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聖涎風波
《御園覬覦·池水風波》
嬴政雖下嚴令,不許閒雜人等近太凰十丈之內,玄鏡的黑冰臺亦加強了巡邏,一時無人再敢明目張膽地靠近挑逗。
然而,這道禁令如同在熊熊燃燒的慾望之火上蓋了一層薄薄的灰,非但未能將其熄滅,反而讓那火種在灰燼下悶燒得更加熾熱。無法直接下手,所有人的目光與壓力,便全數聚焦到了唯一「知情」的徐奉春身上。
徐太醫那原本已稍稍清靜些的小院再度門庭若市。各方勢力或軟語哀求、或重利誘惑、甚至隱帶威脅,只為從他口中撬出那「九轉還元湯」的確切配方與「聖涎」的使用之法。
徐奉春這次卻是咬緊了牙關,任憑對方說破天去,也只是哭喪著臉,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藥材沒了!」、「聖涎乃天賜,強求不得!」、「再問老夫,老夫就只能一頭撞死在這藥爐上了!」
他深知這是嬴政的逆鱗,更是關乎他自家性命的頭等大事,在這點上,他貪生怕死的本能發揮了前所未有的正面作用——守口如瓶。
正路不通,旁門左道便應運而生。
咸陽宮中的一些方士,以及幾位手眼通天的權貴,透過各種門路,將自家機靈的家僕悄無聲息地塞入了宮中雜役的隊伍裡。他們費盡心機,終於摸清了一個規律:每日嬴政下朝前約半個時辰,凰女總會帶著太凰,到御花園中漫步,並親手摺下幾枝開得最盛最美的鮮花,然後前往甘泉大殿外迎接嬴政。
於是,這日的御花園,看似繁花似錦、寧靜祥和,實則在林木掩映之間,不知多了多少雙窺探的、渴望的眼睛。
沐曦對此渾然未覺,她一如往常,輕提裙襬,漫步於花徑之間,細心挑選著今日要送與嬴政的花。太凰則邁著慵懶而威嚴的步伐,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側,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銀白山巒,琥珀色的瞳孔懶洋洋地掃視著四周,享受著這份愜意。
午後陽光漸暖。太凰踱步至它平日慣去的一處清淺小池塘邊,俯下身,伸出帶著倒刺的粉紅舌頭,愜意地飲起水來。清涼的池水沒入喉嚨,它發出滿足的輕微咕嚕聲。
這一幕,瞬間點燃了所有潛伏者的神經!
那些藏在樹後、假山石後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唿吸都變得急促!他們死死盯著太凰飲水的位置,彷彿那泛著漣漪的水面不是普通池水,而是流淌的玉液瓊漿!
太凰飲飽了水,甩了甩頭,濺起幾顆晶瑩的水珠,便邁步回到沐曦身邊,用大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
就在此時!
彷彿一息無聲的號令響起,數十道身影從四面八方勐地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了那個小池塘!
他們手中拿著各式器皿——玉碗、銀壺、皮囊、甚至還有摘下來的荷葉!爭先恐後地將手臂探入池中,瘋狂地舀取著太凰方才飲過的池水!動作粗暴急切,彷彿搶慢一秒,那「聖涎」的靈氣就會消散殆盡!
「快!舀這裡!太凰神獸方才就站在此處!」
「我這邊!這邊水紋還在動!」
「哎呀!別擠!水都濁了!」
場面瞬間失控,平靜的池塘被攪得泥水翻湧,連池中幾尾悠閒肥碩的錦鯉也遭了殃,被驚得四處亂竄,甚至有人順手就將錦鯉也撈走——「吃了這常年伴隨神獸的靈魚,想必也有些效用!」
沐曦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景象驚得愣住了。她看著那些變得渾濁不堪的池水和驚慌失措的錦鯉,一雙秀眉蹙了起來。
她並非因「聖涎」被覬覦而生氣,而是純粹地擔心——池水本就不甚潔淨,被太凰爪牙踏過,如今又被這麼多人亂攪一通,若是喝了,豈不是要生病?
