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指間的細沙，一眨眼便來到1998年12月31日。

  全球政局風雲變幻，出乎許多國家預料的是，東國在各種圍追堵截之下依舊堅挺，並沒有像西方媒體報道的那樣，重蹈蘇聯覆轍。

  或許，只有身處東國境內的人才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東國某個平平無奇的小城市，郭立冬被鬧鐘吵醒，習慣性地摸了一把床頭櫃上的手電筒。

  這是他媽從年初就開始囤的東西。

  蠟燭、手電筒、乾電池、鹽巴，塞滿了廚房的櫃子。

  他媽當時說：“誰知道這封鎖要封到什麼時候。好多人都說，弄不好要倒回幾十年。”

  不是他媽一個人這麼認為，而是很多人都這麼說。

  他爸沒有阻攔，而是把酒戒了，逼著家裡人跟他早起一個小時，練起民兵那一套。

  年初那會兒，新聞裡天天播漂亮國的制裁。巴統升級，晶片禁運，大豆斷供，軸承斷供，連石油都開始卡脖子。

  廠裡的老師傅們湊一塊兒抽菸，都說這回麻煩大了，咱國家工業底子薄，離了外國人不行。

  可不管怎麼說，一年過去了，東國還在，工廠沒垮。

  郭立冬下床，拉開窗簾，廚房裡他媽已經在做飯了。

  煤氣灶的火苗藍汪汪的，客廳電視開著，是早間新聞。

  他爸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眼睛盯著螢幕。

  “……我國自主研發的龍吟系列光計算平臺已完成第三批次部署，覆蓋全國地市級以上科研院所及重點高校……”

  郭立冬眉眼一抽，死去的記憶再次鞭笞著他。

  謝謝心寶老師，救他狗命。他再也不想輔導兒子的科學課了，這一輩子都不想！

  兒子一大早就去上學了，學習積極性高得離譜，跟同學，心寶討論的東西，他聽都聽不懂。

  郭立冬酸澀地想，學那麼多知識有什麼用呢？百姓的日子還不是照常過？

  好吧，還是有用的，最起碼漂亮國的導彈飛不到國家的上空。

  郭立冬吃完飯，騎著腳踏車，沿著人民路往廠裡走。

  路過郵局的時候，看見門口排著長隊，全是人。

  他多看了一眼，發現那些人不是在買郵票，是圍著一臺新裝的機器。

  那機器大概一人高，銀白色的殼子，上面亮著藍色的燈。

  旁邊貼著一張紅紙告示：龍吟終端便民服務站。

  下面一行小字：可辦理社保查詢、水電繳費、跨行轉帳、電子郵箱註冊。

  郭立冬看了半天，心頭一抽，總覺得有什麼事在潛移默化中發生了變化。

  他蹬著車繼續走。

  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他敏銳地注意到，以前每到早晚高峰就堵成一鍋粥的這個路口，居然不堵了！

  他看見交警站在崗亭裡，面前是一塊亮著螢幕的闆子，上面的線條密密麻麻地流動著。

  “那是交管局的龍吟排程系統。能把全城的車流算出最優解，然後自動調整每一個紅綠燈的節奏。”旁邊一起等燈的人感慨不已，“新聞裡說，咱們即將跑步進入計算機時代。以後不懂計算機，怕是不好找工作喲。”

  郭立冬苦笑：“我連我兒子的科學課作業都輔導不了。這世界變化太快了。”

  “不，是咱們國家變化太大了。國外可沒有龍吟計算機和心寶。”

    紅燈變綠燈，兩人擺擺手。

  郭立冬滿腹心思來到廠裡，主任老周叫住他：“立冬，你那個軸承，批下來了。”

  郭立冬一愣：“什麼軸承？”

  “上個月你報的那個，C6140車床的主軸軸承。”老周翻著本子，“昨天到的貨，洛陽軸承廠的。”

  郭立冬想起來了。

  他那臺車床的主軸軸承磨損半年了，精度一直掉。他報過兩次，採購科說進口的SKF軸承斷供了，讓等著。

  “不是斷供了嗎？”

  “國産的。”老周把領料單遞給他，“說是新材料，叫什麼……自癒合軸承。我聽倉庫的老李說，這玩意兒比德國的還耐操。”

  郭立冬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面印著“洛軸-息壤系列”，下面一行小字：設計壽命15年，質保10年。

  十五年的軸承？！

  他幹了這麼多年，用過的最好的軸承是瑞典SKF的，質保三年。

  真的假的？！

  郭立冬進車間想去看一看新到的軸承，卻沒想到車間特別安靜，幾十個人都圍在一起。

  “幹嘛呢？”

  “嘿嘿，老郭，快來！咱們廠鳥槍換炮了。瞅見沒？這叫鐳射增材修復臺。”同事老李興奮不已。

  “簡單說，就是把磨損的零件放進去，它用鐳射給你重新鋪一層金屬上去，修完比新的還硬。”

  郭立冬詫異道：“啥零件都能修？”

  老李推推眼鏡：“技術員說，只要是金屬的都能。鈦合金、高溫合金、模具鋼，都行。”

  郭立冬怎舌：“修一個多少錢？”

  老李笑了：“只需電費。這玩意兒接的是廠裡新拉的那條超導線，電費便宜得跟不要錢似的。”

  對哦，十月的時候，新聞就說，室溫超導材料開始用於商業化。

  他老媽囤的蠟燭，豈不是白囤了？

  廠子的裝置更新有些快，所有人都得接受一段時間的培訓，才能重新開工。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大堂播放著國家新聞。

  “……我國自主研製的龍吟光計算平臺已成功應用於氣象預報領域，今年汛期的暴雨預警準確率達到97.3%，成功預警今年的大洪水。”

  “農業部訊息，黑省合成澱粉生産基地一期工程全面投産，年産能達300萬噸，可替代進口大豆1200萬噸……”

  郭立冬端著飯盆，看著螢幕，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合成澱粉是用空氣合成的，就很離譜。老人常說喝西北風，他們肯定想不到，喝西北風也是能喝飽的。

  郭立冬緩了好一會，才把自己從震驚中拉出來。

  淡定，淡定。

  你是堂堂大學生，是見過世面的人，不就是國家發展快了些，生活變化大了些嗎？努力學習，肯定能抓住時代的尾巴！

  老一輩要適應電燈電話電視機，自己這一輩要適應龍吟心寶，沒毛病！公平合理。

  新聞主持人突然一頓，緊接著，嚴肅道：“緊急插播一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