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啟程燕地
地宮裡,這幾日熱鬧得像過年。
徐奉春每天一睜眼,第一件事不是熬藥,而是直奔那堆從少府搬回來的寶物——挨著、靠著、摸著、聞著,老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紫紋血芝……千年雪蓮……嘿嘿……龍涎香膽……嘿嘿嘿嘿……」他就這樣蹲在那一堆玉盒錦袋中間,像一隻守著糧倉的老鼠,嘴裡唸唸有詞,手裡摸了又摸。
小桃路過忍不住笑出聲,沐曦走過來看了一眼,也被逗樂了:「徐太醫,您這是打算睡在藥材堆裡了?」
徐奉春抬頭,一臉認真:「凰女大人,老臣這輩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寶貝!您讓老臣多看幾天!多看幾天!」
沐曦笑著搖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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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咸陽少府庫房內。
丞相李斯站在空了一半的架子前,沉默良久。數日前這裡還堆滿了奇珍異寶、成箱金餅,如今真正珍稀的珍寶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排排空蕩蕩的架子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淒涼。
旁邊的小吏戰戰兢兢地湊上來:「丞、丞相……要不要下令追查?」
李斯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寒風,又利得像出鞘的劍,嚇得小吏倒退三步差點摔倒。李斯緩緩開口,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追查什麼?陛下拿自己的東西,需要本相追查?」
說完,他玄色官袍一揮,冷冷轉身離去,只留下小吏愣在原地理不清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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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深處,柔和的光流懸浮在穹頂之下。嬴政坐在石案前,正向黑冰衛郭楚交代最後的安排。
「郭楚。」
「屬下在。」
嬴政的聲音平靜如常:
「帶上三名黑冰衛,兩袋金餅,還有這一萬秦半兩,即刻啟程去燕地。」嬴政看著面前這個最沉穩的暗衛,眼神銳利而篤定,「買一座上好的大宅邸,再買下最熱鬧的酒樓與附近的鋪面。人手、僕從、護院全部要挑最可靠的,讓當地人牙子給你挑,不必省錢。若有人問起買主是誰——就說,是『趙大東主』。」
郭楚躬身領命:「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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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深處,晨霧未散。六輛馬車與三十餘騎黑冰衛靜靜停在地宮門外。
嬴政立在第一輛馬車前,看著玄鏡、楊婧、芻德牽過三匹駿馬——
夜照, 通體漆黑,連四蹄都是墨色,唯有鬃毛在晨光中泛著隱隱的紫光。
逐焰,渾身雪白,鬃毛泛著赤金色的金屬光澤,在朝陽下流轉如熔金。
踏旭,玄色如夜,體漆黑,四蹄雪白,像是從夜色中踏雪而來。
嬴政抬手,輕輕拍了拍夜照的頸側:「這一路上,就交給你們了。」
玄鏡垂首:「諾。」
楊婧接過逐焰的韁繩,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亮色。芻德依舊面無表情,但握著踏旭韁繩的手,比平時緊了三分。
不遠處,徐奉春正抱著一隻裝滿藥材的玉盒,奮力往第三輛馬車上爬。
「徐太醫,」小桃站在後面那輛車旁,「您的東西放後面那車……」
「不行!」徐奉春頭也不回,抱緊懷裡的玉盒,「老臣要和藥材同車!這些寶貝離不開老臣!」
他爬上去之後,還不忘探出頭來,對後面那輛車裡的家人揮了揮手:
「你們坐後面!好好坐!阿爹在前面護著你們——」
他說到「你們」兩個字時,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玉盒。
車廂裡,他老伴嘆了口氣,小聲嘀咕:「護我們?我看是護他那些藥材吧。」
小桃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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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站在地宮門口,最後一次回頭。
柔和的光流懸浮在穹頂之下,如星河倒懸。那些溫暖的巖壁,那張她躺了數月的石床,那個嬴政每天餵她喝湯的角落——
她輕輕抬手,指尖觸上門框某處,巖門無聲滑動,緩緩合攏,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在門縫中。
她轉身上了第一輛馬車。
嬴政已經坐在裡面,太凰趴在他腳邊,巨大的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見沐曦上來,牠抬起頭,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走吧。」
車輪轉動,沿著山道緩緩向下。
