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春風拂面，奼紫嫣紅。

  電視機裡，新聞聯播的片頭曲響了。

  郭曉強趴在茶几上寫作業，廚房傳來丁零當啷的炒菜聲，飯菜的香味飄到客廳，勾得他直咽口水。

  郭立冬剛下班，正在換鞋，抬頭就看見長虹彩電裡的女主持人字正腔圓道。

  “……漂亮國政府今日宣佈，對東國實施全面經濟制裁。巴統協議升級，禁止一切半導體裝置、精密機床對東國出口。金裡奇推動穆迪將東國主權信用評級降至垃圾級，阻斷國際融資。取消東國最惠國待遇，對紡織品、玩具加徵100%關稅。施壓中東國家對東國石油禁運……”

  郭立冬頓住，眉頭緊蹙，眼裡是濃濃的擔憂。

  鏡頭掃過華盛頓，又切回首都，一個伯伯在講話：“東國貨幣絕不貶值！東國人民有信心、有能力……”

  “吃飯了。”郭媽媽端著菜出來。

  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旁，電視機還在響。

  “今天學校打疫苗了。”郭曉強拿著筷子，在一堆胡蘿蔔絲裡找肉沫，“媽媽，怎麼沒有肉啊？咱家半個月沒吃肉了。”

  郭曉強委屈巴巴，眼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天天都是胡蘿蔔，白蘿蔔，白菜，油菜，土豆，他都快要變成兔子了。

  “疼不疼？”郭媽媽精準地從滿滿的胡蘿蔔絲中，找到一丟丟肉沫，放進郭曉強碗裡，敷衍道，“今天沒買到肉，下次再買。”

  “不疼。老師說，這疫苗是國家新研發出來的，可以消滅乙肝。”

  郭媽媽眼睛一亮：“真的能消滅乙肝？那可太好了。”她轉頭看郭立冬，“你二叔不就是肝炎走的？你要不要……”

  郭立冬沒接話，扒了口飯，嘟囔道：“誰知道真的假的？國外都沒有的疫苗，就咱有？可拉倒吧，漂亮國一個禁止大豆出口我國，咱們養豬場都快要養不起豬了，瞧瞧這肉價漲的……這日子，真是越過越回去。”

  郭媽媽不說話了。

  “制裁就制裁吧。”郭立冬夾一筷子苦瓜，聲音悶悶的，“我們廠裡說，下個月又要減工資。漂亮國不讓賣東西給我們了，以後日子怎麼過？”

  電視機裡，播音員還在唸新聞：“……我國政府採取了一系列有力措施，確保經濟平穩執行……”

  郭立冬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這頓飯吃得特別沉默，大人們心事重重，只有郭曉強沒心沒肺，幹了兩碗飯。

  菜裡的肉沫，全被大人夾到他碗裡。

  吃完飯，隔壁傳來動靜。

  “老張，你們這是幹嘛？搬家？”郭立冬開啟門，就見鄰居老張一家在搬東西，客廳裡堆著紙箱。

  他們家的小軍站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變形金剛。

  “我們們要去櫻花國了。”老張擦著汗說。

  小軍從沙發上跳下來，沖郭曉強晃了晃手裡的玩具：“這是櫻花國的，你沒有吧？嘻嘻，我們要去過好日子了。櫻花國的空氣比咱們好，玩具比咱們多……”

  郭曉強沒說話，羨慕地看著變形金剛。

  郭立冬趕緊去幫忙搬箱子。

  老張訕笑道：“那個……我親戚在那邊，給我找了個活。在那邊，就算刷盤子，也能買得起別墅。上學免費，醫療免費，物價便宜。教學質量比我們好一大截，我這為了孩子的將來嘛。”

  郭立冬嘆了口氣：“能出去也好，咱們這形勢，還不知道會是啥樣。”

  關係緊張成這樣，怪讓人心慌的。

  兩人就如何出國討論了很久，眼瞅著郭立冬的心也要跟著飛走了，一直蹲在門口抽菸的郭爺爺突然站起來，抄起笤帚，照著郭立冬後背就是一下。

  “哎——”

  “出國出國，出國個屁！”郭爺爺又是一下，“你爹當年扛槍的時候，什麼封鎖沒經歷過？我們怕了嗎？！帝國亡我之心不死，精忠報國才是好男兒！”

  郭立冬不敢躲，抱著頭蹲在牆角。老張一家一熘煙地跑了。

  “爸，別打了……”郭媽媽護住郭曉強，勸道。

  爺爺把笤帚往地上重重一摔，轉身回屋。

  次日，霞光破萬丈。

    郭曉強背上書包去上學，本以為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沒想到，班主任李老師帶了個盒子走進教室。

  “同學們，今天老師要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

  她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塊透明的闆子，薄薄的，像玻璃。

  “這是我們國家自己造的龍吟計算機。”李老師的聲音有點抖，“每一個小朋友都會有一個新夥伴。”

  她按了一下闆子。

  闆子亮了，一株綠油油的麥子正在迎風搖啊搖身：“你好呀，我叫心寶。”

  “哇哦！！”

  郭曉強好奇地瞪大眼睛，這是啥？計算機不是機房的那種大塊頭嗎？怎麼這麼薄？

  “她是人工智慧小夥伴，以後會陪你們學習、讀書、做作業。她還會記住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心寶在平闆裡裡蹦蹦跳跳，哦哦哦，可愛的小朋友們，你們最嚴厲的老師來啦！

  郭曉強伸手碰了一下螢幕，心寶沖郭曉強眨眨眼睛。

  郭曉強很喜歡心寶，特別喜歡，超級喜歡，可惜，學校不讓他們把平闆帶回家。

  這種喜歡，直到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科學課，20分。

  天塌啦！！

  郭曉強不敢置信，命運怎麼能對他如此殘酷？

  他將試卷塞進書包裡，抹掉眼角的淚水。

  哦，親愛的爸爸媽媽，請不要為我擔心，我已長大，要去揚帆啟航。

  離家出走的郭曉強被抓回來，賞了一頓竹筍炒肉。

  郭立冬要氣炸了：“你還是不是男子漢？！小小挫折都經不住！丟人。不就是沒考好嗎？我給你補課！”

  他掏出書包裡的試卷，紅色刺目的20分，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郭立冬深吸一口氣，不氣，不氣，自己可是大學生，還能教不會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嗎？

  輕鬆拿捏！

  郭家人：“對對對，你爸爸學習成績很好的。讓他教你，下次，咱們考一百。”

  郭立冬自信滿滿，拿著筆：“你過來，看看這題，多簡單！題目是……”

  郭立冬盯著試卷，眉頭越皺越緊，嘴巴微微張開。

  “這……”他翻到第二頁，又翻回來，“這什麼東西？”

  麻了。

  堂堂大學生，居然讀不懂小學三年級的題！毀滅吧，世界。

  郭立冬把卷子放下，坐在沙發上，生無可戀。

  郭曉冬瞅一眼他爸，大聲念道：“簡答題，請簡述超導儲能與光計算晶片之間的能量耦合原理。”

  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郭立冬默默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緩了好一會，他摸摸郭立東毛茸茸的腦袋，滿眼驕傲道：“兒子，你真是個天才，居然能打20分！”

  資料好差。

  是什麼讓我還在堅持寫？

  是我對小禾的愛，以及寶子們一如既往的支援。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