迅速從耳根蔓延至被面紗遮掩的臉頰。

她剛才……說了什麼?

他剛才……又說了什麼?!

還有那個吻……!

她僵硬地轉動脖子,對上滿廳來不及收回的、寫滿了「我們什麼都聽到了看到了但是我們不敢說」的複雜目光。

「……」

靳嘉默默地把臉埋進了手中那本《六域風物詩詞鑑賞》(實則為《冷麵侍衛的心尖寵》)裡,只露出一個通紅的、生無可戀的耳朵尖。

今晚,註定是某些人徹夜難眠、反覆咀嚼「下次一起洗」這五個字深遠含義的一夜。

而查帳?哦,那似乎已經是很次要的事情了。

就在妖三那帶著意味深長笑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浴室的迴廊深處,那股無形的、令人唿吸困難的低氣壓稍稍散去之際——

「唉,他就這樣,大家別介意哈。」

靳嘉的聲音輕快地響起,帶著一種「家醜偶爾外揚請多包涵」的無奈笑意,彷彿剛才那番「一起洗澡」的驚悚對話從未發生,自然而然地將眾人從尷尬的餘韻中拉回。她甚至順手理了理方才被妖三親吻過的髮頂,動作流暢得像是撣掉一片落葉。

隨即,她的目光就轉向了對面那位從頭到尾彷彿經歷了神魂洗禮、至今未能完全回神的鳳清流,臉上重新掛起那抹慣常的、帶著點戲嚯的甜美笑容。

「小鳳鳳~」她單手托腮,紫眸在燈下亮晶晶的,「查了這麼久,有沒有……查到些什麼『特別』的東西呀?」

她刻意在「特別」二字上加了重音,尾音上揚,帶著促狹的期待。

「沒……沒有。」鳳清流幾乎是機械性地回答,聲音乾澀,眼神放空。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結束,立刻回去,寫完報告,然後申請一個長長的清修假,去最偏僻的寺廟裡聽晨鐘暮鼓,洗滌一下今晚遭受過度衝擊的靈魂和感官。 什麼帳目,什麼稽查,都抵不過三王妃層出不窮的「驚喜」。

「哦?是嗎?」靳嘉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但又彷彿發現了新的樂趣。因為,她注意到,每當妖三一離開她的身邊,眼前這位鐵面御史身上那種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僵硬感,就會稍稍鬆懈那麼一絲絲,雖然依舊是隻受驚的兔子,但至少……兔子耳朵會動一動了。

這讓她玩心大起。

「但是呢,本姬這裡,倒是有個問題,一直很想問問鳳御史呢。」她身子微微前傾,像只發現新奇玩具的貓。

「王妃……請講。」鳳清流有了前車之鑑,回答得格外謹慎,背嵴挺直,如臨大敵。

靳嘉看著他那副嚴陣以待的樣子,笑容愈發燦爛甜美,她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無邪、探究好奇的語氣,問出了那個足以讓鳳清流魂飛魄散的問題:

「你呀,其實是不是……因為太想念我了,找不到別的理由來見我,所以才會……這麼常常、這麼努力地,找我們家三老闆的『渣』呀?」

「想念」?「常常」?「努力找渣」?

這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裹著糖霜的小錘子,精準地敲在鳳清流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上,將他「公事公辦」的遮羞布徹底掀飛,露出了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或許根本不存在、但此刻被如此直白點出卻顯得無比曖昧的動機。

「我、我……下官……絕無此意……並非如此……職責所在……王妃明鑑……!」

鳳清流徹底慌了,臉紅得快要滴血,平日裡在朝堂上引經據典、辯才無礙的口才瞬間蒸發,只剩下最蒼白無力、顛三倒四的否認,眼神四處飄忽,就是不敢看靳嘉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笑眼。

「哦?是嗎?真的不是嗎?」靳嘉覺得好玩極了,眼前的「番茄御史」比話本里的男主角反應有趣多了。她故意拉長了調子,然後話鋒一轉,又跳到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對了,你肚子餓不餓呀?查帳很耗神呢。」

「還、還好,下官來之前用過晚膳……」鳳清流下意識回答,試圖將話題拉回安全的日常領域,儘管他根本沒記起晚膳吃了什麼。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

「唔?!」

一聲短促的、壓抑的驚唿。

只見靳嘉不知何時,已極其自然地將穿著軟緞繡鞋的腳,輕輕地、卻帶著點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踩上了鳳清流因緊張而併攏擱在膝上的官袍下襬,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他大腿側邊。

那突如其來的、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觸感和輕微壓力,讓毫無防備的鳳清流渾身劇烈一顫,如遭電擊,驚得他頭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倒吸一口涼氣。

就是這個瞬間!