六輛馬車,三十餘騎黑冰衛,消失在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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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查】
山腳下,哨卡橫在路中。
守卒遠遠望見車隊,剛要上前攔截,為首那騎已經到了面前。
玄鏡勒住韁繩,手中令牌一閃。守卒看清令牌上的紋樣,臉色瞬間變了,單膝跪地:「大人!」
玄鏡的聲音冷淡:「陛下交代,秘密行動。」守卒嚇得單膝跪地撤去路障,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車隊緩緩透過,守卒跪在原地,直到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視線盡頭,才敢抬起頭來。
他身旁的年輕士卒小聲問:「頭兒,那是誰啊?」
守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閉嘴!那不是你該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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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冰千騎】
咸陽·黑冰臺總署,一紙密令從玄鏡手中發出,透過特製的渠道傳遍天下。
「統領蒙陛下恩准 退居燕地」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沒有後續指令,但每一個收到這道密令的黑冰衛,都讀懂了。
統領不可能退休。
黑冰臺統領,至死都是黑冰臺統領。
除非——陛下有更深的安排。
於是,大秦天下,三百餘處暗樁,兩千餘名黑冰衛,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同一個決定:放棄任務,放棄身份,拔劍啟程,星夜趕往燕地!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需要問為什麼,因為他們是黑冰臺,他們至死效忠的,唯有大秦始皇帝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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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道上,車隊緩緩前行。
前方塵土飛揚,數騎黑冰衛疾馳而來。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在玄鏡馬前:「大人!河北道七人前來會合!」
又一個時辰,又有十餘騎從側翼趕來。車隊的護衛越來越壯大,從三十餘騎,漸漸變成五十……他們從四面八方來,沉默地加入車隊,沉默地護衛在馬車兩側,沉默地執行著他們唯一的使命——保護那輛馬車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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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
馬車內,沐曦靠在嬴政肩上,聽著車外越來越密集的馬蹄聲,輕聲問:「政……你當真要退位?」不會捨不得嗎?」
她問。
嬴政沉默了一息。看著車簾外透進來的微光,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當年第一個攻打,韓國。」
沐曦的唿吸微滯。
她知道那個故事。那是她被綁架,他為了救她,滅了韓國。
「趙國。」嬴政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數日子,「那時他們說妳死了。孤哭過,然後滅了趙國。」
「魏、楚、齊、燕。」
他轉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驕傲,沒有遺憾,只有一種極深的篤定。
「每一個,都是因為妳,孤的天下,起緣是你。孤盡了帝王的責任。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修馳開渠築長城。保住了天下再無『大秦凰女』。這一次,孤想為自己選擇——不是為了蒼生,是為了讓我的妻子,永遠留在身邊。」
沐曦眼眶一熱,將臉深深埋進他懷裡,嬴政抬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車輪轆轆,馬蹄聲聲。太凰在腳邊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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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
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書。
十七項罪名——危害人類物種、非法研發並釋放高危AI、非法克隆、時空干預、意圖顛覆……密密麻麻的條款,濃縮成最後那行字:「流放海倫娜星球,終身監禁。」
思緹的尖叫聲撕裂了法庭的肅靜:「我們是在拯救人類!你們這群蠢貨!」
她被兩名法警架住,整個人像瘋了一樣掙扎,頭髮散落,眼眶通紅:「代罪者算過!人類繼續這樣下去,三百年必亡!我們做錯了什麼?!」
連曜站在不遠處,手裡捲著那張判決書,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思緹的掙扎僵住了。
「拯救人類?」
連曜抬起眼,看著她:「還是隻想當神?」
