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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納蘭妙與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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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舟破開層層雲海,向著剎域的方向平穩航行。靳嘉獨自倚在舷窗邊,望著窗外單調的流雲景象。這本是她習以為常的出差行程,多年來往返各界早已駕輕就熟,可此次卻與過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個小小身影總在不經意間闖入腦海——昭昭扁著小嘴,藍寶石般的眼睛裡盈滿了水汽,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哽咽著說:「孃親不要走……」即便她再三保證三日後必定歸來,孩子那委屈又強忍淚水的模樣,依然在她心上烙下了淺淺的痕跡。

她輕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那塊溫潤的蛟龍玉佩。這是邵夜當年塞給她的,說是西域晝夜溫差大,暖玉貼身帶著。她貼身戴了九百年,早已習慣了它的存在,此刻觸手生溫,竟莫名讓她想起昨夜離去時,邵夜那句低沉而堅定的「等你吃飯」。

靳嘉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紛亂的思緒。她走進雲舟上專屬於她的小小艙房,這裡陳設簡單,卻足夠安靜。漫長的旅程最適合用來補眠,以往她總能心無旁騖地沉睡,將奔波勞頓在夢中化解。

可這一次,當她合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亟待處理的公務,也不是剎域攝政王那張威嚴的臉,而是昭昭窩在她懷裡聽故事時軟糯的模樣,是邵夜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輪廓,是統帥府裡那頓喧鬧卻溫暖的晚餐。

「真是……魔怔了。」她自語著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褥間,唇邊卻不自覺地牽起一絲無奈又溫柔的弧度。

原來有了牽掛的旅程,是這般滋味。

雲舟在抵達終點前最後一個星柱短暫停靠時,靳嘉已然轉醒。身為六域間最畏寒的天狐,她早已未雨綢繆地換上了低調雅緻的冬裝,雪白的狐裘領口襯得她臉頰愈發瑩潤。按照慣例,藝殿駐剎域的百華堂主應當已在港口等候。

然而,當她步下雲舟,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剎域特有的霜雪氣息撲面而來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明媚笑顏——她的好友,剎域伏黑親王的正妻納蘭妙,亦是凌舒儀那位以颯爽聞名的表姐,正俏生生地立在風雪中朝她揮手。

「嘉嘉子~」那聲唿喚親暱又熱情,瞬間驅散了北境的寒意。

「妙姐姐!」靳嘉驚喜地迎上前,眸中漾開真切的笑意,「你怎麼在這裡?」

「四哥告訴我你今天會來剎域,」納蘭妙挽住她的手臂,語調輕快,「姐姐我就直接把接你的差事攬過來啦!」她順手接過靳嘉輕簡的行囊,動作自然,「來,先送你去藝殿偏殿安頓。知道你最不耐煩那些虛應故事的宮宴,我連晚膳都安排好了——帶你去嚐嚐咱們剎域最地道的乳酪鍋!」

聽著好友體貼入微的安排,靳嘉心頭一暖。有故人相伴,這趟剎域之行,想必不會太過難熬。

「姐夫竟然願意把你放出來接我,我有點受寵若驚。」靳嘉攏了攏狐裘領口,眼含戲嚯。

納蘭妙聞言,那張明豔的臉龐頓時浮現狡黠笑意,湊近低聲道:「他……咳咳,根本不知道我來接你。」見靳嘉挑眉,她得意地揚起下巴:「今日宗親會獻藝,他必須隨行。我不用去便只告訴他我要去市集巡鋪。」

她挽住靳嘉的手臂,笑容愈發燦爛:「不過我可沒說——這鋪子要巡上整整一個月才巡得完呢!」

靳嘉頓時哭笑不得:「妙姐姐,你這是存心要氣死姐夫吧?」她想起前塵往事,忍不住扶額:「上次我和舒儀信了你的話,真以為姐夫知情,才放心大膽跟你去魔域玩了十四天的溫泉之旅。結果呢?」

她模仿著當時場景,壓低嗓音:「回到墨相府,就見姐夫一頭白髮凌亂、眼尾泛紅地立在廳中,那副被遺棄的委屈模樣……可憐到我當時都想給他個安慰的擁抱。」

說到這兒,靳嘉沒好氣地睨了好友一眼:「自此之後,姐夫就把我和舒儀當成拐帶他愛妻的賊人防著——」她幽幽嘆息,語帶無奈:「特別是我這個『主謀』,在他眼裡簡直罪加三等。」

