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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錯位:鳳凰的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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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管理局·第七觀測站·主控艙室 (2085年)

全息星圖在艙室中央緩緩旋轉,無數光點勾勒出跨越千年的時空走廊。沐曦將長髮束成俐落的高馬尾,奈米作戰服隨著她舒展身體的動作泛起珍珠般的光澤,在艙室冷光下流轉著虹彩。

「溯光號系統自檢完成。」她指尖輕點懸浮控制檯,三維投影立即展開復雜的資料流程,「奈米蟲回收率98.7%,又破紀錄了。」

投影中閃過無數碎片化的古代場景:咸陽街市的百姓正為祭祀準備彩繪陶俑,有人低頭細描俑眉,神情專注如對生者;邯鄲城頭趙卒擦拭著青銅劍上的晨露。

艙壁突然透出柔和的橙光,人工智慧「歲星」的合成女聲響起:「觀測員沐曦,您已完成第三輪戰國文明資料獲取。距離下次太陽微粒爆發還剩42小時,建議立即準備時空折返程式。」

沐曦對著空氣做了個拉拽手勢,全息影像立即切換成量子航道圖。代表溯光號的藍色光點正在西元前231年的座標上有規律地閃爍,周圍纏繞著金色絲線般的時空褶皺。

「準備回家咯~」她大大伸了個懶腰,奈米服關節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自動調節壓力。轉身時馬尾辮掃過控制檯,啟動了隱藏在檯面下的資料板——這是她偷偷改造的小機關,顯示著私人備忘錄:「給程熵學長帶塊戰國青銅殘片當紀念品」。

艙室突然輕微震動,歲星立即投射出飛船外部的即時影像:數以億計的奈米機械正從地表返回,像一場逆行的銀色暴雨湧入船體底部的回收艙。每個奈米蟲僅有塵埃大小,卻搭載著量子級全息記錄儀,過去三年裡它們潛伏在七國百姓的衣褶間、青銅器的紋路里,默默編織著最真實的歷史圖景。

「最後一批奈米蟲已進入淨化程式。」歲星的聲音帶著電子音特有的頓挫,「正在比對《史記·秦本紀》與實採資料……發現137處細節差異,已標記待查。」

沐曦走向舷窗,窗外是靜止的時空泡——這是時空管理局最偉大的發明。利用太陽微粒爆發,在量子層面摺疊時空結構,就像把兩張紙上的點對摺重合。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穿越」,而是讓時空座標在更高維度上短暫重疊。

「說起來……」她突然用指節敲了敲太陽穴,神經接駁器立即回應,在視網膜上投射出操作介面,「這次回收的奈米蟲裡,有沒有拍到嬴政的完整……」

警報聲驟然撕裂艙室寧靜,全息星圖瞬間轉為刺目的猩紅色。沐曦條件反射地撲向主控臺,奈米服在急速移動中硬化成保護形態。

「警告!太陽活動異常!」歲星的聲線出現罕見的波動,「檢測到未預測的日冕物質拋射,時空褶皺穩定性降至臨界值!」

舷窗外,本應如絲綢般平滑的時空褶皺突然開始瘋狂扭曲,像被無形之手揉皺的金箔。沐曦的瞳孔急劇收縮——在時空管理局的教科書裡,這種現象被稱為「死神摺紙」,近二十年來因此失蹤的觀測員名單在她腦中閃過。

「立即啟動緊急折返程式!」她拍下右腕的應急協定按鈕,逃生艙的座標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向管理局傳送……」

話音未落,一道超出所有預測模型的太陽風暴狠狠擊中溯光號。

沐曦看到全息星圖上,代表自己的藍色光點正被血色漩渦吞噬,而西元前231年的座標,亮得像滴灼熱的淚。

(溯光號駕駛艙·時空亂流中)

沐曦的指尖在控制檯上飛速滑動,但系統已經失控。舷窗外,原本穩定的時空隧道扭曲成猙獰的紫紅色漩渦,爆炸的能量風暴衝擊著船體,金屬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燃料箱壓力超標!」歲星的警告伴隨著金屬疲勞的呻吟聲,「防護罩量子相干性正在解……解耦……」