思緹的嘴唇顫了顫。
連曜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疾不徐:「你克隆自己,克隆陸謙,克隆蘇真,克隆那些富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海倫娜做了什麼?」
思緹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話來。
連曜收回目光:「你只想到自己。你只想當神。」
【海倫娜·焚】
押送船在海倫娜星球降落時,思緹還在罵。
「程熵!你這個人類叛徒!你親手把人類物種送上滅絕!」
程熵站在艙門口,沒有回頭。
海倫娜的大氣層透著詭異的橙紅色,陽光落在皮膚上,有種冰冷感——那是時間流速不同造成的錯覺。
三倍,在這裡待十年,身體等於過了三十年。
思緹被押下船時,還在掙扎。但她看見不遠處那個巨大的焚化爐時,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裡。那是一座半透明的圓頂建築,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
她的臉。
陸謙的臉。
蘇真的臉。
那些富豪的臉。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超市裡的商品,像停屍間的標本。克隆艙。上百個克隆艙。每一個艙裡都躺著一個沉睡的人,唿吸平穩,面色紅潤——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不……」思緹的腿軟了。
連曜從她身邊走過,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遙控器,他按下按鈕,橙紅色的火焰從圓頂底部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第一排克隆艙。
思緹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看見另一個自己,在火焰中蜷縮、扭曲、化為灰燼。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火焰在透明的圓頂裡肆虐,將那些沉睡的臉一張一張吞噬。
她看見陸謙的克隆體在火焰中睜開眼睛——只是生理反應,不是真的醒了——但那瞬間,她差點以為他在看她。
她看見蘇真的克隆體,頭髮燃燒起來,像一團火球。她看見那些富豪,那些費盡心思複製出來的「人類火種」,在火焰中一具一具,化為灰燼。
「不——!」
思緹撲向圓頂,被法警死死按住。她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金屬地板,眼睜睜看著那些「自己」在火焰中消失。
最後一具克隆體化為灰燼時,火焰漸漸熄滅。圓頂裡,只剩下一地黑色的殘渣,連曜收起遙控器,轉身離開。思緹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已經罵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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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熵站在她面前。
她趴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和塵土。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看見那雙曾經熟悉的鹿皮短靴,和那張永遠平靜的臉。
程熵低頭看著她,開口:「潰淚之歡。為什麼?」
思緹愣了一瞬,然後突然笑了。那笑聲很尖,很冷,在灰濛濛的荒原上迴盪。
「為什麼?」她撐起身體,跪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勾出一個猙獰的弧度:「你不是隻對科技感興趣嗎?」
程熵沒有說話。
思緹的笑容扭曲了一瞬,然後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那麼幹淨,那麼年輕,曾經……
她的思緒飄回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她愛上了一個只對科技感興趣的男人。她為了幫他拿到量子署署長的位置,不惜打通所有關係,陪那些肥頭大耳的官員喝酒、吃飯、上床。
那個夜晚,她被一個渾身油膩的胖子壓在身下時,心裡想的只有一句話:
「等他當上署長,一切都值得。」
結果呢?他放棄了。他放棄了量子署署長的位置,因為他對那個職位「不感興趣」。
她付出了身體、尊嚴、一切——換來的只是一句「我只對科技感興趣」。
思緹的眼淚無聲地滾下來。她抬起頭,看著程熵,那雙眼睛裡,有恨,有痛,還有更深處的、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
「你只對科技感興趣。」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為了沐曦,你放棄科技,去時管局。為了沐曦,你去競選量子署署長——」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恨她。更恨你!」
程熵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平靜。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AI可以算盡天機。但算不透人心。」
程熵轉身,朝押送船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沒有回頭:「在海倫娜,好好想想——你想當的,到底是神,還是人。」
