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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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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裡安凝視起鏡中的自己。

  柔軟的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幾縷髮絲垂在額前,襯得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愈發深邃,像暴風雨前夕的海面。

  身上的炭灰色晨禮服是上等的羊毛混紡,貼身的剪裁勾勒出顯露力量的肩線。

  深酒紅色的絲絨馬甲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領口處露出漿洗得筆挺的白色亞麻襯衫,硬挺的立領上繫著黑色絲質領結,打得無可挑剔。

  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希裡安此時的模樣都堪稱完美。

  布魯斯湊了過來,感嘆道。

  “嘖嘖,還真是人面獸心啊。”

  “布魯斯,你他媽……”

  布魯斯一個俯身,躲過了希裡安照腦袋抽來的一腳,順勢還打了個滾,問道。

  “又要去約會了?還是洛夫家的那位。”

  它搖著尾巴,興奮道,“加把勁啊!希裡安,看起來這女孩,是真對你有意思啊,就連約會的衣服都提前送你了。”

  沒錯,希裡安這身人模人樣的衣服,是梅福妮送的。

  希裡安平日裡要麼是穿著城衛局的制服,要麼就是從折扣商店裡買來的廉價衣物。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讓自己的衣裝體面些,可經濟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希裡安的薪資大緻有兩個去路,一是交房租,二是購買各種物資,再由布魯斯打造成各式的武器。

  其中最常見,也是消耗最大的,便是以希裡安血液製成的魂髓彈。

  希裡安曾開玩笑地計算了一下,每枚魂髓彈的製作成本與自己的時薪,並吐槽自己這一輪開火,又要打上多少天的工。

  “好好表現,萬一她一高興了,我們的載具就有了!”

  狗眼裡閃著光,興奮地用後腿站了起來。

  “甚至說,你要是真能在洛夫家佔據了那麼一席之地,憑藉百足商會的實力,你復興氏族指日可待啊,而這一切,只要你小小地犧牲那麼一下……”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希裡安一把抓住布魯斯,連帶著它的胡言亂語,一併丟出了陽臺外。

  終於安靜了。

  希裡安扯了扯禮服的袖口,確保露出的白色袖口長度恰到好處。

  梅福妮說要送他這身衣服時,希裡安百般拒絕,但梅福妮卻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你可是我的陪玩唉,穿的那麼寒酸,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洛夫家破産了啊!”

  梅福妮語氣自傲極了。

  剛說完,就有一群西裝革履的專業人士,圍著希裡安拉尺標記,記錄起身材的各項資料。

  希裡安無奈地接受了這份重禮,而後感嘆。

  “該死的有錢人。”

  時間回到現在,希裡安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將向日葵胸針戴上。

  這不是為了象徵自身所屬的陽葵氏族,也不是懷揣起對梅福妮的好感,僅僅因為,這是希裡安唯一的飾品。

  最後,希裡安拿起沸劍,粗糙的布條將劍柄反覆纏繞,包裹的嚴嚴實實。

  和逆隼的激戰中,希裡安傾注全力,令沸劍燃燒到了極緻,燒穿了特製的防火布。

  眼下,他只能隨意地找些替代品,遮掩一下合眾三角的標誌。

  咕咚咕咚的聲響從門外傳來,布魯斯慢悠悠地跑了回來,行動之熟練,姿態之愜意,平日裡它沒少被希裡安這樣丟。

  “希裡安,你還回來吃飯嗎?”

  布魯斯說起這些時,很難想象,一隻狗的面部表情能如此精彩,簡直就是眉飛色舞、賊眉鼠眼、獐頭鼠目。

  “首先,我不是那樣的人……至少現在還不是。”

  希裡安嚴謹地辯解道,“以及,我不是去約會,而是去見一個重要的人。”

  “誰?”

  “羅爾夫總長。”

  就這樣,希裡安全副武裝地離開了公寓,乘上就近的輕軌,轉站、搭乘,再轉站。

  經過長達一個半小時的勞頓後,希裡安終於來到了將城市分成內外的高牆前。

  來赫爾城生活這麼久,希裡安也就來過內城區三次。

  第一次是與羅爾夫相識的潮汐之夜,他一路被專列輕軌送到了羅爾夫的家中,根本沒時間仔細審視內城區的模樣。

  第二次是前往光炬燈塔內部的安全屋,對塔尼亞進行審訊。那時希裡安走的是靈匠們的維修通道,完全封閉的空間更是什麼都看不到。

  至於第三次就是被逆隼追殺的那一夜了,那種情況下,希裡安更是沒有閒心打量四周了,但凡跑慢了一步,鐵羽就要釘到腦袋上了。

  直到今日,希裡安才如此近距離地,審視起赫爾城的核心。

  鋼鐵的叢林在光炬燈塔周圍瘋狂滋生,建築之間幾乎沒有空隙,互相擠壓、堆疊、扭曲,彷彿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揉合在一起,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到極緻,甚至有些房屋直接懸掛在巨大的管道或橋樑下方,搖搖欲墜。

