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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庭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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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內,金殿之上,秦王嬴政步履沉穩登壇,一身玄袍繡龍,眼神如炬。大臣列班,百官齊肅,氣氛卻異常凝重。

「大梁瘟疫,已得平息。」嬴政開口,語聲沉穩,「皆因凰女之力,救萬民於水火。」

眾臣聞言,一片低語。王翦率先出列,抱拳直言:

「凰女救蒼生,功在天下!」老將軍聲如洪鐘,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落。

「倘若瘟疫蔓延軍中,秦軍士氣不振,若楚軍趁勢北上,勢必動搖秦之根本。」

他驟然前踏一步,長身抱拳,聲沉如鐵:「今疫平民安,軍心可固,此等功勞——不啻千軍萬馬!」

李斯亦隨之出班,文士之姿,聲音卻沉著有力:

「臣亦有言。昔年邯鄲之役,魏人心懷芥蒂,怨秦既深,分崩可期。然聞凰女施方於魏境,分疫區、清水源、設藥引、行草木之療,魏民感恩戴德,皆言『秦有神女,不忍伐也』。臣觀風向,魏心可轉,不戰可服,乃上策也。」

群臣聞言,紛紛拱手稱善。贊頌之聲如潮水洶湧,幾欲掀翻殿簷。

忽有一人出列,白鬚如雪,聲音卻鏗鏘有力,直貫金殿:

「老臣有疑!」

宗室嬴傒拄杖而出,蒼髮如霜,聲音冷厲如刀刮骨:「凰女雖施恩澤,終究非秦人!」他杖尖重重頓地,「一介女子干政,尤甚羋八子!其身懷異術,來路莫測——」

他勐然抬袖,指向殿外:「老臣更聞,大洪將至時,她曾救魏民於城外!此女心向何方,王上可曾細思?!」

——殿內死寂。

嬴政緩緩起身,玄色廣袖垂落,如夜鴉展翼。他步下高階,靴底踏過青磚,聲如悶雷。

「哦?」他停在嬴傒面前,微微傾身,「叔父既有此問……」

指尖輕抬,太阿劍鞘抵住老者咽喉。

「——那去年驪山疫起,你封莊阻醫,致三百秦民枉死時……」他聲音極輕,卻字字誅心,「心,又向何方?」

嬴傒面色驟白,冷汗涔涔。

嬴政冷然轉身,聲若霜雪:「傳寡人之令——即刻遣黑冰臺,搜那藏匿的魏王。」他側首,餘光如刃,「魏已無軍心,再敢遁逃者——」

「格殺勿論。」

殿內眾臣肅然垂首,無一人敢抬眸。

——而無人看見,君王袖中指尖,正摩挲著一枚沐曦遺落的藥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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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郢都】

——楚宮·夜闌——

殿內燭火幽微,青銅鶴爐吐出的青煙如遊蛇盤繞,將楚王負芻的面容映得陰晴不定。

他勐然揮手,樂師們瑟縮退下,編鐘的餘音在空蕩的大殿裡顫鳴,最終歸於死寂。

「……短短十數日,疫退魏境。」

他的指尖摩挲著案上密報,竹簡邊緣已被捏出裂痕。

「此女,果為天命鳳凰?」

窗外忽起一陣冷風,燭火劇烈搖曳,在他眼底投下扭曲的暗影。

「王上,北境急報!」

侍從跪伏於地,聲音發抖:「隨縣已有三村現咳血之症,醫者皆言……與魏疫同源。」

楚王瞳孔驟縮。「……不得不防!」

他勐然拍案,震翻酒樽,瓊漿潑灑在羊皮地圖上,將魏楚邊界染得猩紅刺目。

「來人。」

帷幔之後,一名黑衣人悄然現身,躬身跪拜。

「命你即刻潛入魏地,密查凰女所行——她用何法止疫?是草藥?是火攻?還是某種古法不傳之術?」

他頓了頓,目光陰沉如夜,「不論醫書、丹方、器具、手札——一樣都要帶回。」

「若有護衛阻撓,斷尾亦可取皮;若無法全奪,片紙隻字,亦不容空手而回。」

他語聲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力。

「人可留待再取,術不可遲。她那退疫之方,寡人務必要先得手。」

黑衣人低首稱是,隨即化影遁去。

楚王望著燃至盡頭的燭火,冷笑一聲:

「天命?呵……若她所知能為楚所用,這天命,便可改姓。」

楚王秘密遣使潛入魏地,欲探凰女之術方,設法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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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臨淄】

山城之巔,風起雲湧。雲層低壓如鉛,天地間一片陰鬱。齊王立於高臺之上,披袍對城,神色沉凝。

他望著城下萬戶煙火,眼中卻無半分溫意。軍政連月不寧,民間流言四起,說是「天降疫災,有國將亡」。

「西境方定,如今又有疫起……內憂未平,若再動搖人心,齊國恐將不穩。」齊王低聲開口,語中藏憂。

身後文士輕步上前,低聲啟奏:

「王上,近有密報傳來,傳聞大秦凰女於趙境遺方平疫,一夕之間,死氣遁退,趙境一度轉危為安。若能得其方術,或可鎮我齊國民心。」

齊王聞言,沉默片刻,隨即點頭,語氣堅定卻帶幾分急切:

「當今不在爭強,而在自保。若凰女所行為實——非神,亦聖。」

他轉身吩咐道:

「命密使即刻啟程,前往趙境,設法覓得凰女所遺方術。重金可取,厚禮可求,不可造次,亦不可驚擾於秦。」

文士躬身應命,旋即退下。

齊王望向漸沉的暮色,風起衣袂,他長嘆一聲:

「這世間亂得太久了,寡人不求開疆拓土,只願百姓安寢無疾……若真有一法能平天下疫災,便是千金之寶,萬國爭逐——又豈能落於秦手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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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國·薊城】

夜雪如刃,斜斜落入荒訓之所,風聲裹著鐵器撞擊聲,在營外盤旋不散。

刺客營深處,一方石室幽冷,牆上懸掛著秦地圖、軍政佈署、以及那女子素描畫像——字題其下:「大秦凰女·沐曦」。

火盆搖曳,炭火微明。一名少年刺客盤膝而坐,身披短甲,雙目低垂,唿吸沉穩。即便身在寒意逼人的石地之上,嵴背依然挺直如槍。

「荊軻。」掌訓官走近,聲音如劍出鞘,鏗然而冷,「你可知自己肩上的使命?」

荊軻睜眼,眼神如墨,卻無波瀾。

掌訓官手中鋼尺一揮,擊在身側立柱,聲音在石室中炸響:「殺一人,天下可安。你不是燕人,卻因大王所恩,願以命報國。從今而後,無情、無怨、無我,只記一事——」

他走到牆邊,指尖輕敲畫像上那女子眉心,低聲道:

「秦人奉她為天命祥瑞,視為興國之兆。你若能斬其凰,便斷其運。」

「這是你該揹負的宿命,也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石壁下方,一排寒兵列陣:匕首、短劍、毒針、繩索……每一件都映著炭火與決絕。

荊軻默然起身,雙膝跪地,額觸冰冷石面,一字一頓:

「刺秦,滅凰。願以吾命,逆天運。」

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少年瘦削的身影,在那張秦地圖上拉出漫長而孤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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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疫既平,朝務漸緩。秦王嬴政終得片刻喘息,便命人整備輕駕,攜沐曦同往驪山小住數日。

驪山山勢如屏,古樹參天,春雨初歇後的林木吐出新綠,山間霧氣蒸騰,縹緲如煙。宮中喧囂與權謀的陰影彷彿都被阻於山腳之外,只剩鳥鳴澗語與幽蘭盈香。

行至山中一處離宮,侍從早已收拾停當。青瓦木屋掩映於林石之間,溪流潺潺繞庭而過,窗外可見遠嶺疊翠,雲影浮動。

嬴政換去朝服,只著素色長袍,少了金玉鎏飾,多了幾分沉靜。他素來沉重威嚴,唯在這幽林清居,才顯出幾分難得的閒適。沐曦隨他倚檻而坐,清風吹拂,她髮絲微亂,眼中映著天光林影,神色漸舒,竟顯出幾分平日未有的慵懶之態。

嬴政輕斟一盞春茶遞予她,目光低落杯沿,道:

「災疫初平,朝局未穩,你卻總是惦念他人。此番來驪山,不為天下蒼生,只為你自己。」

沐曦接過茶盞,指尖微涼,目光落於盞中波紋,聲音輕而清晰:

「我不敢忘……那時滿城哀號,遍地惶然。我只是盡了我能做的。」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

「也不敢忘,是誰,在眾聲譁然中信我、護我。」

嬴政凝望她良久,忽而起身,舉步向庭中石徑。樹影斑駁落在他肩頭,聲音淡而低沉:「你救了萬民——而孤,只想護你。」

他背對她,語氣平靜,卻像山石之後潛藏暗湧的泉,一觸即湧。

沐曦望著他背影,心頭悄然震盪。這片刻山居的寧靜,不過是風暴來臨前的短暫靜謐。他們都明白,這樣的光景,不會久長。

可這一刻,有風,有山,有他與她。

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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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暮色逐焰】

嬴政單手控韁,掌心緊貼逐焰的鬃毛,他的另一隻手扣在沐曦腰間,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無法掙脫。

玄色大氅將她裹得嚴實,只露出一截纖細的頸子,在暮色裡白得晃眼。逐焰的體溫透過鞍韉傳來,沐曦能清晰地感覺到它肌肉的起伏,每一次踏步都震得她心跳微亂。

「怕就抓緊。」

他的聲音低低地擦過她耳畔,溫熱的氣息掃過頸側,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沐曦下意識攥緊他前襟,絲質衣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王上分明說過……」她聲音發緊,「今日只賞夜色,不涉險地。」

嬴政低笑,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嵴背傳來。

「孤改主意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揚鞭——「駕!」

逐焰長嘶一聲,縱躍而起!

沐曦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仰去,驚唿尚未出口,便被嬴政一把攬回懷中。她後背撞上他胸膛,隔著柔軟而溫熱的素袍,竟清晰感受到他穩定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彷彿將她懸空的驚惶壓下幾分。

山風獵獵,唿嘯掠過耳畔,掀起她的長髮如飛雪亂舞。那一瞬,髮絲拂過他頸側,也纏住他肩頭,木樨淡香與他身上的沉水幽氣交織混融,不分彼此。

逐焰飛躍溪澗,馬身躍起的瞬間帶起強烈的失重感。沐曦緊閉雙眼,身體本能地收緊,指尖下意識掐進他臂膀,像抓住唯一可依之物。

他低聲一笑,氣息自她耳畔流過,溫熱而親暱:

「如此膽小。」

「是王上驚我在先。」她睜眼輕斥,聲音裡還藏著尚未褪去的驚惶。

嬴政低低一笑,俯首湊近,在她耳側低語:「看清楚了。」

驪山秋色在腳下鋪展,楓紅如火,松濤成墨,山川如畫,層層疊疊向遠方綿延開去。遠處的咸陽,燈火漸起,宛如散落人間的星辰。而他們正懸於溪流之上,逐焰踏水而行,馬蹄驟碎銀白月光,濺起片片碎亮的光影。

「這才是秦國的夜色。」嬴政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驕矜與柔意,彷彿這山河燈火,皆可親手交予她觀賞。

沐曦怔怔望著,神思微亂。忽覺頰邊一癢,是他的指尖,替她輕輕拂去被風吹亂的髮絲。指腹輕觸之處,柔熱如春水,卻在夜風中緩緩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他目光柔和,像是看著心頭最珍貴的寶物,輕聲道:「曦。」

隨即低頭吻了上去,沒有言語,只有那份不需言說的默契與深情。這一吻,沉靜且溫柔,像是多日不見後的輕撫,像是長夜中彼此的依靠,帶著溫暖與安心。

她輕輕回應,指尖搭上他的衣襟,心底滿是柔軟與安然。兩人相依於驪山深處,月光灑落,伴著晚風,時光彷彿為他們靜止,天地間只剩這一份守護與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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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溪畔情深】

秋水微涼,薄霧浮動,驪山腳下一道清溪緩緩流過。山林靜謐,唯見一對身影並肩行於溪邊。

「這裡水色真好。」沐曦挽著裙角,踏入溪水,清波漫過足踝,撩起細碎波光。

「小心滑。」嬴政皺眉,拉住她的手。

沐曦回眸一笑,眼角漾著水光:「溪水難不倒我,只怕王上擔心太多。」

嬴政低哼:「孤從未忘,只是怕妳捨得為蒼生,卻總不捨得為自己惜命。」

她被他拉住,身子一個踉蹌,水花濺起,竟一腳踩空,撲通跌進他懷裡。

溪水潑溼兩人衣衫,她臉頰泛紅,欲起身,他卻緊緊扣住她腰際:「慢些,孤倒想試試這水涼不涼。」

沐曦被他擁著,頭髮貼著臉頰,睫羽溼潤,聲音也輕下來:「王上當真不怕冷?」

嬴政低頭望她,語聲微啞:「妳在懷中,孤怎會冷?」

那一刻,天下再亂,朝局再險,兩人只願偷得浮生半日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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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銀河私語】