思緹跪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艙門裡。
押送船的艙門緩緩關閉。
灰濛濛的荒原上,只剩下三個人。
思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陸謙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蘇真癱坐在一塊岩石邊,望著那堆黑色的灰燼,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遠處,押送船的艙門緩緩關閉,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只剩下風聲,和灰燼被吹起時細碎的沙沙聲。三個人,三種姿態,卻沒有人能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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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緩緩行在山道上。
兩側林木漸密,山勢也陡了起來。玄鏡騎在夜照背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這條路,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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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外,一雙眼睛正從樹叢後死死盯著車隊。那是這一帶有名的山賊探子,人稱「山耗子」,跑得快、眼尖、藏得深。他在這條道上混了十年,什麼樣的車隊沒見過?可這個——他嚥了口唾沫。
為首那三匹馬,一看就知道價值不斐。通體漆黑的、渾身雪白的、四蹄踏雪的——隨便一匹拿到市集,都夠普通人家吃三年。
後面那六輛馬車,車輪壓得很深。深到他這個內行一看就知道:裡頭裝的,絕對是硬貨。
還有那些護衛——
他數了數。
一、二、三……五十多個。五十多個護衛。
山耗子的心跳快了,這不是普通的大戶,這是天大的買賣。
他悄無聲息地滑下樹,消失在林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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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裡,山耗子把所見所聞一說,大當家的眼睛亮了。
「三匹名駒?六輛重車?五十多個護衛?」
他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幾步,勐地一拍大腿:「這他孃的是條大魚!」
二當家湊上來:「大哥,五十多個護衛,咱們的人手……」
大當家獰笑一聲:
「那就把所有人都叫上!」
他轉身,對著廳內一眾小頭目:
「去!把這方圓百里能叫上的兄弟全叫上!告訴他們——幹完這一票,十年不用開張!」
小頭目們轟然應諾,各自散去。
當天夜裡,大大小小的山頭都收到了訊息。那些平時各搶各的、甚至互相搶過的山賊,頭一回放下恩怨,往同一個方向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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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山谷中聚了兩百餘人。刀槍林立,殺氣騰騰。
大當家站在高處,看著遠處山道上那個還在緩緩前行的車隊,嘴角勾起一抹獰笑:「兄弟們,看見了嗎?那三匹馬,是咱們的。那六輛車,是咱們的。那裡頭的金銀財寶,全是咱們的!」
他拔出刀,往下一揮:「兄弟們,上!」兩百餘人從山坡上蜂擁而下,喊殺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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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裡,徐奉春正抱著一盒鳳旋梧桐果打盹。突然:「什麼聲音?」
然後他看見了——兩側山坡上,黑壓壓的人群正朝這邊衝下來,刀光閃爍,喊殺聲震得山鳴谷應。
徐奉春的臉瞬間白了。「娘啊——!」
他一把抱起懷裡的藥材盒,連滾帶爬地跳下車,踉蹌著往後面那輛車跑:「老伴!快讓我進去!快啊!」
後面那輛車的車簾掀開,他老伴探出頭來,看見他那副狼狽樣,愣了一下:「你抱著藥材跑什——」
話沒說完,她也看見了那些山賊,臉色也白了。
徐奉春一頭鑽進車裡,把藥材盒往座位下一塞,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裡還不忘唸叨:「寶貝……寶貝沒事……寶貝好好的……」
他老伴氣得踢了他一腳:「這時候還念你的藥材!」
徐奉春縮著脖子,沒敢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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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輛馬車裡,沐曦聽見了外面的喊殺聲。她剛要起身,一隻手按住了她。
嬴政的聲音很平靜:「不用怕。」
沐曦轉頭看他。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外面那些喊殺聲與他無關。