    希裡安穿過檢查站,內城區的扭曲姿態進一步地映入眼中。

  外城區的市民們總是無限嚮往內城區,卻很少有人提及,內城區的層級壁壘,比內外城區的鴻溝更加森嚴。

  位高權重的人們居住在高聳的建築頂端,府邸直插雲霄,沐浴著最純淨的陽光,俯瞰著腳下如同螻蟻般的眾生。

  收入頗豐的中産階級則佔據了建築的中層,他們的住所相對體面,卻也被層層疊疊的樓宇所包圍,鮮少能見到完整的天空。

  只有極少數幸運兒,那些居住在建築外沿特定位置的人,才有資格推開窗戶,短暫地眺望一下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明媚天空。

  那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而那些勉強擠入內城區的底層民眾,則像被遺忘的塵埃,填滿了內城區建築底部最深、最陰暗的角落。

  空間狹窄得令人窒息,房間低矮壓抑,轉身都困難,只能在縱橫交錯、昏暗幽邃的連廊和通道里穿梭,偶爾從頭頂建築的縫隙中,瞥見一絲微弱、被汙染過的光線灑落。

  “真難聞啊……”

  希裡安捂住了鼻子,空氣中瀰漫著煤煙、機油和劣質食物混合的酸腐氣味。

  一陣淅淅瀝瀝的小雨灑下,沖刷起建築的鏽跡斑斑。

  希裡安乘上又一列輕軌,朝著內城區的頂端行駛,擁擠的車廂內永遠人聲鼎沸,卻又充滿了絕望的沉默。

  瞥向車窗外的風景,灰暗與陰鬱是內城區的主色調,直到輕軌沖破了籠罩的雲霧,明媚的陽光闖入眼中。

  晴朗的天際下,一座座建築升起,猶如屹立於雲海之上的礁石。

  建築的頂端長滿了綠蔭與鮮花,它們匯聚在了一起,成為了一座絕美的空中花園。

  鯨魚般的飛空艇在雲海裡起起伏伏,載著達官顯貴們,輕輕地落在某座建築的一角,人們彼此歡笑、告別,過著與雲海之下的人們,完全不同的生活。

  “難怪啊……”

  希裡安不由地感嘆了起來。

  很長時間裡,他都想不通,孽爪對赫爾城的威脅這麼巨大,為何城邦議會始終一副不那麼重視的姿態。

  也許,這就是理由之一。

  城邦議會們高居於雲海之上,就算孽爪鬧翻了天,受到影響的也只是雲海之下的人們,和他們毫無關係。

  “您好,先生,我們需要檢查一下您的通行證明。”

  有全副武裝的治安官走來,語氣柔和,但右手始終搭在腰間的警棍上。

  “好。”

  希裡安配合地將城衛局開具的證明遞交了過去,檢查了一番後,治安官告別離開。

  隨著輕軌沖出雲海,希裡安實打實地來到了赫爾城的富人區,權力與財富的核心。

  這些貪生怕死的人們,為了自身的安全問題,可花費了不少功夫。

  普通市民想要來這,必須有相關部門開具的通行證明,從車廂裡逐漸減少的人數,到了最後只剩下希裡安一人,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希裡安下了車,天際開闊,雲海翻滾,飛空艇們起起伏伏。

  “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希裡安心想著。

  他沒有繼續在風景上浪費時間,來到路牌前,研究起羅爾夫的宅邸該怎麼去。

  “叮——”

  熟悉的、清脆的鈴聲響起。

  希裡安扭頭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具發條機僕就站在不遠處,雙手端起餐盤,上面擺著餐鈴與一杯牛奶。

  “還真是貼心啊。”

  希裡安拿起牛奶一飲而盡,而後叩響了餐鈴。

  鈴聲響起後,發條機僕像是接受到了某種命令般,朝著一條快要被雲海吞沒的連廊走去,希裡安緊跟其後。

  經過漫長的彎彎繞繞後,羅爾夫的宅邸浮現在了眼前。

  前往宅邸的連廊是中斷的,希裡安站在斷口處等待了片刻,齒輪咬合轉動,斷裂的連廊重新拼湊在了一起。

  “我在花園等你。”

  希裡安剛來到宅邸的大門前,便聽到羅爾夫的聲音。

  他四下尋找了一下聲源,一無所獲。

  步入宅邸內部,在發條機僕的引領下,希裡安來到了玻璃穹頂之下。

  一片片生長的綠蔭中,羅爾夫正坐在躺椅上,身上披著毛毯,懷裡捧著一本厚重的書籍。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書中的文字,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其實不是很想再見到你的,希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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