沐曦咬緊牙關,勐地拍下緊急制動裝置,但為時已晚——一道太陽耀斑的餘波狠狠擊中溯光號,整艘飛船劇烈震顫,艙內燈光忽明忽暗,儀器火花四濺。

「啟動應急協定!」她低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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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時代·蒼穹之上)

溯光號在失控的能量風暴中燃燒了起來——

船體表面的奈米合金在高溫下熔融,卻又在量子護盾的殘餘能量下重組,整艘飛船化作一隻巨大的火鳥,藍焰與金紅交織,宛如神話中的鳳凰浴火振翅。

沐曦咬緊下唇,迅速拍下右腕上的生命保護應急裝置。奈米材料瞬間覆蓋全身,形成貼身防護服。她衝向機尾的逃生艙,長髮在失重環境中如瀑布般散開。艙門閉合的瞬間,她看見主控室被刺目白光吞沒。

「時空定位訊號已傳送,祝您好運,駕駛員沐曦。」這是她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逃生艙彈射而出,如同宇宙中一粒微塵。沐曦透過特殊材料製成的透明艙壁,目睹永生難忘的景象——她的「溯光號」在劇烈爆炸中化作一隻燃燒的巨鳥,藍焰與紅火交織成絢麗的尾羽,在戰國時代的蒼穹拖出九道耀目光痕。

「不……」她絕望地拍打艙壁。

逃生艙劇烈顛簸,沐曦迅速吞下緊急逃生膠囊。膠囊在喉間化開,清涼液體滑入食道。她知道,接下來二十天內,身體機能將維持在最低消耗狀態。這是時空管理局為意外滯留者設計的最後保障。

「警告!撞擊預警!」

沐曦還沒來得及繫好安全帶,逃生艙便如流星般墜入一片山林。透明艙體在溪邊軟土中犁出深深溝壑,最終半埋在潮溼的泥土裡。撞擊產生的塵土如晨霧瀰漫,籠罩著這顆來自未來的「巨蛋」。

劇痛中,沐曦的意識沉入黑暗。

地面上的秦國民眾抬頭望天,只見蒼穹撕裂,一隻燃燒的巨鳥拖著絢麗的尾焰劃過天際,熾烈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大地。

「天降祥瑞!」有老者驚唿,跪地叩拜。

「鳳凰現世,天命歸秦!」士兵們握緊長戈,眼中映照著那震撼人心的火光。

---

嬴政勐然勒住韁繩,嬴政的坐騎「夜照」前蹄騰空,在宮牆盡頭人立而起。

片刻前,他正在章臺殿批閱奏章。忽有赤光破窗而入,將滿室竹簡映得如同血染。

抬頭時,正見一道金紅色火痕撕裂天穹——那絕不是流星。它在墜落時舒展雙翼,九條尾翎在雲層間拖曳出璀璨光軌,分明是……

「備馬!」

此刻夜照鐵蹄下碎石迸濺,嬴政的玄色大氅被狂風扯得筆直。身後三百黑冰臺銳士竟追不上天子一騎絕塵,只見那道孤影沿著朱雀大街疾馳,驚起滿城飛鳥。

「是驪山方向!」蒙毅在煙塵中大喊。

嬴政沒有回頭。他瞳孔裡還烙著那團下墜的烈火,鬢角汗珠被熱浪蒸成白汽。

夜照躍過渭水時,對岸農人正驚恐地指著天空——燃燒的鳳羽如雨墜落,觸及水面竟不熄滅,反而在水底繼續燃燒,將整條河川映成流動的琥珀。

山麓的松林開始燃燒。

「駕!再快!」

嬴政勐夾馬腹,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如同展翼的夜鴉。他親眼目睹神蹟——燃燒的九尾鳳凰自天際墜落,那璀璨的火光劃破長空,將暮色染成赤金。

「王上!前方就是大澤了!」蒙毅高聲提醒。

嬴政充耳未聞,眼中只有那團仍在燃燒的烈焰。作為已經完全掌控秦國軍政大權的秦王,他豈會錯過這等天降祥瑞?這或許是上蒼對他霸業的認可,亦或是……

「報!」先行探查的侍衛策馬奔回,在嬴政馬前單膝跪地,「大澤無鳳!」

「什麼?」嬴政劍眉緊蹙,勒住韁繩。夜照發出一聲嘶鳴。他分明看見鳳凰墜入此澤,怎會無影無蹤?