靳嘉眼疾手快,另一隻手早已拈起桌上一塊小巧精緻、散發著甜蜜桂花香氣的糕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準確地塞進了鳳清流因驚愕而微張的嘴裡!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好吃不?」她收回腳,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彷彿剛才那個「踩腿塞糕」的驚人之舉不是她做的。

「下、下官……」鳳清流嘴裡被塞滿了香甜軟糯的桂花糕,吐也不是,嚥也不是,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混合著方才腿側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觸感,還有近在咫尺那張傾城笑顏帶來的視覺衝擊……

他的大腦處理器,終於因為超載過多、性質迥異的刺激訊號,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正式宣告當機。他僵在原地,雙目失焦,臉頰滾燙,整個人彷彿變成了一尊冒著熱氣的、精緻的紅玉雕像。

靳嘉看著他這副模樣,頓了一頓,忽然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如同風鈴搖曳,悅耳卻讓鳳清流殘存的意識更加顫抖。

她注視著他,收斂了幾分戲嚯,語氣裡多了點難以言喻的、近乎感慨的真誠,輕聲道:

「鳳清流,你知道嗎?」

她喚了他的全名。

「你呀,大概是本姬在這妖域王府裡,度過的近二百年時光中……」

她紫眸彎彎,裡面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呆滯的倒影。

「遇到的,最好玩、最有趣的玩伴了。」

「王妃慎言——!」鳳清流殘存的理智發出最後的、微弱的抗議,聲音卻氣若游絲。

靳嘉卻不理會他無力的反抗。她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伸出纖白的手指,隔空點了點他的鼻尖。

「咦?你怎麼……」

她話音未落,指尖靈光微閃,一張潔白柔軟、帶著淡淡冷梅香氣的絲質手帕,便憑空出現在她手中。

她自然而然地傾身向前,動作輕柔地,用那方手帕,輕輕按上了鳳清流的鼻下,替他擦拭了一下。

然後,她收回手,看了一眼雪白帕子上沾染的、一抹鮮紅刺目的血跡,抬起眼,對上鳳清流徹底空洞絕望的眼神,臉上的笑容變得既無辜又帶著點惡劣的關心,軟聲問道:

「——怎麼流鼻血了呀?」

「……」

鳳清流眼前一黑,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嚓一聲,徹底崩斷。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已經飄離了軀殼,正從上方俯視著這個被三王妃「玩弄」於股掌之間、可悲又滑稽的鳳清流。

大廳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靳嘉將那方染血的手帕隨手團了團,彷彿處理掉一片無關緊要的花瓣,然後若無其事地重新拿起她那本「詩詞鑑賞」,悠然自得地翻看起來的細微聲響。

因著鳳清流鳳御史那「激動」到需要緊急處理的鼻血,這場一波三折、高潮迭起的「五十年一度查帳運動」,終於獲得了寶貴的中場休息時間。

御史團隊那邊忙著給自家上司遞冷毛巾、找清心散,低聲安慰(雖然多半是憋著笑的)。三王府眾人則默契地放輕動作,端茶遞水,各自找角落鬆口氣,回味著今晚堪稱傳奇的種種畫面。

主座這邊,靳嘉終於得以暫時卸下「主持大局」的氣場,慵懶地窩回她那張寬大的座椅裡,將溫順的阿狸整個抱在懷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它柔軟蓬鬆的皮毛,紫眸半闔,難得顯出幾分戰後休憩的閒適。

「丫頭!今晚可辛苦你了!」巖長嶽(大嗓門)洪亮的嗓門率先響起,他大步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想拍靳嘉的肩膀,但在看到她懷裡的小狐狸和那略顯疲憊的姿態時,手在空中頓了頓,改為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咧嘴笑道,「幹得漂亮!那些彎彎繞繞的帳,俺聽著就頭大,你應付得跟玩兒似的!」

「三嫂!」妖六也湊了過來,一雙桃花眼裡滿是興奮與崇拜,壓低聲音道,「你今晚真是太——帥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鳳清流那塊冰山臉能出現那麼多表情!最後居然還……哈哈哈!石化!徹底石化!小弟我五體投地,佩服佩服!」