「可是——」
話沒說完,一聲震天動地的虎嘯。「吼嗚————!!!」太凰從馬車裡衝了出去。
那龐大的白色身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撲入山賊群中。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山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巨大的虎爪拍飛出去,撞在樹幹上,沒了聲息。
「妖……妖獸!」
「有妖怪!」
山賊們的喊殺聲瞬間變成了驚叫,但更可怕的是那些騎馬的人。
玄鏡只是做了一個手勢,五十餘騎黑冰衛同時動了。沒有喊殺聲,只有劍光閃過時那極輕極細的「颼颼」聲。
第一排山賊倒下。
第二排山賊倒下。
第三排山賊的刀還沒舉起來,人已經沒了唿吸。
他們像收割麥子一樣,一刀一個,一劍一條命,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鮮血濺在他們的衣袍上,他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山賊們終於知道怕了。「跑!快跑!」有人轉身就跑,連刀都不要了,但他們跑不過那頭白虎。
太凰追上去,一爪一個,一嘴一個,喉嚨撕裂的聲音在林中迴盪,慘叫聲此起彼伏,卻越來越少,越來越遠,最後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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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山谷裡安靜了,兩百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山道上、草叢中、樹林裡。鮮血匯成細流,沿著山勢往下淌,滲進泥土裡,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沒有人生還,一個都沒有。
黑冰衛們收劍入鞘,各自回到馬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只是砍了幾棵樹,不是殺了兩百多人。玄鏡騎在夜照背上,目光掃過滿地屍體,輕輕點了點頭。
「繼續走。」
車隊緩緩啟動。車輪軋過血跡,留下長長的紅痕,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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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有獵戶進山,聞到一股異味。循著味找過去,他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滿山遍野的屍體。橫七豎八,有的倒在路中央,有的掛在樹叢裡,有的趴在水溝邊。蒼蠅嗡嗡作響,野狗在遠處觀望,不敢靠近。
獵戶連滾帶爬地跑下山,一路喊:「死人了!死人了!漫山遍野都是死人!」
官府來人,漫山遍野搜了三天,才將屍首清點完畢。兩百三十七具,全是山賊。方圓百里叫得上名號的山頭,全在這裡了。
縣令站在屍堆旁,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話。
師爺小聲問:「大人,追不追?」
縣令看了他一眼。
「追什麼?追回來給他們發賞錢?埋了!」
師爺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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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是封不住的。
茶館裡,有人壓低聲音:「聽說了嗎?黑風嶺那夥人,全沒了。」
「全沒了?什麼意思?」
「就是全死了。兩百多號人,一個活口都沒留。」
「誰幹的?」
「不知道。就知道那天有支車隊打那兒過。」
車隊?什麼車隊?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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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有客商路過那條道,發現一件事:太平了。
以前走這條路,得提前準備買路錢,得結伴,得請保鏢。現在——安安靜靜,順順當當,連個攔路的人都沒有。
他在茶館裡和人說起這事:「那條道現在能走了!我剛從那兒過來,一個山賊都沒見著!」
有人問:「真的假的?」
「真的!聽說之前有支車隊,把最大的那夥山賊全滅了,好像是遇上硬茬子了!」
「什麼車隊這麼厲害?」
「不知道。就知道有這麼回事。」
傳著傳著,細節就多了。
有人說那是官府的車隊,專門來清剿山賊的。
有人說那是江湖上某個大幫派,路過順手清了場。
有人說那是軍隊假扮的,拉練順便練手。
還有人說,那根本沒什麼車隊——是山神顯靈,把作惡多端的山賊全收了。
茶館說書先生把這事編成段子,一拍驚堂木:「話說那日,天邊烏雲滾滾,山道上一支車隊緩緩而行。那車隊看著平平無奇,可誰能想到——」
聽眾豎起耳朵。
「——那車裡坐的,竟是天神下凡!」
「好!」有人鼓掌。說書先生得意地摸著鬍子。
至於那車隊到底是誰、從哪來、往哪去——沒人知道。
他們就像一陣風,刮過之後,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只有那條路,從此太平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