她天性善良,實在不願見人因無知而受苦。
她輕嘆一聲,對身旁的宮女吩咐了幾句。那宮女領命,上前幾步,揚聲道:「凰女大人有令:此池之水並不潔淨,爾等切勿飲用,以免傷身!」
那些正搶得眼紅的人哪裡聽得進去,一名方士頭也不抬地應付道:「多謝凰女大人關懷!我等自願飲用,若有任何差池,絕無怨言!」手下動作卻是不停。
沐曦見狀,搖了搖頭,又讓宮女補充道:「凰女大人還說,徐太醫當日熬製湯藥,乃是將諸多藥材與清水煮沸良久,方成其效。生水豈能有用?爾等若執意要取,也需回去徹底煮沸後再行斟酌,切勿直接飲取!」
這話倒是點醒了一部分人。他們勐地一愣,抬頭看向沐曦,臉上露出恍然與感激之色:「多謝凰女大人提點!我等記下了!記下了!」是啊,徐神醫是熬藥,又不是讓人喝生水!他們如獲至寶般將這「訣竅」記在心中,繼續爭搶。
沐曦又指向那些試圖撈魚的人:「還有,將錦鯉放回去。牠們生於此長於此,莫要驚擾了。」
那些人雖有不甘,但凰女發話,也不敢不從,只得悻悻然地將到手的肥魚又扔回渾濁的池水中。
沐曦看著這一片混亂狼藉,無奈地輕嘆一聲,領著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懂兩腳獸又在發什麼瘋的太凰,轉身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
只留下一群如獲至寶、捧著各種盛滿渾水器皿的人,以及一個被攪得如同泥塘、魚兒驚魂未定的御花園小池。
《御園覬覦·王心初定》
甘泉大殿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嬴政在一眾大臣的躬身禮送下,步出朝堂。
連日的政務與邊關軍報讓他眉宇間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肅。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殿外遠處那抹提著裙襬、輕快地向這邊小跑而來的月白色身影時,那層冰冷的威儀瞬間如春雪般消融,眼底深處自然而然地漾開一抹溫煦。
沐曦臉頰因小跑而泛著健康的紅暈,眸光亮晶晶地來到他面前,極自然地伸出小手。嬴政寬厚的手掌立刻將那微涼柔荑包裹其中,所有的疲憊彷彿都在這交握的瞬間被驅散。
「王上今日朝事可還順心?」沐曦仰頭笑問。
「尚可。」嬴政唇角微揚,牽著她便慣常地要往御花園走去,「園中牡丹開得正盛,陪孤走走。」
沐曦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腳步也略有遲疑。
嬴政立刻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垂眸看她:「怎麼了?」
「王上…」沐曦輕輕拉了下他的手,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方才…我先去了一趟御花園,那邊…嗯…人有些多,我們不如先回凰棲閣可好?」
她並非想隱瞞,只是深知嬴政的脾性。
若讓他此刻親眼見到御花園那池邊如同搶購賤價粟米般的混亂場面,見到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臣僕為了一池渾水而醜態百出,他定然會龍顏震怒。屆時,恐怕就不是簡單的驅散所能了事,必會有人為此付出慘重代價。她終是不願見血流成河。
嬴政是何等人物,見她神色有異,言語閃爍,便知必有蹊蹺。他目光微凝:「人多?何事聚集?」
沐曦知瞞不過,只好輕嘆一聲,將方才所見——太凰飲水、眾人瘋搶、池水渾濁、乃至她出言提醒需煮沸之事——輕聲細語地說了一遍。她儘量說得輕描淡寫,語調溫和,試圖淡化其中的荒誕與不敬。
然而,嬴政的臉色還是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他靜靜聽完,半晌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已凝結起一層冰冷的失望與慍怒。
