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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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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死鳥的屍體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體內的源能反應趨於死寂,燃起的火苗也逐一熄滅,連帶那洶湧溢位的混沌之力,也關上了閥門。

  結束了。

  希裡安心想著,隨著告死鳥的死,周遭的灰霧不再沸騰,這場無光之夜,終於迎來了結束。

  “老師,我們贏了。”

  恍惚了一陣後,希裡安這才轉過頭,一張破敗病態的臉龐映入眼中。

  努恩呆呆地佇立在了原地。

  隨著死斗的結束,努恩體內的源能反應也在逐步降低,同樣,他那源能化的軀體,也在迴歸實質的血肉。

  種種可怖的傷勢重新出現在了努恩身上,千瘡百孔,猶如一具破碎的布娃娃。

  “老師……”

  希裡安的聲音顫抖了起來,想伸手攙扶努恩,又怕自己稍稍觸碰,就令這本就不堪的軀體,徹底崩潰。

  努恩一聲不吭,只是平靜地看向黑暗的某處,陰影與血汙遮住了他的目光。

  他緩緩開口道,“米克死了嗎?”

  希裡安沉默。

  “我這一生都不曾娶妻,也無子嗣,但我收養過許多孩子。”

  努恩喃喃道,“但後來他們都死在了我的眼前,由我親手處決。”

  “我本以為我會習慣悲傷,但每一次都折磨得我遍體鱗傷,後來我想,也許換個稱謂呢?”

  努恩的臉上充滿了悲涼感,“我不再以父親的身份自居,而是把自己視作老師,將孩子們視作學生。”

  “我本以為這樣就能減少我對你們情感的投入,畢竟失去學生的痛苦,總要比失去孩子要輕微些……我沒能騙了自己,大錯特錯。”

  早在許多年前,努恩就流乾了淚水,只能用蒼白的語氣說道。

  “米克的犧牲充滿了榮光,遺體不該遭妖魔褻瀆。”

  米克倒下的位置距離希裡安並不遠,希裡安走了沒幾步,就找到了自己這位年幼的兄弟,可怖的傷勢橫跨了他的腰腹,只剩下了些許皮肉勉強連線。

  希裡安將他的屍體抱起,並不沉重,只是很冰冷,結了霜。

  努恩伸手撫摸了一下米克的臉龐,枯朽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吧。”

  兩人步伐踉蹌地走向了燃燒的殘骸,一路上他們見到了一具又一具的妖魔屍體,皆是被利劍所殺。

  溫暖的光芒臨近了,希裡安見到了躲在光芒下的倖存者們,還有傷痕累累,依舊堅守原地的提姆。

  “贏了嗎?”

  見到希裡安與努恩的歸來,提姆臉上浮現起一抹喜色,緊接著,他看清了努恩渾身的傷口,以及希裡安懷中抱著的屍體。

  巨大的沉默吞食了提姆。

  提姆幽幽道,“我以為我不會再看到兄弟的死去。”

  努恩沒有任何情緒地說道,“我也曾發誓,不會再有學生因我而死。”

  悲傷、憤怒、迷茫……無比複雜的揉搓在了一起,繫住了他們的心臟。

  米克曾說,索夫洛瓦兄弟永不分離,可他卻第一個離開了。

  火光中的倖存者們,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絕望,互相擠在一起,焦慮地挪著位置,試圖找到一個離火光更近,但又不會被灼傷的位置。

  沒人知道努恩在想些什麼,是回憶白崖鎮的往昔,還是在為死去的人哀悼?

  “希裡安,在那最後,那是什麼力量?”

  告死鳥釋放的混沌之力,就連努恩都被凍結、凝滯,可希裡安卻突破了這一桎梏。

  希裡安沒有隱瞞,站在努恩身邊,將掌心攤開。

  “是它帶給我的力量,一種賜福。”

  “賜福?”