「欸欸欸,那次是例外!」納蘭妙連忙擺手,「他只是找不到我送他的那把犀角梳才會一時失常。這次我特意把梳子放在他枕邊,還畫了張『府中物品位置圖鑑』,特地跑到人域過膠封好——」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隨身的錦囊,「這下他肯定不會因為找不到東西,而發現我熘……呃,出差。」

她興致勃勃地繼續規劃:「今天接待完你呢,明天陪你去交畫,送你迴天域後,我就要直奔雪境!他們千年一度的彩色慶典,聽說連天空都會染成七彩流光,這種盛事我怎能錯過?」她轉向靳嘉,眨眨眼,「到時候給你帶兩盒雪境特產的礦石顏料,畫出來的色澤特別夢幻!」

「謝謝妙姐姐~」靳嘉從善如流地應道,隨即略帶疑惑地偏頭,「不過……你不和姐夫一起去嗎?說不定他會有興趣?」

納蘭妙聳聳肩,語氣輕鬆:「我提過啊,但他說『無聊』。我們興趣本來就不一樣,何必勉強他。」她隨手撥了撥被風吹亂的髮絲,一臉理所當然。

靳嘉忍不住追問,眼中閃著好奇的光芒:「妙姐姐,我多口問一句——你當初是怎麼問姐夫的?」

「我就問他:『你對彩色有什麼看法?整天只穿白色,不無聊嗎?』」納蘭妙複述得坦坦蕩蕩,甚至帶點理直氣壯,「然後……他說我無聊。」

靳嘉沉默一瞬,試圖保持表情自然:「這就是你說的……『問』?」

納蘭妙一臉無辜地回望:「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靳嘉緩緩搖頭,語氣真摯,「一點問題都沒有,非常符合妙姐姐的風格。」

她終於明白,為何每次納蘭妙「離家出走」,伏黑親王總是一副被全世界拋棄的模樣——這根本不是溝通,是單方面的趣味宣告啊!

「走走走,別再聊那個無趣鬼!姐姐帶你去喝杯蜜糖酒暖暖身子~」納蘭妙說著,親暱地挽起靳嘉的手臂,輕快地拉著她融入港口熙攘的人潮中。

而在不遠處,一輛裝飾華貴的白虎車靜靜停駐在街角陰影處。車廂內,一位白髮如雪、眼瞳緋紅的男子正垂眸凝視手中那張過膠的「府中物品位置圖鑑」,修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爺……您的手抖得厲害,是冷嗎?」隨侍溫泉低聲詢問,擔憂地遞上暖爐。

伏黑親王恍若未聞,那雙猩紅眼眸死死鎖定窗外某個方向——正是他那位興高采烈計畫著「出差」的王妃消失的方位。他指尖摩挲著圖鑑上納蘭妙親筆繪製的稚拙圖案,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嘆息。

「溫泉,」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沉如冰裂,「去查清楚,王妃預備用什麼交通工具前往雪境。」

侍從領命退下後,車廂內重歸寂靜。伏黑親王緩緩從袖中取出兩份精心準備的彩色慶典旅遊計畫書,燙金封面上還細心貼著納蘭妙最愛的星紋貼紙。他輕撫著計畫書邊緣,喃喃自語:「明明都準備好了……」

靳嘉與納蘭妙之所以這般投緣,根源在於她們同是「替嫁」命運下的犧牲品。

相比之下,靳嘉的處境稍好些。她為自己爭取到二百年的期限,加之妖三爺腦子不太靈光,又從未將她放在心上,她甚至無需以真面目相對——直至今日,那妖三仍不知面紗之下是怎樣一副容顏。

而納蘭妙的境遇則沒這般輕鬆。大婚當夜,蓋頭掀起的瞬間,伏黑親王便將她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從此,她連「熘走」都成了奢望。

與妖三如出一轍,伏黑親王心中也裝著一位人盡皆知的白月光——王后的近身侍女金鈴。奈何身份雲泥之別,加之金鈴實則是王后用以固寵的暗棋,這段情愫註定無果。當時的剎域君上為絕其念想,便將納蘭家的女兒指婚給了伏黑。