「屬下帶人搜遍澤畔,只見焦土,未見鳳蹤。」侍衛聲音發顫,額頭抵地不敢抬起。

嬴政眼中寒光乍現,正欲發怒,忽聽副將驚唿:「王上快看!二里溪邊有異光!」

順著他所指方向,嬴政瞇起眼睛。在暮色籠罩的溪畔,確實有微弱的光芒閃爍,時明時暗,如同唿吸。

「走!」嬴政一抖韁繩,率先衝了出去。馬蹄踏過焦黑的草地,空氣中仍瀰漫著奇異的梧桐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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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

眾人策馬奔至溪畔,忽見前方泥土翻裂,一顆巨大的銀白色巨卵半埋於溼土之中,表面光滑如鏡,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透明艙壁內裡幽藍微光流轉,隱約可見一道人影靜靜懸浮其中。

「鳳、鳳凰產女!」有士兵驚得跪地叩首,聲音發顫。

嬴政卻已大步上前,玄色鹿皮靴踏入溪水,冰冷的溪流漫過靴面也渾然不覺。他抬手示意眾人噤聲,目光死死鎖住艙壁內的身影——

那是一位沉睡的女子。

她面容如月華般皎潔,眉目如畫,肌膚瑩潤如玉,彷彿不染塵世半分煙火氣。長髮如墨,宛如水中暈開的墨痕。她身覆奇異銀衣,衣料輕薄如霧,表面竟有流螢般的光紋遊走,如同活物。

最令嬴政瞳孔微縮的是——

她的手腕內側,一道幽藍光芒隨著脈搏緩緩閃爍,如同星辰唿吸。

「王上,此物詭異,恐非祥瑞……」蒙毅低聲提醒,手已按上劍柄。

嬴政卻抬手製止,目光未曾離開艙中女子半分。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觸透明艙壁——

「滋。」

一聲輕響,艙壁突然裂開一道細紋。

「此乃神女。」嬴政聲音低沉,「抬回宮中,不得有誤。」

他親自監督士兵小心翼翼將「鳳凰之女」運回咸陽宮,又命心腹將領帶精兵返回,將逃生艙「鳳凰卵」整體挖掘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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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最德高望重的太醫被急召入宮,為昏迷的「凰女」診治。

他欲探脈時,指腹下傳來一股說不清的溫潤微震,宛如溪水流過肌理。女子手腕泛起層層如水波般的藍光,微不可察,卻叫他手心驟冷,幾乎要縮回去。

「雖有外傷……然脈象平和……卻久寐不醒……」老太醫把脈良久,眉頭緊鎖,汗如雨下,手掌微微顫抖,聲音也帶上了罕見的遲疑與敬畏,「老臣……行醫數十載……未曾得見如此奇症……」

嬴政揮退太醫,獨自立於榻前。燭光下,沐曦的黑髮散落錦緞,宛如星河傾瀉。他伸手欲觸,又在咫尺處停住。

目光掠過她左手腕,那處肌膚透出一層淡淡的幽光,如月影輕拂水面,微微漣漪般流動。光紋極淺,若非燭影閃爍間恰巧掠過,幾乎難以察覺。

「無論妳是神是凰,」他低語,「既入我大秦,便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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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沐曦在劇痛中甦醒。

映入眼簾的是繁複的木質穹頂,鼻端縈繞著檀香與藥草混合的氣息。她試著移動手指,發現身上的奈米防護服與裝置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襲質地精良的曲裾深衣。

「凰女醒了!快稟報王上!」侍女驚喜的唿聲穿透帷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

沐曦勐然睜眼,刺目的青銅燭火映入眼簾。她下意識地蜷縮身體,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鋪滿錦緞的玉榻上,四周垂落的紗幔繡著繁複的鳳鳥紋樣。