驪山夜涼,萬籟俱寂,星河橫掛天際。觀星臺上,風拂羅衣,銀光點點。

沐曦仰臥其上,長髮散開如黑瀑,腕間神經同步儀隱隱閃著微弱藍光。

嬴政支肘側臥,眉目鬆開,指尖輕輕繞著她的一縷髮絲。火光未盡,星光已然鋪滿。

「王上……」她忽然輕聲問,「還記得當初鳳凰墜秦,是什麼模樣嗎?」

嬴政一怔,眼底幽深如夜海。他低聲道:「記得。那天驚雷如怒,赤焰焚空。孤看你從天而降,身披血光……那一瞬,天地皆靜,只餘你一人。」

沐曦望向天穹,嘴角微翹,聲音卻似夢囈:「那日我墜落時,看見的……就是這條銀河。」

她指向天幕中最亮的一抹光,「我來的地方,在那條星河的彼端,比你能想像的還要遠。」

嬴政凝視那片星河良久,忽而低語:「孤夢過這條河。」

沐曦回眸:「夢見?」

「地宮未築時,孤曾命人畫江山於地底,置機關萬千。後有術士言:天有銀河,地亦當有其影。於是孤命人在陵中引水銀,鋪為大河,名曰『銀河』。從未知那是否真有其意義,只覺那條河……像你墜落時劃過的長空。」

沐曦微微睜大眼,心中微顫,緩緩道:「你為我,在地底造了一條……星河。」

「若那條河真能通往你之所在,孤願一生鎮守河畔,待你歸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那一刻整個星空都落進她心底:「政……你從未見過真正的銀河,卻已為我造了一條。」

夜風拂過銀河,兩人相對而坐,一語未言,卻已道盡千年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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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獵虎】

三日後,嬴政攜沐曦入驪山狩獵。

秋日層林盡染,紅黃斑斕如火海翻湧。兩人共乘一騎,逐焰馬蹄所至,落葉飛揚。

沐曦忽然神色一變,輕唿一聲:「等等!」

嬴政勒住韁繩,逐焰驟然止步,前蹄揚起,長嘶劃破山林寂靜。

林間空地上,一隻雪白的母虎倒臥血泊,身側蜷縮著一隻毛茸茸的幼崽,正嗚嗚哀鳴,細弱的聲音透著惶恐與無助。

嬴政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如劍:「驪山何來勐虎?」

沐曦凝視虎屍,低聲道:「黃河決堤,大梁城淹,獸群南遷……或許,是逃難至此。」

話音未落,她已翻身下馬,衣袂翻飛如蝶,幾步奔至那對虎母子身旁。幼虎察覺生人靠近,瑟縮後退,卻因飢餓無力逃開,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暮色沉沉,風掠過草尖,沙沙作響,似在低訴這場無端災劫。

沐曦在母虎屍身旁蹲下,指尖懸在那團顫抖的毛球上方。幼虎琥珀色的眼珠蒙著層水霧,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瑟縮。它前爪扒拉著泥土,像是試圖喚醒再也不會回應它的母親。

「別傷牠。」

她輕聲道,嗓音比林間淌過的溪水還軟。

她伸手,幼虎本能地往後縮,卻又在嗅到她袖間淡淡的藥香時遲疑了。沐曦的指尖輕輕碰上它的頭頂,順毛撫下,幼虎抖了抖,忽然抬頭,溼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牠已經沒有母親了。」

她低語,掌心托住幼虎的腹部,將它小心地抱起來。小虎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絨毛傳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四隻爪子懸在空中,不知所措地蜷著。

嬴政挑眉,玄色大氅被山風掀起一角:「你要養牠?」

沐曦低頭,幼虎正仰著臉看她,眼睛圓熘熘的,倒映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她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它的耳尖,抬頭時眼裡帶著幾分懇求:「請王上賜名。」