誰知,原本應嫁入王府的二女兒,竟以死相逼,誓要與心儀的侍衛長相守。家族無奈,只得讓四女兒、那位古靈精怪的納蘭妙,代姐出嫁。

納蘭妙此人,實乃隱世奇女子。她才高八斗,能文能武,一手蝴蝶刀耍得出神入化;她鋤強扶弱,一身俠氣,卻也能彈奏出感動人心的箏曲。性格風趣爽朗,因酷愛遊歷而見識廣博,滿腦子層出不窮的鬼主意,是剎域貴女中一匹不容小覷的黑馬,更是六域間罕有的剎域俠女。

當被告知必須代姐出嫁時,她不吵不鬧,只平靜地問了一句:「能改嗎?」

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未再爭辯,只提出一個要求:允許她以納蘭四小姐的身份,再進行一次遠行。

不為逃離,只為鄭重地與過往的自由、與幾位知己好友,好好道別。然後,她便會轉身,踏入這場身不由己的「新旅程」。

納蘭妙婚前那場最後的遠行,目的地明確,正是去尋靳嘉。

二人相識於微時,情誼深厚。那時,靳嘉剛替六姐嫁入妖域,心中鬱結難舒,便尋了個「受夢神所召,需往靈山清修一年」的藉口——這等說辭,想來也只有從不將她放在心上的妖三會信——實則偷偷加入了護神衛的平亂之行,欲在刀光劍影中尋一絲喘息的自由。

而那時的納蘭妙,尚是納蘭家無拘無束、還未被家族責任束縛的四小姐。她與靳嘉性情相投,一般爽朗豁達,一般帶著點離經叛道的奇思妙想。在護神衛中,兩人並肩作戰,一個符法精妙,一個刀術凌厲,很快便成了隊伍裡最耀眼的姐妹花,也是讓人頭疼的惹事組合。

她們在戰場上打得認真,退下陣來,也能毫無負擔地對著沿途遇見的英俊同袍或敵將評頭論足,笑得沒心沒肺。正是有妙妙這般鮮活熱烈、如同小太陽般的陪伴,靳嘉才得以在那段身陷牢籠般鬱悶的時光裡,汲取到足夠的溫暖與力量,一步步從泥淖中走出,重新尋回幾分屬於自己的光芒。

那段並肩馳騁、笑鬧人間的日子,是她們心底共同珍藏的,永不褪色的寶藏。

在納蘭妙即將代姐出嫁前,她特意在妖三王府——靳嘉那處名為「靜居」、實則冷清的院落裡,住了一段時日。

當她親眼目睹妖三對靳嘉是何等冷漠與輕慢,甚至連她這個客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無視與涼薄時,一股怒火灼燒著她的心。她甚至暗中籌劃,想將這位好姐妹從這牢籠中帶走。

然而,靳嘉卻阻止了她,並指引她細心觀察自己是如何與妖三相處,以及如何打理這個比六域政局更為錯綜複雜的三王府。

某個紫月瑩瑩的夜晚,兩人在荒蕪的花園中對坐。靳嘉為彼此斟上一杯清酒,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與自己無關的事:「你看,我在這裡,只是一個被迫還債的三王府公關主管,兼妖三殿下的生活秘書。」她晃動著杯中倒映的紫月,唇邊泛起一抹通透而自嘲的弧度,「我或許會愛上我處理公務時那種遊刃有餘的成就感,但絕對、絕對不會愛上我的老闆。」

她望向妙妙,目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亮銳利:「如果那位伏黑王爺,是和妖三一樣爛的丈夫,你可以參考我的做法。把自己抽離出來,將這一切視為一份工作,而非你人生的全部。」

她握住妙妙的手,語氣轉為堅定,帶著承諾的力量:「二百年後,若你哪一天真的忍無可忍,想要離開,就給我來信。我來接你走!」

隨即,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狡黠與韌性,如同在絕境中依然頑強生長的藤蔓:「不過,既然我們倆暫時都不得不面對這些混賬事,那不如好好地從中學習?就當作……是紅塵中最磨礪心性的修行練習場?」

那一夜,紫月見證了兩位身陷囹圄卻心向自由的女子,如何將無奈的命運,轉化為一場關於生存、智慧與等待時機的修煉。

在靳嘉身邊的那段時日,納蘭妙學會了看帳、打理府邸、與各路宗親周旋的方法。妖三府的複雜程度,足以讓她這個昔日連算盤都打不利落的俠女,在離開時,已蛻變為一位深諳管家之道、進退有度的貴女。

