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8 禾玄嫡傳 1/2
「是自己交代我的松海師叔身在何處……」紫眸寒光乍現,像兩顆被同時點亮的、不會熄滅的星星,直直地釘在司大公子的臉上。玉扇「唰」地抵住他的咽喉,扇緣離皮膚只有一線之隔,像一道被無形的手懸停的、隨時會落下的裁決。他的喉結在扇緣下方微微滾動了一下,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連唿吸的幅度都被壓縮到最小。
「……還是讓我把你與你爹的傑作公諸於世?」
她指尖一劃,玄光鏡凌空展開。鏡面像一面被拉開的水面,清晰地映出司家後宅的景象——敖辰和小六已經跟著化身為巨大三尾神狐的阿狸,在司家後宅翻個底朝天。阿狸的尾巴掃過庭院石欄時,發出一陣低沉的、像舊木門被推開的聲響,敖辰的身影在廊柱間穿梭,像一道被月光裁剪過的影子,每一步都落在精準的位置上。小六的手已經染上了暗紅色的痕跡,像剛拆解完什麼不需要被保留的結構。
靳嘉把松海師叔的玉佩晃了一下,那枚玉質溫潤的玉佩在燭火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像一枚被反覆撫摸過的、依然帶著體溫的書籤。她的眼眶紅了,聲音像一根被反覆彎折、終於斷裂的絲線:「……我的小師叔自八百年前為師嬸擋了一劫後,智力就退回如六百歲的小童!他只認得小師父和太師伯,全六域他就只認他們二人。而你……」她把玉扇指向司相邦,扇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俐落的直線,像一把被緩緩抽出的、不會被收回的刀,「……司!相!海!竟利用他對你的信任,把他騙來給惑姬那個女淫魔當補品!」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開,像一塊被敲裂的冰面,細密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她的手收緊——玉扇的邊緣輕輕壓入司大公子的咽喉,像在測量一道不需要再確認的邊界。司大公子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像一隻被突然拔掉了線的偶人一樣,軟倒在地,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靳嘉沒有看他。她瞬間轉移到司如海的桌前,動作快得像一道被風吹過的影子,手中的玉扇已經收攏,像一把正在等待下一次展開的、不會被折斷的尺規。她將司如海的小妾像一件被證物一樣扔到他的桌前——那女子在桌面上跌撞了一下,像一隻被從巢中掏出的、還未完全清醒的鳥,髮絲散落,面容驚慌,連站都站不穩。靳嘉的靴尖輕輕踏在桌沿,像一座正在測量什麼的、不會動搖的標尺。
「……再加上合謀六域逃犯、陷害妖域朝廷命官——你到底有多想去十八層地獄坐坐呀?」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面正在結冰的湖面,在最後一個音節上凝固成一道不會破裂的冰面,「……大、師、伯。」那三個字像三顆被同時投入水中的石子,在空氣中盪開三圈不會消失的漣漪,落在司如海的耳邊,像三聲被同時敲響的、不會被遺忘的鐘響。他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蒼白。像一面被風吹過的牆,表面的塗層正在緩慢剝落,露出底下已經開始風化的、不會被重新粉刷的底層。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像一個正在試圖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該說什麼的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曲了一下,像在尋找一個已經被移走的支點。風從窗戶的縫隙中鑽入,將那些尚未散盡的酒氣與脂粉味輕輕攪動了一下。廳中的燭火在那一刻同時晃動了一下,像一群被驚動的、正在重新評估什麼的觀眾,目光都落在同一道身影上。
司如海的臉色在那一刻由白轉青,像一面被風吹過的湖面,表面還未完全平靜,底下已經開始翻湧。他沒有後退,只是微微側身,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過一道細微的弧線——那動作很輕,像在撥開一層灰塵,卻在弧線的末端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晶,沿著桌面邊緣無聲地蔓延開來,像一條正在試探邊界的蛇。冰晶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暗藍色的光澤,像一面正在緩慢展開的、不會被輕易折斷的扇面。
「……小嫿,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沒大沒小。」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那雙眼睛卻像兩顆被凍住的珠子,在燭火中泛著一層不自然的、冷冽的光澤。他沒有動,但那層冰晶已經沿著桌腿向下延伸,像一根正在生長的、不會被中斷的藤蔓,「……你師叔的事,我可以解釋。」
「解釋?」靳嘉笑了,那笑容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鋒利的弧度。她微微歪頭,像一隻正在評估獵物步伐的狐狸:「……你解釋完,我聽完,然後呢?你是不是還要給我泡杯咖啡,再慢慢講一個關於『我是被逼的』的故事?」她一邊說,一邊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像一隻正在調整重心的貓,靴尖輕輕落在一疊公文上,將它踩出一圈細微的皺摺。她低頭看了一眼,像在檢查一件不需要再確認的事實:「……行啊,你講,我聽。但你講快一點,我家老公已經在你後院挖到第三層了,我怕他挖到你藏在床底下的那些『私人珍藏』時會嚇到。別讓我發現你又偷偷珍藏我的照片啊,我告訴你。」
司如海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琴絃。他抬手——一道暗色的氣流從他掌中湧出,像一條被壓縮過的、正在膨脹的蛇,沿著桌面的邊緣朝靳嘉的方向滑去,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卻又篤定的節奏。靳嘉沒有躲,只是用玉扇輕輕一撥,像在撥開一片落葉。氣流在她扇緣前方散開,像一道被風吹散的煙霧,邊緣在接觸到扇面時發出一陣細微的、像金屬被擦拭的嘶嘶聲,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正在消散的痕跡。
