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爆炸
花火大會是結束了,但這麼多的人,不是短短的十幾二十分鐘裡就能疏散走完的。
前往高崎站方向的路,早就已經被堵得水洩不通。
穿著法被的工作人員揮舞螢光棒,引導人群往不同出口分流。
警察吹著哨子,額頭全是汗,嗓子早已喊啞。
河岸南側。
有些屋臺已經開始拆遮雨布、清點零錢、關閉燃氣閥門。
但也有想在最後再多賣幾份炒麵的。
在一個賣烤魷魚和烤雞肉串的攤位裡,內田直人正和妻子吵架。
攤主站在鐵板後面。
他手裡握著長夾,將魷魚翻了個面,醬油與砂糖落在滾燙鐵板上,頓時飄起一陣焦香。
「所以說……你被會社退職了兩個月,還每天早上照常穿西裝出門?」
內田惠子壓低嗓音。
她不想讓周圍人看笑話。
可越是壓抑著,語氣裡的怒意越要控制不住。
「不是退職,是會社將我們培養成優秀人才後,再回饋社會。」
內田直人趕緊糾正了妻子的用詞。
「有區別嗎?」
內田惠子冷冷地反問。
夜空中還有花火散盡後留下的淡煙。
十幾分鍾前,成千上萬的人一起抬頭歡唿。
那時候,她也曾看著滿天流火,短暫地覺得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他們已經結婚12年了。
今天來高崎祭,也是丈夫主動提議的。
因為兩人初次約會,就在這裡。
那時的內田直人還是剛進會社的新人,明明窮得連吃飯都要她來結帳的,卻敢信誓旦旦地說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偏偏她還傻傻的就信了。
結果呢?
現在連失去工作都不敢告訴她。
內田惠子深吸口氣,讓自己儘量心平氣和一些。
「你把退職勸告書藏在冬天的大衣口袋裡,以為我永遠不會發現?」
「我只是還沒想好該怎麼說。」
「那你每天去哪了?」
內田惠子問道。
然後,等來的是丈夫的長時間沉默。
內田直人不知道該怎麼說。
過去兩個月裡,他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照常刮鬍子、系領帶、提公文包出門。
在職業安定所排隊。
在公園長椅上吃便利店飯糰。
在招聘欄前一次又一次地確認35歲的年齡限制是不是寫錯了。
「算了。」
內田惠子拿起放在凳子上的提包。
「回去吧。」
「惠子……」
「別說了,回去以後,把存摺給我。」
她沒有再看丈夫。
內田直人突然心裡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想說些什麼。
道歉也好,發怒也好,哪怕再吵一架也好。
可就在這一刻。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嘶鳴。
內田直人下意識轉頭。
隔著兩間已經開始收拾的屋臺,一個賣炒麵的攤位後方,有白色霧氣從液化石油氣鋼瓶的閥門附近噴出連線爐灶的橡膠軟管垂在地上。
一名攤主也發現了異樣。
他扔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衝過去,想關掉鋼瓶閥門。
為時已晚。
洩漏出來的氣體貼著地面擴散,鑽進帆布棚下方,也鑽到仍有餘火的鐵板旁邊。
一點幽藍色火焰沿著地面飛快爬過。
看上去甚至有些漂亮。
似乎是花火大會結束後,神明忘在地上的一縷光。
內田直人的瞳孔驟然收緊。
「趴下!」
他只來得及喊了這一句。
嘭一!
橘紅色的火光撐開塑膠棚頂。
巨大的衝擊力沿著屋臺街橫掃而過,燈籠、木板、鐵架和還沒收起來的玻璃瓶同時飛向四面八方。內田惠子只覺得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她整個人向後摔去。
耳邊所有聲音也跟著消失,然後是一陣尖銳的嗡鳴。
她趴在地上,口腔裡全是灰塵和血腥味,額頭擦過粗糙地面,疼得發麻。
過了幾秒。
內田惠子撐著手臂坐起來。
眼前全是煙。
剛才還擺滿烤物的攤位已經垮了,塑膠布燃燒著落下來,像是一場帶著火星的黑雨。
有人倒在地上。
有人慘叫。
更多的人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朝遠離火光的方向擁擠。
「直人……」
很快,她就看見丈夫倒在幾米外。
內田直人被壓在一段傾倒的鐵架下面。
鐵架橫在他的右腿上,旁邊還有半塊木製招牌,邊緣壓住了他的腰。
他的額頭正在流血。
右手卻還露在外面,手指艱難地動了一下。
「直人!」
內田惠子跌跌撞撞地衝過去,跪在他的面前。
「我拉你出來。」
「別管我,先……」
「閉嘴!」
她抓住鐵架,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抬。
紋絲不動。
她的手掌還被變形鋼板的毛刺劃開,鮮血很快順著掌紋流下來。
「惠子,走啊!」
「你別死………」
內田惠子沒有理他在說什麼,一邊哭,一邊在周圍摸索。
終於,她抓到一根鐵棍。
將棍子塞進鐵架的下方,又搬來一塊混凝土壓腳當支點。
「直人,等我壓下去,你把腿抽出來。」