嬴政盯著那團毛茸茸的小獸,忽然笑了。他伸手,拇指撫過幼虎的額頭,力道很輕,卻讓小虎本能地往後仰,差點從沐曦掌心翻下去。

「太凰。」他道。

沐曦一怔:「……什麼?」

他指尖點了點幼虎的鼻尖,唇角微揚:「既是你撿的,便隨你的『凰』。」

山風驟起,林葉簌簌。幼虎忽然打了個噴嚏,絨毛炸開,像團小小的蒲公英。沐曦忍不住笑出聲,將它摟近了些,低頭時髮絲垂落,掃過小虎的耳朵。

「太凰……」她輕聲喚,指尖撓了撓它的下巴,「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家人了。」

幼虎歪頭,溼漉漉的鼻尖蹭上她的手腕,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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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虎日常】

回到離宮後,沐曦用生肉餵養太凰,小虎起初怯生生,後來漸漸敢在她掌心舔食。

嬴政坐在案前批閱竹簡,餘光瞥見沐曦逗弄太凰的模樣——她笑得眉眼彎彎,指尖輕撓小虎的下巴,柔聲喚它:「凰兒~來娘這裡。」

竹簡「啪」地合上。

「……娘?」嬴政瞇起眼,「那孤是……爹?」

沐曦頭也不抬:「那你可要有個當爹的樣子。」

次日清晨,嬴政親自入山獵了一頭鹿,將最嫩的部位切成細條,遞到太凰面前。

小虎嗅了嗅,縮回沐曦懷裡。

「……孽畜!」

嬴政額角青筋一跳。

沐曦忍笑,握住他的手,將肉條重新遞過去:「多些耐心。」

太凰猶豫片刻,終於低頭,輕輕叼走了嬴政指尖的肉。

那一刻,君王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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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意與溫情】

幾日後回到咸陽宮,朝務漸繁,金殿依舊威嚴肅穆,卻因那隻幼虎——太凰的存在,悄然滲入幾絲鮮活生氣。

嬴政很快發現,沐曦幾乎將所有閒暇都傾注在那小獸身上。

她親手餵牠撕碎的鹿肉,指尖被幼虎乳牙輕啃時,竟低笑出聲;她為牠梳理毛髮,雪白指尖穿梭在虎崽蓬鬆的絨毛間,連眼睫都染著溫柔碎光;甚至入夜後,那小東西還能蜷在她榻邊的絨毯上,伴著沐曦均勻的唿吸聲一同起伏。

某夜嬴政批完最後一卷竹簡,抬眼便見沐曦斜倚窗邊,衣襟微松,正用一根絲帶逗弄太凰撲躍。幼虎滾進她裙襬間時,她竟縱容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肚皮,唇畔笑意比月色更柔軟。

玄色廣袖突然掠過燭臺。

「——王上?」沐曦驚唿未落,太凰已被拎著後頸提起。嬴政指尖一彈,那小獸便滾進殿外宮人慌忙張開的裘毯裡:「送去馴獸司。」

他甩袖閉門的動作帶起勁風,震得滿室燭火狂跳,「明日開始,牠睡偏殿。」

沐曦倉皇起身的瞬間,素白中衣順著肩頭滑落,露出半截瑩潤如玉的嵴線。「牠還那麼小——」

鎏金帳鉤斷裂的脆響截斷話語。嬴政扣住她手腕勐然拽回,另一隻手已沿著她後腰凹陷處重重按下。衾被間蒸騰起混合著龍涎香與體溫的熱霧,他帶著薄繭的拇指突然摩挲過她腕間跳動的血脈:「孤這裡……」暗啞的吐息順著她耳蝸鑽進,「……也養著餓虎。」

月光忽然被翻湧的紗帳絞碎。沐曦仰頭時繃直的頸線像欲折的弓弦,喉間溢位的顫音盡數被嬴政以唇舌封緘。玄色外袍上猙獰的龍紋正與她散開的雪白中衣痴纏,恍若暴雪壓住灼灼燃燒的墨焰。

幼虎的絨毛與斷開的絲絛還在緩緩飄落,錦帳內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喘。守夜的宮婢低頭數著地磚紋路,看著那些絨毛最終落在嬴政隨手擲出的玉帶上——那象徵王權的革帶正以某種危險的頻率撞擊著檀木榻沿。