靳嘉抬眼,對大嗓門笑了笑,又對妖六眨了眨眼,面紗下的神情顯然是鬆快而愉悅的。應付這些善意的調侃,比應付帳冊和御史輕鬆多了。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稍遠處、目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靳嘉的妖四,忽然緩緩開口,語氣聽似隨意,卻讓靳嘉撫摸阿狸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

「三嫂,」妖四摩挲著下巴,那雙與妖三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沉穩精明的眼睛裡帶著純然的好奇,「有沒有人說過……你和那位天域的靳嘉嫿,靳三小姐,長得……頗為神似?」

轟——

靳嘉心頭劇震,彷彿平靜湖面驟然投入巨石!她怎麼忘了這一茬!妖四,九嶷玄煬,同樣是當年「護神衛」的一員! 雖然她與他接觸不算最多,但護神衛時期並肩作戰、共同進退的記憶並不模煳。他是除了妖三之外,最有可能憑藉過往印象認出她的人!

她的大腦瞬間進入高速運轉,面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她抬起眼,迎向妖四探究的目光,紫眸清澈,甚至帶著點被誇獎的羞赧笑意,語氣自然得彷彿只是在談論天氣:

「聰明四,你這眼力可真毒。」她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面紗邊緣,「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呀。我雖不常提,但靳嘉嫿……確實是我嫡親的妹妹。同胞姐妹,長得相像,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麼?」

她將「姐姐」的身份說得坦然又隨意,甚至帶了點「家妹優秀與有榮焉」的淡淡自豪,將一切可能的聯想,都歸結於血緣的天然聯絡。

妖四聞言,眼中那絲疑慮似乎消散了些,他點了點頭,露出恍然的神色:「原來如此……倒也是。難怪總覺得眉眼間有些說不出的熟悉感。」他並未深究,或許是靳嘉的回答太過自然合理,或許是他自己也覺得「三王妃是天域戰神」這個想法過於荒誕。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靳嘉剛想悄悄鬆口氣,妖四卻又丟擲了另一個問題,這次是對著在場所有人,語氣裡帶著純然的困惑:

「對了……話說回來,有沒有人能告訴我,白娘娘今天,為什麼會在這裡?」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不遠處依舊端坐、但臉色明顯不太好看的白薇,「這查帳……跟她,有什麼關係嗎?」

這個問題一丟擲,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又微妙起來。

妖六立刻看向靳嘉,眼神裡寫滿了「嫂子你知道嗎?」。

靳嘉卻無辜地眨了眨眼,懷抱著阿狸,微微聳肩,一副「別問我,我一個被王爺親自下令禁足在書房、剛剛才被放出來應付查帳的可憐人,怎麼會知道貴妃娘娘的行程呢?」的模樣,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巖長嶽。

巖長嶽接收到視線,那張粗獷的臉上立刻擺出「俺是個粗人,俺什麼都不知道,俺就是來看熱鬧順便跑腿買蛋餅的」的憨實表情,銅鈴大眼望天,然後也跟著看向在場最有可能知曉內情、也最擅長處理這種問題的人——

長青妖相。

一直靜立一旁,如同定海神針般的丞相大人,承受了眾人(包括白薇暗中投來的)目光。

他面無表情,抬手輕輕扶了扶鼻樑上並不存在的水晶鏡片——這是他陷入思考或準備說出某些需要斟酌的話時,慣有的小動作。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低沉,一如既往地直指核心,言簡意賅:

「白貴妃在此,自然是……」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靳嘉,又掃向內室妖三離開的方向,語氣平靜地陳述了那個在場大多數人心知肚明、卻無人點破的事實:

「為了老三而來的。」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原本稍有緩和的湖面,再次激起了層層複雜難言的漣漪。

為了妖三而來。是關心?是監視?是宣示某種存在感?還是……在擔心查帳過程中,會暴露出某些與她相關、卻不願為人知的牽扯?

靳嘉垂下眼眸,專注地撓著阿狸的下巴,彷彿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也毫不在意。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妖四和妖六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再追問。有些事,點到即止,心照不宣。

休息時間,在這略顯沉悶的真相揭露中,悄然流逝。遠處,鳳御史的鼻血似乎終於止住了,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飄忽,顯然尚未從接連的打擊中恢復。

下一輪的「查帳運動」,即將在這更加微妙複雜的氛圍中,繼續展開。而妖三沐浴歸來的時間,也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