「……孤的臣民,何時變得如此…愚不可及?」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為了一頭老虎的口水,竟能癲狂至此,這簡直是丟盡了大秦的顏面,更是對他君王威嚴的一種無形藐視。
沐曦見他果然動怒,連忙用雙手握住他的大手,輕輕搖了搖,抬起臉,露出一個安撫的、帶著幾分狡黠意味的笑容,眼眸彎彎,如同蘊藏著星光。
「莫氣莫氣,」她的聲音輕快,試圖驅散他的怒意,「為這等小事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我們先回去,回去我再跟王上細說,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暗示道:「說不定……我有個法子,既能全了他們的心思,又能讓王上的御花園清靜下來,不再發生這等事呢?」
嬴政凝視著她笑盈盈的眼眸,那裡的靈動與溫暖像春水般化開了他心中的冰層。他雖一時猜不透她具體有何妙計,但深知她的聰慧與善良,既然她如此說,必定是有了周全的考慮。
那份因臣民愚昧而生的怒火,漸漸被對眼前人的好奇與信任所取代。
他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反手將她的小手更緊地攥入掌心。
「好,」他終是應允,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縱容,「孤便聽聽你的『法子』。」
說罷,他牽著她,轉身改變路線,不再走向紛擾的御花園,而是朝著寧靜溫馨的凰棲閣方向而去。陽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疊在一起,彷彿無論外界如何荒誕喧囂,只要他們並肩,便能自成一界,安寧從容。
嬴政的心中已無怒意,只剩下對身旁之人即將要說的話的淡淡期待。
《凰棲密議·王道之始》
凰棲閣內室,簾幔低垂,薰香裊裊。嬴政揮退所有侍從,殿門輕闔,將外界的喧囂與窺探徹底隔絕。
他轉身,見沐曦正欲於案几對面坐下,卻長臂一伸,攬過她的纖腰,輕鬆便將她抱來,安置在自己堅實的腿上面對面坐著。
「唉呀!王上!說正事呢!」沐曦輕唿一聲,臉頰微紅,嬌嗔地輕捶了下他的胸膛。
嬴政低笑,下巴輕抵在她髮間,深深嗅了一口那令他心安的淡淡馨香,一手把玩著她垂落的一縷青絲,語氣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暱:「這樣,亦可說正事。說吧,孤聽著。」
沐曦拿他這般無賴模樣沒法,只得調整了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安穩些,這才認真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地鑽入他耳中:
「王上,您細想,秦國上下,乃至剛歸順的六國遺民,他們如今瘋狂追逐的,當真是凰兒那虛無縹緲的『聖涎』嗎?」
她頓了頓,指尖捲著他的衣襟,引導著他的思緒:「非也。他們求的,是『希望』。一個能擺脫病痛、強健體魄、甚至窺得一絲長生可能的『希望』。徐太醫的『神藥』,不過是這『希望』的一個具象化身罷了。」
「而如今,」她抬起眸,目光清亮地望入他深邃的眼底,「這份『希望』的解釋權、賜予權,不在徐太醫,更不在太凰,而在你——秦國王上的手中。」
「你已握有讓天下人,無論是秦人還是六國之人,都心甘情願、甚至感恩戴德為你效忠的無上法門了。他們渴求的,不過是你願意從指縫間漏下的一點恩澤。」
嬴政把玩她髮絲的手驟然停住。
他摟著她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緊,深邃的瞳孔中驟然爆發出銳利無匹的精光!腦海之中如同有電光石火驟然噼開迷霧!
是了!
他之前只惱怒於臣民的愚昧與瘋狂,卻未曾跳出局外,從帝王心術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
天下初定,六國雖平,其貴族遺民心卻未完全歸附。嚴刑峻法、軍事鎮壓可保一時平安,卻難收長久人心。他們缺乏一個真正嚮往大秦、認同大秦的理由。
而現在,這個理由,沐曦為他送到了手上!
一個超越國別、超越階層,直指人性最深處渴望的——對「健康」與「長生」的希望!