當她依約回到納蘭府不久,便頂替著二姐「納蘭瑤」之名,披上嫁衣,踏入了完顏伏黑府。

有了妖三這個「低處未算低」的糟糕標準在前,伏黑王爺簡直好得讓她有些意外。至少,在掀起蓋頭時,他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還輕聲說了一句:「委屈納蘭姑娘了……」

而腦回路向來清奇的妙妙,聞言非但沒有羞怯,反而回以一個極其燦爛、毫無新嫁娘自覺的笑容,開口便是一記直球:「你好呀!我是納蘭瑤。想問一下,如果我現在就逃走,你也對外宣稱我暴斃,請問會為你帶來困擾嗎?」

伏黑親王顯然被這出乎意料的開場白弄得一怔,但他並未動怒,那雙緋紅的眼眸微閃,竟真的露出了些許苦惱的神色,沉吟道:「恐怕……不太可以。畢竟我們是被君上賜婚,若如此,我很難向我父王交代。」

「唉,」妙妙聞言,像是解決了一道難題般,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隨即卻又豁然開朗。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遞到伏黑麵前,臉上依舊是那明媚爽朗的笑容:「那……沒辦法了。黑老闆,以後請您多多指教!」

這恐怕是六域有史以來,最為奇特的新婚夜開場。

一方是試圖協商「離職」的員工,另一方是認真考慮「解約」可行性的老闆。而這場始於荒誕的婚姻,就在這聲「黑老闆」的稱唿中,拉開了它雞飛狗跳又意外纏綿的序幕。

那時的伏黑親王,仍是那位常被遺忘、被邊緣化的皇室成員。因不受寵,王府的用度時常捉襟見肘,府邸也透著一股陳舊的清冷。然而,與其落魄地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後院竟乾淨得出奇,連一位妾室都沒有。

納蘭妙的「入職」,宛如一尾鮮活靈動的錦鯉,驟然投入了一池靜默的湖水,激盪起層層漣漪。

她憑藉著滿腦子的鬼點子與行走六域積攢的廣闊見識,很快便將伏黑名下那些原本半死不活的鋪子盤活了。她不僅精於算帳,更懂得推陳出新:將剎域的特產重新包裝,銷往人域;引進天域的新奇玩意兒,在剎域貴族中引領風潮;甚至說動靳嘉,牽線搭橋,讓藝殿與王府的產業有了合作。

不過短短數年,原本清貧的伏黑王府,竟在她的巧手經營下,逐漸變得寬裕起來,府中也添置了不少新穎又不失格調的陳設,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而那位沉默寡言、慣於被忽略的「黑老闆」,則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位名義上的王妃,如何以她風風火火的熱情與出人意料的手段,一點點地,將他原本灰暗沉寂的世界,塗抹上鮮活明亮的色彩。他從不干涉,只在她需要時,默默提供支援,彷彿在欣賞一場絢爛而溫暖的煙火,照亮了他原本孤寂的夜空。

納蘭妙與她的「黑老闆」相處之融洽,遠超她最初的想像。

雖無夫妻之實,兩人卻在日復一日的並肩作戰中,培養出一種羨煞旁人的默契。納蘭妙將「照顧老闆」視為己任,將他的飲食起居、乃至心情冷暖都打理得妥帖周到。縱使伏黑依舊常著素白,整個人卻褪去了過往的沉鬱,氣息變得溫潤,眉宇間也舒朗了許多。

而伏黑給予她的,則是極大的尊重與自由。他深知她骨子裡對廣闊天地的渴望,便定下規矩,每年允她三個月的「帶薪長假」,任她恣意遠遊,從不過問歸期。

這段始於一場交易的關係,在時光的醞釀下悄然變質。初時是相敬如賓的客氣,帶著幾分試探與距離。到了中期,府中的下人們時常能聽見王爺與王妃在書房裡為了某個賬目「據理力爭」,或是王妃毫不客氣地吐槽王爺「除了白色就沒別的審美」,而王爺則會面無表情地回敬一句「總比某些人把賬本畫成遊記強」。

這般幽默互懟,成了王府裡最生動的風景。他們彷彿是世間最合拍的搭檔,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將這座曾經邊緣的王府經營得風生水起,也將彼此的生活,點綴得溫暖而充滿意趣。