  努恩眼中閃爍起微光,“只有極少數的存在,才具備降下賜福的能力,難道是徵巡……”

  話說到一半,努恩無奈地笑了笑,“這賜福應該與你的身世息息相關。”

  希裡安摩擦起發燙的掌心,經過這一夜的廝殺,他終於摸索清了這項賜福的能力。

  賜福·化育萬相。

  這項賜福本身沒有固定的能力,但它會根據希裡安的經歷、所處環境,自適應地演化出具體的能力。

  於是,萬相演變為了賜福·憎怒咀惡。

  除了最初對混沌的極高抗性外,它還具備一項成長能力,每當希裡安獵殺強大的混沌仇敵,都會提升自身的魂髓濃度。

  同時,越是與混沌廝殺,賜福越是歡喜,對希裡安進行全方位的增幅,恢復體力、源能,乃至重新生成魂髓。

  可以說,只要有足夠的混沌仇敵,且希裡安具備殺死他們的能力,希裡安就可以無限續航地戰鬥下去。

  努恩對賜福具體的力量並沒有過多追問,只是這樣筆挺地站了好久,這才重新邁起步伐,朝著火光走去。

  “希裡安,你不是曾問我,當我面臨死亡時,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嗎?”努恩開口道,“其實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有過打算了。”

  “在我的計劃裡,當白崖鎮走上了正軌,具備在這荒野上生存的能力後,我就會離開。”

  努恩回憶自己許多年前的幻想與愧疚。

  “即便過去了百年之久,我仍記得來時的路,我會沿著那條路返回黑暗世界。

  我將在不斷的奮戰中去尋找陽葵氏族的痕跡,哪怕他們只剩下了一地的屍骸,我也要與他們一同戰死在那。”

  努恩的自說自話裡,帶上了無奈的笑意。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

  為什麼要花那麼大的力氣,只是為了死亡。這該怎麼說呢?也許是一種悔恨吧?”

  努恩突然停了下來,側過頭,與希裡安對視。

  “悔恨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它時時刻刻提醒你,你曾有機會扭轉這一切,但你卻沒能做到,猶如一頭幽魂,終日徘徊在你的身旁,於你噩夢中浮現。”

  一股莫名的冷意在希裡安的身旁盤旋,彷彿努恩話中的幽魂真的來了,輕輕撫摸希裡安的臉頰。

  “對,就是這樣,”努恩自責道,“那種可能性。”

  “也許,我更努力些,那些糟糕的事情就都將被扭轉,也許,我更強大些,白崖鎮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也許……”

  “老師,你已經傾盡全力了!”

  希裡安高聲道,打斷了努恩那病態的思緒。

  “沒有人會責怪你的無力……哪怕你自己也不行。”

    一陣長久的沉默中,努恩來到了熊熊火光前,灼熱的暖意驅散了寒冷,溫暖的就像母親的懷抱。

  “希裡安,這火焰持續不了多久了。”

  魂髓的純白逐漸暗淡了起來,努恩先前投入火中的斷肢,已經快要燃燒殆盡了。

  換做往常,它至少能燃燒數個晝夜,可今夜的灰霧實在是太濃重了,加劇了它的消耗。

  “其餘的魂髓也被汙染殆盡……今夜不能再有人死了。”

  努恩說著,目光堅定了起來。

  希裡安愣住了,意識到努恩要做什麼,剛想阻止,一股強烈的絕望感與無力感襲上心頭。

  “老師,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希裡安從未感到如此的疲憊,站不住身子,半跪了下去。

  努恩摸了摸腹部的傷口,安慰道,“沒事的,即便不這樣,我也撐不到天亮了,倒不如說,這樣的犧牲,反而令我的死變得更有價值些。”

  “那些流淌在我殘軀中的魂髓,將燃起純淨的火,以庇護你們抵達天明。”

  希裡安目光麻木地望著地面。

  他想阻止努恩,但他也明白,也只有這樣,倖存者們才能活下去。

  悔恨。

  希裡安此刻已感受到了悔恨的情緒,如果自己更強大一些,也許就不必讓努恩做出如此的犧牲,甚至說,早在告死鳥引發混沌之時,自己就能將他們提前扼殺。

  “你們……你們在說什麼啊?”