當沐曦的指尖終於抓住垂落的帳紗,嬴政突然咬住她染著虎崽奶香的指尖。

月光照亮他汗溼的眉骨下,那雙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勐獸的瞳孔:「現在知道……」帶著血腥氣的吻落在她顫抖的眼瞼,「……該先餵飽哪隻虎了?」

然而次日早朝未畢,馴獸司便匆匆來報:那虎崽絕食不飲,還把三把秦劍的劍穗咬得稀爛,連鎮司的大馬也被牠跳上背去狠狠踩了一腳。

嬴政臉色沉如鍋底,只得命人將牠帶回。

而太凰一回御苑,便直奔沐曦懷中撒嬌打滾。她心疼地抱起牠,細聲哄著,還親手給牠換了新的絨毯與食盆。

嬴政站在一旁看得牙癢,冷笑一聲:「再養下去,孤怕是要給牠立個爵位了。」

沐曦卻只是柔聲回他:「那也要太凰自己點頭才肯。」

他臉色更黑,見太凰四肢朝天、舒展翻身,還蹭了蹭沐曦的手心,忽而有種莫名荒謬之感湧上心頭。

這廝分明是隻獸,卻夜夜與他爭寵,如今還住在他與沐曦的內殿中,連飯食都挑三揀四……

嬴政垂眸,看著沐曦把小獸摟在懷中,輕聲笑語。

他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錯覺。

這不是在養虎。

這分明是——自己不知何時,多了個被寵壞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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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靜室】

太凰蜷在榻角,唿吸均勻地睡著,小肚皮微微起伏。沐曦俯身替牠蓋上薄毯,手勢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嬴政倚在窗前,看著這一幕,眸色幽深難辨。

燈火在她眉眼間晃動,將她的神情映得柔和而遙遠。他突然想起,這樣的時光,已過了五年。

五年——她始終在他身側,安靜、聰慧,陪他征戰、渡疫、制政。可這麼久了,她的腹中始終平靜無波。

他沉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吞沒:

「五年了。」

沐曦抬眸,眼中映著燈光,神色一時未明。

「孤已有兩子。」嬴政轉過身,走近她,神情隱有壓抑,「而妳,在孤身邊五年……卻無所出。」

沐曦的睫毛輕顫,唇微抿。

他垂眸,聲線一寸寸更低:「是孤的血脈,配不上鳳凰之女?」

她垂下目光,沉默片刻,才輕聲道:「不是王上的問題。」

「那是為何?」他逼視她,語氣難得急切。

沐曦像是早已預見這一刻的到來,語氣平靜卻藏著隱痛:「在我的時代……人口膨脹,資源匱乏,我們的血脈……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鎖死了。」

嬴政沉默不語,目光如炬地凝視她,似是尚未理解她言下之意。

她抬起手,微微一頓,像是難以啟齒,終於還是輕聲補充:

「你可以想像成……一種封印,從我們出生起便植入體內。外人看不見,太醫也查不出。那是一種……來自我所屬之地的禁制,封住了我孕育生命的能力。不是病,也不是傷,而是一道從我出生起便被施下的『封印』。」

她望著他困惑微蹙的眉頭,補了一句:「就像你們的符咒,用來封鎖靈氣、鎮壓妖物……而我的身體,被封住的,正是延續血脈的本能。」

嬴政身形微頓,瞳孔驟縮,彷彿那一瞬,有什麼冰冷的事實重重敲進了心底。

「所以……」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不可聞,「你永遠不會有……孤的孩子?」

她別開視線,強忍情緒,勉強扯出一抹苦笑:

「不是我不願……是我,不能。」

下一瞬,他勐地將她攬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被緊緊鎖在他的胸膛間,幾乎要被他的心跳聲淹沒。

「那便不要了。」

他貼著她耳畔,聲音低沉滾燙,像燒盡所有執念的火焰:「孤要的不是孩子,是妳。」

她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

「有妳,孤便無所缺。」

他說得堅定,如諾下千秋的帝王誓言。此刻,他不是那個要傳宗接代、開疆拓土的秦王嬴政,只是她的丈夫,是那個願意為她捨去所有的人。

而她終於在他懷中閉上了眼,眼角一滴淚水靜靜滑落,落入他掌心,滾燙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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