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六月是你的謊言
六月。
沼田市迎來了漫長的梅雨季。
接連不斷的降水打溼了醫院周圍的街道。
整形外科醫局裡。
市川明夫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大雨天,出行的居民少了許多,連帶著救急外來那邊也跟著清閒了下來。
大家難得有時間坐在醫局裡喝喝茶。
這在平時是很難得的事情。
以往每天這個時候,走廊上早就排滿了等著看診的老年人。
他覺得這十分輕鬆。
真希望這雨能一直下到下班,這樣就能準時去吃飯了。
他伸了個懶腰,拿起了桌上的一個水杯。
白石紅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翻看著一本醫院旁邊便利店買來的普通電視雜誌。
不時拿起筆在上面的填字遊戲裡寫上兩個字。
遇到填不出來的地方,就把筆尖抵在下巴上發呆,遇到會填的地方,就又興沖沖地下筆。
這副模樣,和任何一個商社女職員沒有任何區別。
桐生和介坐在不遠處。
這算是他來沼田市之後,難得清靜的午後。
「白石醫生,填字遊戲好玩嗎?」
他有些百無聊賴,就主動找起了話題。
白石紅葉停下手裡的筆。
「還可以哦,反正也沒什麼事情做,就打發下時間。」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女孩的輕快。
「不過這期的有點難,橫向第三排這個,提示是最近熱播的連續劇名稱。」
「連續劇?」
桐生和介想了想。
「星之金幣?」
「我看看————不對,字數對不上。
」
「無家可歸的小孩?」
桐生和介又猜了一個。
其實他對這些電視節目也不是很關注。
平時在醫院裡的事情就已經夠多了的,下班之後也是倒頭就睡。
哪裡有時間去看電視。
只不過,病人間的聊天,他多少還是能聽到一些的。
「還是不對哦。」
白石紅葉搖了搖頭,指了指雜誌上的空白格子。
「而且,桐生君。」
「我要是沒記錯,無家可歸的小孩,那都是去年的電視劇了吧。」
她嘻嘻一笑。
填字遊戲的提示非常有限,單獨拿出一個橫向的詞條來猜,確實有難度。
桐生和介又想了幾個選項。
然而,一一被否決。
他說的那幾個,根本不符合字數的限制,有些連基礎的平假名對應位置都湊不上。
「要不先看看豎向的提示?」
「不行,必須要按順序填出來才好玩。」
提議被白石紅葉果斷拒絕了。
桐生和介有點後悔了。
早知道,剛才隨便找個醫學期刊看看不就好了。
就在他認真回想時。
醫局的門被人從外面開啟。
佐佐木醫生進門後,朝著醫局裡看了看,最終走向了桐生和介的方向。
他是這裡資格比較老的醫生了。
工作了很多年,一直負責著普通的創傷門診。
「桐生醫生,現在方便聊兩句嗎?」
他主動開口問道。
佐佐木醫生平時很少主動找後輩探討什麼。
今天算是破了例。
沒辦法,桐生和介在手術檯上展現出的技巧實在讓人在意。
「方便的。」
桐生和介轉過身來。
這可真及時。
如果佐佐木醫生不出現,他恐怕還要在這跟幾個字謎死磕下去。
那可就有點難熬了。
佐佐木醫生將病歷夾放在桌面上,倒也沒擺出老醫生的架子。
「桐生醫生,請看。」
「這是一例脛骨遠端骨折的患者。」
「在這個部位打鋼板,總是會擔心力線對不準的問題。」
「如果選擇外側入路,軟組織的覆蓋很容易不夠,很容易導致術後鋼板外露。」
」
」
一邊說,他還一邊講對應的X光片子插在了燈箱上。
桐生和介看了看。
切開復位內固定術本身並不複雜,只要是個整形外科的正經醫生,基本上都會做。
關鍵在於如何處理軟組織和應力分佈。
這就簡單了。
討論醫學問題,總比漫無邊際地猜連續劇名稱要輕鬆得多。
半個小時後。
佐佐木醫生滿意地把資料都給收了起來。
獲益匪淺。
桐生和介也鬆了口氣。
這二三十分鐘,足夠讓之前和白石紅葉的閒聊自然擱置了。
他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假裝有事幹。
然而,就在這時。
「桐生君。」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啊?」
桐生和介轉過頭。
白石紅葉依然坐在那裡,她手裡還拿著一支不知道是誰的原子筆。
「跟我說愛我。」
她就這樣平鋪直敘地說出了這句話。
沒有任何前提。
沒有任何上下文的銜接。
「啊?」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句話,實在太震撼了。
就連旁邊正在翻閱醫學期刊的市川明夫都停下了動作,頓時目瞪口呆。
這是要突然告白嗎?