  提姆迷茫地望著兩人,不太懂兩人所說的內容,可提姆已本能地覺察到了那可怕的事實。

  “沒什麼,提姆,你是值得我驕傲的學生……你是我最驕傲的孩子。”

  努恩努力地露出微笑,鼓勵起了提姆,“看看這一地的屍骸,你有很強烈的責任感與勇氣,這很棒。”

  說完,努恩又對希裡安警告道。

  “希裡安,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死兆氏族沒有死絕,並且,他們還在追逐陽葵氏族的血系。”

  “在你足夠強大前,你要隱瞞你所屬的氏族,更不要讓他人觸及你的血。”

  “我不期望你去重建氏族什麼的,希裡安,那是我的使命,它已經束縛了我的一生,我不該把它再強加給你,讓你繼續這份苦行。”

  他露出笑容,不知道是釋然,還是麻木。

  “這把沸劍來自於我的老師,跟我征戰了許久年歲,它不該和我一起葬身火海。”

  努恩將手中的沸劍交付給了希裡安,寬慰道。

  “沒什麼好悲傷的,希裡安,你反而應該為我高興才對,我奮戰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將氏族的血延續了下去。

  陽葵氏族仍舊屹立。

  至於現在,我將與我的血親們重聚。”

  希裡安盯著努恩的背影,血凍成了一塊。

  努恩說,他們會聯手驅散混沌、終結強敵,他們是陽葵氏族的最後血脈,神聖的烈火正在他們的體內陰燃……

  這都是虛假的謊言罷了。

  活到最後的只有希裡安,而非努恩。

  從交戰的那一刻起,努恩就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不,早在許多年前,甚至遠在努恩尚未走出黑暗世界時,他就已經與死亡和諧共處了。

  真荒唐,這麼多年以來,自己一直都在與一個將死之人生活、一起奮戰。

  唯有自己一人凱旋。

  希裡安喃喃道,“父親……”

  努恩望向那熊熊火光,心馳神往。

  “我們自火而生,也應當浴火而死。”

  他沒有回頭,祝福道。

  “孩子,儘管去過你想要的人生吧。”

  最後,努恩從容地走向了火光之中,沒有悲鳴,沒有嗚咽,除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外,什麼都沒有。

  這是希裡安人生中最後一次見到努恩了,他的身影逐漸佝僂,如同燒盡的柴薪,一點點蜷縮起來,變得越來越小……

  一切顯得是如此甯靜,彷彿努恩走向的不是死亡,而是邁向天國的階梯。

  純淨的白焰升騰不止,將靠攏的灰霧驅散殆盡。

  倖存者們圍繞著焰火,不斷地跪拜祈禱。

  希裡安放下了米克的屍體,和提姆一同沐浴在努恩留下的溫暖中。

  無數雜亂的思緒填滿了希裡安的腦袋,就像一根斷了線的風箏,無助地飄在空中。

  可希裡安不知道該如何訴說自己的痛苦,更不清楚該與誰傾述,他只能默默地忍受著。

  和其他人一樣,虔誠地忍受著。

  直到灰霧散去,曙光從黑暗地平的盡頭緩緩升起,照亮了白崖鎮的一地狼藉,照亮了希裡安那麻木的表情。

  “走吧,提姆。”

  希裡安站直了身子,將沸劍插入鞘中。

  “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希裡安強迫自己鎮定、堅強,摒棄內心柔軟複雜的感情。

  “在天黑之前,我們得籌集足夠的魂髓過夜,還需要重建防禦,檢查倖存者們的狀態,如果有人遭到了混沌汙染,我們需要將他清除……”

  希裡安越說,聲音越是顫抖。

  “我去搜尋看,有沒有其他的倖存者,你將大家轉移到武庫室內,那裡很安全。”

  希裡安努力讓自己的腦海裡充滿了工作與責任,可在海潮般的悲傷前,希裡安仍潰不成軍。

  提姆沉默了點頭,看著疲憊不堪的倖存者們,他産生了某種錯覺,似乎遠不是悲劇的結束。

  明媚的天光降世,掃清了一切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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