誰能賜予他們這份希望,誰就能輕易俘獲他們的忠誠!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勐地仰頭,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豁然開朗的明悟與掌控一切的自信。他情不自禁地一拍案几,震得上方的茶杯輕響。
「妙!妙極!」他收緊手臂,將懷中的沐曦擁得更緊,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毫不掩飾其中的激賞與驚嘆,「曦,你真是孤的瑰寶!一語驚醒夢中人!」
「天下人慾得希望?甚好!」嬴政唇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弧度,語氣斬釘截鐵,帶著無上的帝王威儀,「那孤,便給他們希望!」
一個以「太凰聖涎」為引子,實則由他嬴政一手操控、旨在收服天下人心的宏大計劃,在他腦海中瞬間有了清晰的雛形。
這一刻,他不再僅僅是軍事上的征服者,更即將成為駕馭人心的「希望之主」。
《東渡定策·以希望御天下》
嬴政思緒如電,瞬間便鎖定了執行這個計劃的最佳人選。他唇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指尖輕敲案几:
「此事,須得一個看似忠誠不二、實則心思活絡、深知進退,且能將這虛無縹緲之事說得天花亂墜之人去辦。」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徐福,正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此人乃方士之首,亦通醫理,巧舌如簧,最擅長將虛無縹緲之事說得令人心馳神往。讓他去,再合適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深意:「而且,孤確實也不希望他太快『找』到所謂的仙草,太快回來。」這齣戲,需要唱得久一些,才能達到最大的效果。
「至於那味關鍵的、『中和聖涎』的仙草,」嬴政看向沐曦,眼中帶著徵詢與肯定,「便讓徐奉春那個老滑頭,憑藉他畢生所見的醫書藥典,發揮他最大的想像,給孤『創造』出一種世上絕無僅有、無人識得的花草圖樣來!要足夠奇特,足夠神秘,讓天下人一見便覺得非人間凡品!」
然而,話至此處,嬴政的眉頭卻又微微蹙起,顯露出一代雄主對現實的深刻考量。他緩緩道:「只是…曦,打造足以東渡的龐大艦隊,徵調工匠、水手、糧草,曠日持久,所耗錢糧無數,確是極耗國力之舉。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六國遺族心懷叵測,此時若因此事而過度勞民傷財,動搖國本,豈非本末倒置?」
這是他作為帝王的清醒與責任,不會被一時的奇謀妙計沖昏頭腦。
沐曦聞言,卻嫣然一笑,那笑容裡充滿了洞悉人性的智慧與從容。她伸出纖指,輕輕點在嬴政的胸口,語氣輕快卻無比篤定:
「我的王上啊,」她眼眸彎彎,「您以為需要您耗費國庫去強徵民夫、打造艦隊嗎?」
「不,根本不需要。」
「您只需將『徐福奉王命東渡,為天下臣民求取能調和聖涎、煉製神藥的冰霧草』此訊息昭告天下。再言明,此乃惠及萬民之壯舉,然耗資甚巨,朝廷願廣納天下有心有力者共襄盛舉。」
「屆時,」沐曦的聲音帶著一絲預見未來的光明,「您會看到,剛剛那些還在御花園裡搶池水的權貴富商們,會搶破頭地獻上自家的工匠、木材、糧食、甚至鉅額錢財,只求能在這『希望之舟』上佔得一席之地,或是將來能優先獲得那『神藥』的賜予。」
她眼眸流轉,笑意更深,繼續說道:「王上,此舉之妙,更在於可網羅天下英才,細分百業,為您所用。我們可昭告天下,凡有一技之長之佼佼者——無論是能工巧匠、善耕之農、通曉商道之賈、乃至醫卜星象之士,皆可經由地方舉薦或自薦,角逐這隨船資格。這艘船,載的不僅是希望,更是匯聚我大秦菁英的寶庫。」
話鋒一轉,她的語氣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謹慎:「然,此等盛事必引貪婪之輩覬覦,恐有官員藉機斂財,阻塞賢路。故,需請王上允准,由玄鏡大人的黑冰臺監察所有舉薦與物資徵調之流程,隨機抽查,一經發現舞弊索賄者,立斬不赦,並禍及三族,永絕其獲取靈藥之資格,以儆效尤。如此,方能確保公平,令天下人信服。」
「此外,」沐曦輕聲道出最精妙的一環:「對於那些獻力最多、出錯率最少、最快最優完成朝廷徵調的家族與個人,即便其子弟未能登船,朝廷亦可額外賜予『靈藥』份額作為獎賞。如此一來,上船資格爭的是長遠仙緣,而眼前實效爭的是即刻恩賞。雙管齊下,何愁天下人不竭盡所能、爭先恐後?」
沐曦一邊說著,一邊用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捲繞著嬴政玄黑衣襟上那精緻的刺繡紋樣,語氣嬌憨卻字字珠璣。
「他們支援的並非徐福,而是您——賜予他們希望的王。您不是在耗費國本,您是在用一個『希望』,讓天下人的財富、人力、乃至各行各業的頂尖技藝都心甘情願地為您所用,任您評鑑、掌握。這豈止是為大秦的遠航探索事業添磚加瓦?這分明是藉此良機,為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人口普查與資源大稽核啊!」
嬴政先是微微一怔,深邃的眸中彷彿有風雲驟起,將沐曦話中那幅宏大的藍圖盡數捲入、消化。隨即,更為洪亮暢快的笑聲自他胸腔中爆發出來,震動著整個凰棲閣的簾幔!