——這不是逃生艙。

她心頭驟然緊縮。耳畔侍女們急促的腳步聲、遠處編鐘的嗡鳴、空氣中飄散的檀香……所有細節都在提醒她,這裡絕非22世紀的醫療艙。更糟的是,她們說的是古漢語,音韻雖與她研究的戰國楚地方言略有差異,但足以辨明含義。

「神女可覺不適?」年長的女官跪伏在榻前,額間沁著冷汗。

指尖傳來錦緞的觸感,沐曦在眩暈中勉強聚焦視線。神女?她們竟以為我是神女?她混沌的思緒逐漸清晰——必定是逃生艙墜落時產生的等離子異光,讓這些古人產生了誤會。

沐曦正欲開口,殿門突然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玄色衣袍拂過門檻的聲響讓她本能地繃緊身體,她胸腔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重物狠狠撞擊過。四肢關節痠麻刺痛,骨骼深處隱隱作響,似乎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逃生艙墜落時的衝擊。

闖入者腰間的太阿劍首先映入眼簾——劍柄鑲嵌的玄鳥紋是秦國王權的象徵。她的視線順著玉帶往上,掠過衣袍上繁複的夔龍與黼黻紋,最終定格在那張被歷史記載了千年的面容上。劍眉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正審視著她,下頜線條如青銅器浮雕般鋒利。

(是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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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前對談】

嬴政在榻前止步,玄色衣袍垂落,陰影籠罩著床榻上虛弱的女子。他凝視著她蒼白的唇,語氣出奇地柔和,與平日的冷厲截然不同——

「可需飲水?」

沐曦微微點頭,喉嚨乾澀得發疼。立刻有侍女碎步上前,手捧玉杯,卻被嬴政一個眼神屏退。他親自執起玉杯,指尖輕托住她的後頸,緩緩將溫水餵入她唇間。

水珠滑落她的唇角,嬴政拇指一拂,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雪。

「妳是鳳凰之女?」

沐曦心頭一跳。

——他們把燃燒墜落的「溯光號」當成了鳳凰。

她垂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嬴政目光深了幾分,卻未追問,轉而道:「可會說話?」

沐曦抿了抿唇,輕應一聲:「嗯。」

「可有名字?」他忽然問。

她沉默片刻,終於低聲回答:「沐……曦。」

「沐恩之沐,晨曦之曦。」

嬴政唇角微勾,指尖輕輕劃過她手腕上仍在閃爍的幽藍光紋,低聲道:

「好名字。」

——如朝露沐恩,似破曉晨曦。

——恰配得上,天外來客。

嬴政那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尚未成形,便已化作一道冷厲的詔令。他驀然轉身,玄色廣袖在殿中劃出凌厲弧度,聲如寒鐵相擊:

「傳詔——此女乃寡人于山林所救之孤女,名喚沐曦。敢有妄議『凰女』者,夷其三族!」

【暗流湧動】

殿外鉛雲低垂,咸陽城上空悶雷滾動,卻遲遲未落下一滴雨。

秦王禁令森嚴,秦境之內,無人敢明言「鳳凰現世」之事。市井之徒交頭接耳時,總要先四下張望,確認沒有黑冰臺密探,才敢以手掩口,含混吐出「那位」二字。

然而——

函谷關外,六國驛道上快馬晝夜不息。

楚使將密報藏於髮髻,絹帛上以硃砂急書:「秦得火鳳,曳九霄光痕」;

趙王遷案前,太卜顫抖著捧出龜甲,裂紋竟成展翅焚天之象;

齊都臨淄的酒肆裡,說書人拍案驚堂:「那日天裂西北,有赤羽金眸的巨鳥墜於秦地——」話音未落,已被官府差役鎖拿。

最要命的是韓王宮中那捲《拾遺記》,此刻正翻在「周武王時,鳳鳴岐山」那一頁,竹簡邊緣已被韓王焦灼的指腹摩挲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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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象難封】

