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初見
等待宇宙末日來臨的日子是很無聊的。
尤其是對於非星空生命而言,他們只能看到頭頂上的這片天,看不到宇宙深處的波瀾壯闊。
棒槌無聊地躺在郝婕婕身上,數著天上的雲朵:“一片兩片三四片,片片都不見。一樣兩樣三四樣,樣樣都沒有。”
“郝婕婕,你說,末日是什麼樣子?”
郝婕婕:“不知道。就連小精靈們都逃跑了,末日應該很可怕吧。”
棒槌:“小精靈不是說過,宇宙裡有神族的嗎?神族為什麼不拯救宇宙?”
思考做菜以外的問題,對郝婕婕而言,是件很困難的事:“或許,神族也救不了世界。”
他們都沒見過神族,講起神族,就像農民講起皇帝的金鋤頭。
直到有一天,在最高山上煉鍋的灶族,驚訝地發現天空西南角出現個黑洞。
黑洞裡,空無一物。
“哇哦,這就是末世吧。”
他們淡定地等著那個黑洞越來越大,直到天裂開,他們都抬頭望天。
沒人知道那是什麼。
一道紫色的裂痕從蒼穹頂端撕開,像刀刃劃過菌傘,緩慢而不可阻擋。
光從裂縫裡漏下來,冰冷、死寂、不是這個世界的任何顔色。
被那光照到的菌絲,一瞬之間就化成了灰,連一聲響都沒有發出。
盪漾在雲層上的菌絲,擁有全星球最靈敏的感知力。
它們第一個嚐出了風裡的死氣。
可惜,這裡從來沒有“恐懼”的概念,郝婕婕和同伴們只是停下來,抬頭看天,安靜得像一口剛熄火的鍋。
命運給這群傻呆呆的傢伙,開了一扇窗。
另一道光,順著這個窗戶,照到郝婕婕身上。
郝婕婕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一道資訊毫無預兆地撞進她的感知核心。
那是一段完整的、結構精密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資訊流。
資訊流在她體內展開,像一粒種子突然破殼,根鬚扎進她每一個細胞。
它說,它可以帶走她。在裂縫吞噬這顆星球之前,它能開啟一條通道,把她送到另一個宇宙去。
條件只有一個:不帶外物。她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意識,能帶走多少就是多少
郝婕婕把這個訊息傳了出去。
夥伴們沒有猶豫,在幾秒鐘內,就做了決定。
他們要讓郝婕婕帶走全星球積累的風味資訊、烹飪技藝、種族記憶!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
它們要將所有種族、所有個體的生命精華,全部濃縮排一個載體裡。
不同的溫度、不同的時間流速、不同的菌群,在一瞬間完成了原本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的風味轉化。
所有星球上的味道,全部被提取、濃縮、融合成一鍋琥珀色的濃湯。
在郝婕婕的身體即將炸裂的瞬間,那鍋湯從水晶碎片中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郝婕婕無法描述。
湯液接觸她皮膚的瞬間,她嚐到了所有生物的一生。熾熱、鋒利、深沉、酸冽、鹹鮮、甘潤,帶著一絲苦,但苦盡之後是鋪天蓋地的甘甜,像所有吃過的好東西的回味。
夥伴們在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的全部交給她。
“封存。”郝婕婕用最後的意識發出資訊素。
死光傾瀉而下。
就在那一剎那,郝婕婕體內的金手指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
它感知到了宿主的危險,啟動了預定的程式,強行空間撕裂、維度通道、目標鎖定,一切都在以極快的速度執行。
但問題是,那鍋湯還沒有完全融入她的身體,通道卻開啟了。
郝婕婕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入空中,向著裂縫相反的方向飛去。
琥珀色湯液在劇烈震盪,一部分已經滲透進去了,另一部分還在她皮膚表面流動,隨著身體的旋轉被甩出細小的金色水珠。
她的身體被金手指強行拉入維度裂縫,但她的意識還在那鍋未完成的湯裡,還在所有種族的記憶中打轉。
資訊過載、風味爆炸、生命精華的濃度遠遠超出了她身體的承受極限。
她在通道中失去了意識。
當她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花海中,不遠處是一條渾黃如血,波濤奔湧的河流。
鼻尖充斥著一種陌生的、毫無生機的涼意。
她碰了碰身下的花朵。
花瓣如絲如縷,捲曲著向天空攀附,卻沒有葉子。
“你醒了。”
一個女人,坐在彼岸花叢最深的地方。
她的身量並不高大,但坐在那裡的時候,所有花朵都向她傾斜,像信徒在朝拜一位沉默的神。
她的面容無法用年齡來描述,帶著一種超越了時間的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億萬年的石頭,所有的稜角都磨平了,只留下最本質的輪廓。
她穿著一件赭黃色的袍子,袍子的下襬鋪在地上,與泥土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衣料,哪裡是大地。
她的眼睛落下來的時候,郝婕婕感覺自己從頭到腳被翻了個遍:“你是誰?這是哪?”
“我叫后土。”她說,“這裡是地府。”
郝婕婕呆呆的:“地府是哪裡?”
“亡魂歸處。”
郝婕婕:“你是說,死去的人都會來地府?”
“對。”
“為什麼我找不到我的族人?”
后土娘娘遞給她一碗孟婆湯:“也許,他們喝了孟婆湯,重新去投胎了。”
郝婕婕不想重新投胎,但那碗孟婆湯散發著讓人流口水的香氣。
她從沒聞過這樣的氣味:“這湯是什麼味道?”
后土娘娘一時愕然,從來沒人關注過孟婆湯好不好喝:“酸甜苦辣,都帶一點?”
人生不就是這樣嘛。
郝婕婕遲疑:“用什麼做的?”
“七情六慾,忘川河水,唔,孟婆最近在改良,可能還加了點彼岸花。”
郝婕婕接過碗,一口氣喝下去。
味道沒她想的那麼美味,反而帶點煳巴味。
郝婕婕認真道:“跟熬湯的人說一下,火候太大了,煳鍋了。”
后土娘娘一言難盡:“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煳了?”
喝了孟婆湯,還能沒一點變化的,只能是外域的人。
后土娘娘嘆口氣:“對不住了,有趣的外域人。”
一個驚天巴掌重重朝郝婕婕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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