「惠子,你的手……」
「我讓你聽我說話!」
內田惠子大喊著,將整個身體壓到鐵棍上。
那個鐵架子被抬起一道縫隙。
內田直人忍著劇痛,先把右腿抽了出來,又用手肘撐著地面,拼命向外爬。
內田惠子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住了。
可她不敢放鬆。
內田直人褲子被凸出的鐵皮撕開,皮肉也被刮下一層。
好在,他爬出來了。
內田惠子整個人也脫力般跌坐在地。
兩人喘著氣。
隔著不斷落下的灰燼和火星,看著彼此。
「後天吧,週一就去市役所。」
內田直人突然開口。
「去那裡幹嘛?」
內田惠子心有餘悸,被他這句話給搞得莫名其妙。
一旁丈夫卻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離婚?」
「我什麼時候說要離婚了?」
「剛剛啊。」
「剛剛我要存摺,是要聯絡銀行看看房貸能不能延期,再把大一點的房間租出去,我們搬去小房間。」「啊?」
「你真的是個白痴!」
內田惠子氣得罵了他一句。
內田直人試著站起。
還好他受傷不重,右腿是有點痛,但應該只是被砸到了而已,沒有骨折。
人群已經徹底亂了。
有人丟掉木屐,赤著腳逃跑。
有人被撞倒後抱住頭,縮在地上哭喊。
祭典工作人員試圖維持秩序。
只不過原本溫和的疏散提醒,已經變成了急促的事故通告。
「請所有遊客保持冷靜!」
「不要向爆炸區域靠近,請從北側與西側通道有序撤離!」
「不要奔跑,不要推擠!」
但沒有人聽。
這麼多人開始同時移動時,偶爾個人的理智幾乎沒有意義。
內田惠子剛把丈夫救出來,只想和他離開這裡。
火勢還在蔓延。
誰也不知道下次爆炸是什麼時候。
內田直人忽然叫了她一聲。
「惠子。」
「怎麼了?」
「那邊·……」
「不要看,不關你的事。」
內田惠子幾乎是立刻回答。
她也看見了。
右側一間倒塌的烤鳥攤位後方,有一個女人被壓在下面。
是不久之前幫攤位回收廢品的女人。
她還把丈夫喝完了的啤酒易拉罐,給了這個女人的女兒。
「走。」
內田惠子咬著牙,低聲說道。
「我們救不了她。」
「你的腿上還在流血,我的手也受傷了。」
「旁邊還有火。」
「等下可能又爆炸了。」
她說得都對。
他們只是普通人,不是消防員,不是醫生,也沒有能把那根橫樑抬起來的工具。
況且周圍還有那麼多傷者。
自己活下來都已經是運氣。
在這種時候,裝作沒有看見他人的苦難,並不可恥。
她剛下定決心。
褲腿忽然就被人抱住了。
那力氣很小。
小到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就能輕易掙脫。
內田惠子低下頭。
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站在那裡。
她的額角破了,半邊臉沾著黑灰。
腳上的一隻涼鞋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只剩下白襪踩在滿是碎玻璃和泥土的地面上。
她手裡還死死抓著一根蘋果糖。
儘管紅色糖殼已經碎了,上面沾滿了泥士。
小姑娘抬著臉,眼淚將臉上的黑灰衝出兩道痕跡。
「阿姨·……」
「叔報·……」
「救救媽媽。」
她的聲音在發抖,小小的一個人也在發抖。
「媽媽被壓住了。」
「她說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可是……求求你們了。」
「媽媽一直在叫我趕緊逃跑,我不要,我不要失去媽媽。」
「你們救救她。」
小姑娘非常害怕被一腳踢開,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內田惠子感覺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想說,會有別人來。
可恍惚之間,她就跟看見了自己的女兒一樣。
綾乃也是這麼大的時候,最怕打雷,只要天空一響,就這樣抱著她的腿不肯鬆開。
一旁的內田直人慢慢蹲了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小葵,酒井葵。」
「好,我們去救你媽媽吧。」
內田直人說著,抬頭看了一眼妻子。
「好好好,去救去救。」
內田惠子一臉不耐煩地瞪了丈夫一眼。
「嘖,真是的。」
她一邊痛恨著同情心氾濫的自己,一邊也蹲了下來。
「阿姨和叔叔會去救你媽媽。」
「但你要聽話。」
「你不要亂跑,也不要靠近火,就站在著裡等我們。」
「能做到嗎?」
她儘量溫柔地說話。
將這位小姑娘抱到一邊,隨後跟著丈夫重新走向火場。
空氣的溫度越來越高。
他們剛走近兩步。
結果,另一道身影已經從煙塵裡沖了過來。
「先不要動!」
來人穿著白襯衫。
後背被火星燎出幾處焦黑,左側肩胛還有一道被碎片劃開的傷口,血已經滲透衣料。
是桐生和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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