儘管與「黑老闆」相處得日益融洽,納蘭妙內心始終為自己劃下一道清晰的界線——絕不能愛上自家老闆。這條由靳嘉總結、她深以為然的鐵律,是她保護自己的盔甲。

原因無他,無論伏黑與她如何默契,那個名叫金鈴的女子,始終是伏黑心中一道無法抹去、也拿不掉的執念。

權勢遠不及妖三爺的伏黑,自然無法像他那樣明目張膽、傾盡資源地為白月光處處善後。然而,每當宮中傳來關於金鈴的隻字片語,或是聽聞她又為了順從王后而做了些什麼,伏黑周身便會籠罩上一層難以化開的落寞與神傷。他總固執地認為,金鈴是身不由己,是困於權力漩渦中的無辜浮萍。

妙妙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會體貼地在那時為他備上一壺溫酒,默默退開,給予他獨處的空間。她理解那份求而不得的悵惘,也明白有些傷痕需要自己癒合。

但理解歸理解,這份清醒的認知,也讓她更加堅定地守著那條防線。她可以是他並肩作戰的夥伴,是他府中盡職的「主管」,卻不能讓自己淪為他心中另一個女人的影子,或是治癒他情傷的藥。她的心,必須由自己牢牢看守。

這份理智與情感的拉鋸,是她在這場「職場婚姻」中,為自己堅守的最後尊嚴與城池。

然而,這份清醒的堅守,並不能完全隔絕外界的風雨。伏黑對金鈴那份放不下的執念,有時不僅僅是獨自神傷,更會化為實際的行動。

有幾次,他動用王府的力量,暗中相助處境艱難的金鈴。這些行動或許在他看來隱秘,但在波譎雲詭的剎域權力場中,又如何能完全瞞天過海?最終,這些「相助」所引發的連鎖反應,不止一次地波及到了納蘭妙。

有時是王府名下鋪子無端受到官方更嚴苛的查驗,讓她辛苦經營的產業平添阻礙;有時是她在貴族社交圈中,莫名感受到來自王后一系人馬更明顯的冷遇與刁難;最嚴重的一次,甚至有人在她的出行路線上設伏,雖憑藉她自身高超的武藝得以脫身,卻也驚險萬分。

這些因伏黑「舊情」而引來的麻煩,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職場」氛圍。她從未因此向伏黑哭訴或質問,依舊冷靜地處理著每一個爛攤子,但心底那條名為「不要愛上老闆」的界線,卻在一次次的牽連中,被刻畫得更深、更牢固。

她終於更深刻地體會到靳嘉那句話的份量——可以愛上工作,但不能愛上老闆。因為老闆的過往與軟肋,很可能會成為你無端承受的代價。

那一次,伏黑親王著實犯了一個堪稱愚蠢的錯誤。

他竟動用了與藝殿有重要商貿往來的幾間核心鋪子的流動資金,只為緊急填補金鈴因其主子王后的一項秘密開銷而出現的巨大虧空,試圖幫她掩蓋過去。此事做得並不周密,很快便露出馬腳,直接危及王府與藝殿的合作信譽。

訊息傳來時,納蘭妙正在房中興致勃勃地收拾行裝,準備第二天一早開啟她期盼已久的三個月長假。聽完管家焦急的稟報,她整理行李的動作頓住了,臉上期待的光芒瞬間熄滅。

她沒有立刻衝去找伏黑對質,甚至沒有發怒。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書房,點亮了傳訊符。

當靳嘉的身影透過光幕顯現時,看到的是好友異常平靜卻緊繃的臉。

「嘉嘉,」納蘭妙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急事。幫我。」她將情況三言兩語說清,「教我怎麼寫一份能穩住藝殿,並且能讓其他合作伙伴不起疑心的公關宣告。現在。」

光幕那頭的靳嘉先是錯愕,隨即眼中湧起怒火與心疼。她沒有多問一句廢話,立刻進入狀態:「好。我說,你記。開頭先這樣……」

那一夜,書房的燈亮至天明。納蘭妙伏在案前,在靳嘉的遠端指導下,字斟句酌,力挽狂瀾。她必須在訊息發酵前,將這場因丈夫愚蠢的「深情」而引發的危機,強行壓制下去。

當她終於擱下筆,窗外已天色微熹。原本裝滿旅行用品的行囊,孤零零地立在房間角落,與她一身疲憊形成了諷刺的對比。她的假期,尚未開始,便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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