這種展開未免也太過迅速了一些?
這種事情,要是讓今川醫生知道了,就算白石醫生是從東京來的,也會死得很慘吧?
他趕緊豎起了耳朵。
白石紅葉看著桐生和介錯愕的表情。
一臉純真地眨了眨大眼睛。
隨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究竟有多麼容易引起誤解。
當即小臉一紅。
連帶著耳根都有些發燙。
「不是的,我是說————」
她趕緊把手裡的電視雜誌豎起來,把上面剛才填好的格子指給桐生和介看。
「剛才那個填字遊戲!」
「橫向第三排,就是那個最近熱播的連續劇,是《跟我說愛我》。」
「主演是豐川悅司和常盤貴子,目前正在TBS電視臺放送。」
「字數剛好對上。」
她一口氣把話解釋清楚,生怕再有半點誤會。
市川明夫有些失望。
原來是電視劇啊,還以為是電視劇呢。
桐生和介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上面橫向第三排確實確實是填上這句話。
「下次請不要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他頗為無奈地提醒了一句。
「抱歉抱歉。」
白石紅葉吐了吐舌頭。
「只是剛好填出來了,有些激動,嘿嘿。」
她用手背貼了貼臉頰。
這反應有點過度了。
完全不在意旁人看法的女孩子,竟然也會有這麼慌亂的時候。
「這部電視劇,好看嗎?」
桐生和介隨口問了一句,算是把剛才的尷尬略過去。
「劇本寫得很感人。」
白石紅葉簡單概括了一下劇情。
這部劇講的是一個失去聽力的青年畫家,和一個夢想成為演員的女孩的故事。
兩人在偶然中相遇。
因為聽力的障礙,他們之間的交流總是充滿各種磕磕絆絆。
桐生和介稍作思考。
這類題材的影視作品在當下確實很受歡迎。
殘缺與美好的碰撞,總是能輕易引發觀眾的共鳴。
「聽起來,是一部很感人的電視劇。」
他做出了一個大眾化的評價,也就是安全回答。
「感人是挺感人的。」
白石紅葉偏了偏頭,略作思考。
「但我看的時候,總是會覺得很著急。」
「著急?」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
這種愛情劇,不就是為了看男女主角在各種誤會和波折中最終走到一起嗎?