「……你的扇子保養得挺好的。」司如海面不改色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點評一件工藝品的從容。他微微側身,冰晶的延伸路線在桌腿根部轉了一個彎,像一條正在調整方向的河流,「……不過你左邊的靈力流動比右邊慢了半拍。是不是最近睡不好?」他的話音未落,第二道氣流已經從他指尖彈出,像一道被拉長的、帶著試探意味的箭矢,直取她的左側,軌跡比剛才更密實,像一條被壓縮過的、正在等待釋放的薄膜。
靳嘉側身閃過,動作快得像一道被月光剪斷的影子,卻在落地的同時微微歪了一下——像一隻正在表演的狐狸,故意露出一個破綻,又在那個破綻即將被捕捉的瞬間輕巧地收回。她的靴尖在重新站穩時輕輕碾了一下地面,像在調整一個不需要被注意的細節:「……睡不好是因為我老公太黏人。你有意見?」她說著,玉扇在手中轉了一圈,像在把玩一件她已經很熟悉的工具,「……倒是你,司大相邦,你眼下的黑眼圈都快比你兒子的前途還深了。是不是惑姬太吵了?還是你養的那幾個小妾輪流在你耳邊唸經?沒用的,你還是要下地獄的哦~」
司如海的手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意料之外的話輕輕絆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中正在凝聚的氣流,那層暗色的光芒在接觸到空氣時微微顫動了一下,像一面正在調整焦距的鏡片:「……你還是這麼愛管別人的家務事。不過,小師姪,你的嘴皮子再利,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你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出手了。你確定你還能打嗎?」
「大師伯,我關心的是你的身後事!還有,我不確定啊。」靳嘉笑著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一件日常小事。她的靴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打一個無聲的節拍:「……但我確定你等一下會後悔問這個問題。」她說完,玉扇在她手中突然展開——不是那種優雅的、緩緩開啟的展法,而是一道俐落的、像被彈開的弧線。扇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弧,像一面被同時點亮的鏡子,將司如海下一步的氣流攔截在距離她三步之外的位置。氣流在接觸到扇面時發出一陣低沉的、像石頭落地的聲響,散成一圈正在消散的暗色漣漪,像一層被風吹皺的舊水面。
司如海後退了一步,靴尖在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像在重新確認自己的重心。他抬手,一道新的氣流在他掌中凝聚——比剛才更密實,像一層被壓縮過的、正在等待釋放的薄膜,邊緣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暗藍色光澤。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終於浮現一絲藏都藏不住的、正在升溫的微光:「……你知道嗎?你跟你師父一樣,總是該認真的時候在玩,該玩的時候又在認真。」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像在說一件陳年舊事的、微微的嘆息。
「……我小師父聽到你這樣說她,大概會直接把你那間收藏室裡的假古董全部砸了。」靳嘉說著,玉扇在她手中輕輕一轉,扇緣的銀光像一道被馴服的河流,在她周圍流轉成一圈細碎的、像星光一樣的光點。她的聲音輕快,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說「我已經把所有棋都下好了」的、從容的篤定:「……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砸你的古董。我只會把你在妖域的所有產業一間一間地查過——從你第一間畫廊到你在人域那幾間掛名公司——然後把每一間都寫進藝殿的年度報告裡,當作『妖域腐敗案例精選』的附錄。」
司如海的動作在那一刻停了下來。像一首正在演奏的曲子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音符都懸在半空中,等待下一步的指令。他看著她,像在看著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卻依然記得所有細節的人。那層冰晶在他的指尖停止延伸,像一條被凍結在半途的河流。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面正在裂開的冰面,邊緣帶著細微的、正在蔓延的紋路,聲音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說一件他不太願意承認的事的、微妙的複雜:「……你比你師父難纏多了。」
靳嘉收起玉扇,輕輕拍了拍扇面上的灰塵,像在完成一件日常小事。她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說「我們繼續」的從容,像一面被風吹過的湖面,正在等待下一道漣漪的形成:「……我知道啊。我小師父也這麼說。」她的靴尖在桌面上輕輕轉了半圈,像在為下一步預留一個輕盈的著力點。風從窗戶的縫隙中湧入,將那些正在消散的氣流痕跡輕輕攪動了一下。
司如海不再說話了。他抬手,掌中那團暗色氣流已經凝聚成實質——像一塊被壓縮過的、正在緩慢成形的黑曜石,表面泛著一層細密的、像礦脈一樣的紋路。他沒有揮出,只是讓它從掌心滑落,像一顆被無聲釋放的、不會被攔截的石子,落在地面上時沒有發出聲音,卻在接觸到石板的一瞬間,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了一樣,開始沿著地面蔓延開來。暗色的線條像樹根一樣從他腳下擴散,沿著桌腿、椅腳、燭臺的底座,像在尋找一個可以被依附的支點,緩慢而篤定地構築出一座正在成形的陣法。
靳嘉沒有等他完成。她跳下桌案,靴尖在落地時輕輕劃過一道弧線,像在雪地上畫出一道乾淨的痕跡。她在陣法的邊緣站定,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軌跡,像一條被月光洗過的絲線,在她周圍緩緩纏繞成一圈流轉的光弧。那光弧的邊緣開始變形——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花瓣層層疊疊地展開,帶著一種既柔軟又穩固的韌性,像一層正在生長的、不會輕易被摧毀的屏障。她的結界以花為形。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被精確計算過的靈力弧線,彼此交錯、互相支撐,像一座被馴服的溫室,在暗色的空間中靜靜盛開,散發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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