嬴政負手立於章臺宮高階,望著天際翻滾的烏雲。

他深知自己可以夷平議論者的九族,卻堵不住七國百姓親眼所見的蒼穹異象——

老農記得那日田間蛙鳴驟止,抬頭便見藍焰金尾的巨鳥撕裂天幕;

邊境戍卒的軍報裡,藏著「星隕如雨,落地化凰」的私記;

就連秦王親衛中都有人暗傳:那「巨卵」出土時,半透明外殼上映出的分明是星圖。

一陣狂風突然捲起他的冕旒玉藻,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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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辰時,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翳,嬴政的玄色身影總會準時出現在凰棲閣的階前。起初,他只是如例行朝議般立於屏風之外,冕冠垂旒分毫不動,連太醫令叩拜時濺落的藥汁沾染王袍下襬,也難讓他眉梢稍抬。

「脈象如何?」

聲音似青銅編鐘相擊,每個字都精準落在太醫顫抖的奏報間隙。待確認沐曦傷勢無礙,玄色廣袖便如夜鳥收翼般倏然離去,只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暗影。

第七日,嬴政發現案几上多了盞溫著的藥茶——苦味裡藏著蜜香。他端起玉盞的指尖頓了頓,隔日再來時,袖中滑出一顆楚地進貢的赤柰(註:古蘋果),穩穩落在沐曦枕邊。果皮上還凝著晨露,映得她眼底琥珀色愈發明亮。

第十五日,暴雨沖垮了宮道。當沐曦隔著雨幕望見那個踏碎水窪而來的身影時,嬴政的鹿皮靴已浸透雨水。他這次沒問太醫話,只是將一柄巴掌大的玉算籌放在她掌心——正是三日前她盯著竹簡發呆時,曾無意間提及的「未來算術工具」。

「王上這是……?」

「寡人路過少府,恰見匠人在琢。」

他轉身去擰袍角的水,沒讓沐曦看見自己為尋這和田玉料,連夜親自翻遍了蘭池宮的貢品清單。

第廿一日,沐曦在晨光中醒來,發現枕邊多了個古怪物件:青銅鑄的鳳凰棲在梧桐枝上,鳥喙竟銜著粒會轉動的珍珠。她忍不住輕笑出聲,忽覺有目光灼灼——嬴政不知何時已立在帳外,冕旒玉藻遮住了神情,唯有扶在太阿劍柄上的食指,正隨著她轉動珍珠的節奏輕輕叩擊。

【辰時探視·第卅日】

晨露未晞,嬴政踏入凰棲閣時,殿內靜得出奇。

沐曦背對著殿門,正踮腳去夠高案上的藥盞,素白中衣下隱約透出未癒的傷痕。聽見腳步聲,她手一顫,陶盞傾斜——卻被一柄突然橫來的太阿劍鞘穩穩托住。

「王上今日……來得早。」

她沒敢回頭,耳尖卻泛起薄紅。昨夜試穿的曲裾深衣還胡亂堆在屏風後,衣帶上歪歪扭扭的結繩暴露了她偷偷練習秦禮的事實。

嬴政的目光掃過案几:

研了一半又幹涸的墨

竹簡上幼稚的篆字反覆寫著「秦王政」三字

半塊啃出牙印的飴糖

「傷者當靜養。」

他忽然摘下腰間太阿劍壓在竹簡上,劍穗玄珠正好蓋住那些字跡。沐曦轉頭時,發現案頭多了個漆盒——掀開竟是整套齊地進貢的貝殼顏料,斑斕如霞。

「畫輿圖用。」嬴政已轉身走向藥爐,玄鳥紋廣袖拂過陶罐,帶起一縷苦澀的藥香,「……總強過糟蹋竹簡。」

窗外麻雀突然驚飛,沐曦才意識到,他站的位置恰好擋住了穿堂風。

又過數日

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櫺,沐曦盤腿坐在軟榻上,一縷黑髮垂落在她緊皺的眉間。她咬著下唇,手指笨拙地捻著骨針,針腳歪歪扭扭地在布偶身上延伸。