著急也是看劇的一種樂趣。
「對啊!」
白石紅葉一臉的認真。
「首先是那個畫家。」
「他失去了聽力,所以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女主角。」
「他自卑,把心意藏起來。」
「他覺得不打擾,就是最大的溫柔。」
「可是,女孩根本不在乎。」
「這種自我感動的溫柔,對別人來說,根本就是一種殘忍的折磨。」
「還有,那個女孩也是。」
「寫在字板上的話,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還經常因為一些小小的誤會就轉身跑掉,躲起來偷偷抹眼淚。」
「她以為這是體貼。」
「可是明明只要堅定一點、坦誠一點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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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掰著手指,一邊細數著不滿。
「畢竟是電視劇,總要有些波折才有人看。」
桐生和介是能理解的。
這確實是連續劇常見的橋段。
如果不去製造這種溝通上的阻礙,劇情根本就沒有辦法往後發展。
當然,作為觀眾來說,一直看著這種拖沓的情節,也確實會讓人覺得十分憋屈。
白石紅葉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我知道這是劇本的需要。」
「但就是不喜歡這種做法。」
「口是心非或者把喜歡藏在心裡,是對自己心意的不尊重,是不夠喜歡。」
「喜歡就是喜歡。」
「幹嘛非要考慮那麼多?」
「難道藏到了最後,心裡的喜歡就會變得更有價值嗎?」
「如果換作是我。」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定定地看著桐生和介。
「換作是我。」
「就算他是個聽不懂人話的大木頭,我也會想辦法讓他聽懂。」
「我會走到他面前,扯著他的耳朵說。」
「說————」
她又停了一下。
過了兩三秒。
白石紅葉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一鼓作氣。
「說,我,我喜歡他。」
她最終還是坦坦蕩蕩地說了出來。
面上的表情,沒有害羞或者是女孩子該有的扭捏。
實屬罕見。
大多人在面對感情裡,總是習慣性地給自己留有餘地。
生怕先開了口,成了主動的那個,就會在接下來的關係裡處於弱勢。
又或者,害怕被拒絕,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只要不開口,就不用承擔後果。
「太直接了吧?」
桐生和介隨口問了一句。
「不直接怎麼行呢?」
白石紅葉挑了挑眉。
「不管結果怎麼樣,至少我把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了。」
「總比什麼都不說,最終後悔要好。」
這態度,理直氣壯。
她永遠不會像電視劇裡的女主角那樣,明明心裡想得要命,還要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
那多沒意思。
也不符合她的性格。
如果自己都不能坦然面對自己的感情,又怎麼能指望別人給出回應。
「說得有道理。」
桐生和介附和了一句。
不是每個人都能毫無顧忌地說出心裡話的。
很多人連明天的工作都應付不過來,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去談論這些。
生活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喘不過氣了。
「所以啊,桐生君。」
白石紅葉往前探了探身子。
「如果有一天。」
「有個女孩對你說喜歡你,你可千萬不要以為她是在跟你開玩笑。」
「因為————」
「能鼓起勇氣說出口的喜歡,一定是非常非常認真的。」
她看著桐生和介。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普及戀愛常識,但又像是有那麼點別的意思。
桐生和介也在看著她。
這完全是屬於東京大小姐獨有的那份自信和底氣。
根本不需要患得患失。
換作是普通家庭出來的女孩子,大概會有各種各樣的顧慮和膽怯吧。
生活環境不同,性格自然截然不同。
兩人相互對視著。
過了一陣。
「如果有那一天的話,我會認真給出回復的。」
桐生和介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管怎麼說。
既然對方鼓足了所有的勇氣,那麼用心去聽然後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不管是拒絕還是同意,都要有最起碼的尊重。
白石紅葉聽到這話,顯然是相當滿意的。
「這就對了嘛。」
她把後背靠在椅子上,心情非常不錯。
「要是遇到那種明明什麼都知道,還要裝傻逃避的人。」
「真的是最糟糕的。」
她的語調再次變得輕快起來。
桐生和介卻有些心虛。
窗外的雨勢不僅沒變小,反而稍微變大了一些。
這種閒暇的時光,對經常在第一線疲於奔命的醫生們來說,算是難得的饋贈。
兩人就這麼順著電視劇的話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白石紅葉隨手把那本看完了的雜誌放在一邊。
「哦對了,差點忘了。」
「桐生君,那要是你遇到了在意的人,會直接說出來嗎?」
她的目光灼灼。
桐生和介也看出來了,白石紅葉似乎很期待自己的回答。
但————
有些事情需要等待一個確切的時機,不能單憑一時衝動就輕易決定。
一旦說出口,就沒有收回的餘地了。
對他來說,告白是事後的補救,而非衝鋒的號角。
他稍作思考。
「就算要說,也不可能像你那樣扯著別人耳朵大聲說就是。」
這是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
果不其然。
白石紅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桐生君,你好狡猾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