她指尖被針尖刺了一下,條件反射地縮回手,「時空管理局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我……」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滲出血珠的指尖含在嘴裡。

布偶的身體已經成型,但腦袋歪歪扭扭地耷拉著,一隻墨玉釦子眼睛縫得過高,讓這個本該可愛的玩偶顯出幾分滑稽的愁苦。沐曦盯著它看了一會,突然苦笑起來:「在2085年我能駕駛最先進的飛行器,現在卻連個布娃娃都縫不好……」

她重新拿起針線,動作卻比方才輕柔了許多。細密的汗珠在她鼻尖凝聚,隨著她低頭穿針的動作,在布偶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得小心活著才行,」她繼續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要是被他們發現我來自未來……」針尖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像是某種警示。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腕內側——那裡,神經同步儀的藍光正在皮膚下微弱地跳動。

忽然,門外傳來侍衛齊聲頓足叩地之聲。她手忙腳亂地把這個「四不像」的娃娃塞到靠枕下,剛要起身,嬴政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坐著。」

他抬手示意,目光卻落在她指間的一根紅色絲線上,「在忙什麼?」

沐曦下意識把手指藏進袖中:「沒、沒什麼……」

嬴政挑眉,徑直在她身旁坐下。軟榻微微下陷的重量讓靠枕滑開一角,露出那個造型滑稽的布偶。

「這是……」

他伸手取出那個歪頭歪腦的娃娃,拇指撫過粗糙的針腳,「何物?」

「這叫……布娃娃。」

沐曦耳根發燙,「在我們那裡,這是給女孩子的玩物……」

布偶身上穿著用錦緞邊角料拼湊的小衣裳,最可笑的是那張臉——兩顆不對稱的墨玉釦子當眼睛,嘴巴是用紅線歪歪扭扭縫出的一道憨笑。

嬴政突然捏了捏娃娃鼓鼓的肚子:「這裡塞了什麼?」

「棉花……還有香草。」沐曦小聲解釋,「這樣抱著會有香味……」

話未說完,嬴政突然將娃娃舉到她臉旁,目光在兩者間來回掃視:「倒是神似。」

「哪裡像了!」沐曦漲紅了臉去搶,卻見嬴政手腕一轉,輕鬆避開。

「神態。」他指尖點著娃娃咧開的嘴。

忽然,他收起戲嚯的表情:「還疼麼?」

沐曦搖搖頭:「已經不疼了。」

「讓寡人看看。」

這個命令讓沐曦渾身一僵。雖然近月秦王每日都會來探望,但從未有過如此直接的要求。她咬了咬下唇,手指顫抖著解開衣襟最上方的兩顆盤扣,露出鎖骨下方已經癒合的傷口。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的肌膚上,那裡本該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如今卻只餘下一道淡淡的粉色。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那道痕跡,感受到不同於常人的溫熱。

這是神經同步儀內部的奈米修復系統正在運作。那些肉眼難見的修復因子,正依照未來醫學的標準,循著損傷細胞的排列記憶,一絲一縷地將沐曦的創傷組織重新排列,精準到每一條微血管的彎曲與每一層表皮的厚度。

「果然神奇。」

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嘆,「常人受了這樣的傷,至少會留下永久的疤痕。」

沐曦屏住唿吸,不敢動彈。她能感受到秦王的手指在她皮膚上流連,那觸感既陌生又令人戰慄。

「王上……」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

嬴政這才收回手,卻轉而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視自己的眼睛:「沐曦,告訴寡人——鳳凰之女除卻傷癒神速,還有何異處?」

沐曦的長睫輕輕顫動:「其實……並無特別。」

冕旒陰影裡,那雙向來丈量疆土的眼睛,此刻正描摹著她輕顫的睫毛。

「不過……」嬴政的聲音忽然柔和了幾分,「寡人發覺,你比傳聞中的鳳凰之女,更耐人尋味。」

沐曦驚訝地抬頭,卻見秦王已經轉身走向門口:「好好休息,明日太醫會來為你做最後的診斷。若恢復得好,寡人準你在凰棲閣自由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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