「哈哈!妙!妙極!不僅是讓天下人支援孤,這簡直是為孤織就了一張無形巨網,將四海之富、八荒之才、百工之技,乃至人心私慾,皆盡收網中,任孤取用!曦,你這一策,豈止是解了眼前之困,更是為大秦鋪就了一條掌控天下的通天坦途!」
他眼中精光四射,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池塘邊的鬧劇,而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治理新紀元。
他一把將沐曦緊緊擁入懷中,目光灼灼,充滿了無盡的激賞與嘆服!
「曦啊曦!你這腦袋裡究竟裝了多少奇思妙想?竟能將人心看到如此透徹!如此一來,非但不耗國力,反而能藉此機會,將六國遺留的財富與人力重新整合,為孤所用!妙!真是太妙了!」
所有的煩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清晰無比、直通未來的康莊大道。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資源正如百川歸海般,向咸陽匯聚而來。
而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眼前這個女子,一句點醒夢中人的輕語。
《冰霧定計·徐醫叩恩》
翌日,徐奉春被秘密召至章臺宮偏殿。他一進來,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等嬴政開口,先自己嚎了起來:
「王上!王上您要為老臣做主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官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顯得無比悽慘,「老臣…老臣快要被逼死了!昨日又有兩位大人將老臣堵在藥庫,威逼利誘,非要那聖涎藥方!還說…還說若再不交出來,便要讓老臣在京兆尹的侄子丟了差事,還要尋由頭查抄我兄長在老家那點微薄產業…這是要絕了臣的全家活路啊王上!王上…!嗚嗚嗚…」
嬴政端坐於案後,面無表情地聽著,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待他哭訴稍歇,才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哪兩位?」
徐奉春勐地一噎,抬起淚眼模煳的臉,對上嬴政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瞬間一個激靈,清醒了大半。他不敢隱瞞,顫聲報出了兩個權貴的名字。
嬴政微微側首,侍立一旁的玄鏡無聲地點了點頭,表示記下。這份名單,將來便是衡量這些權貴忠誠與否的又一重砝碼。
「起來回話。」嬴政道。
徐奉春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垂首躬身,不敢再多言。
嬴政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之困境,寡人與凰女已知曉。今日喚你來,便是要給你一條活路,亦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徐奉春立刻豎起了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嬴政不疾不徐地將計劃道來:「寡人會昭告天下,你徐家有一株傳世百年的救命仙草,為東海外仙島所產的『冰霧草』。此草性至陰至寒,乃天地間唯一能中和『太凰聖涎』至陽之力的奇藥。」
他頓了頓,看著徐奉春瞬間瞪大的眼睛,繼續說道:「唯有以此草為主藥,佐以聖涎,再配以你那些壓箱底的寶貝藥材,方能煉成真正的『九轉還元湯』。若無冰霧草中和,凡人貿然服用聖涎,非但無益,反而會因陽火過旺,導致…」嬴政目光掃向徐奉春。
徐奉春福至心靈,脫口而出:「會、會腹瀉不止!元氣大傷!」他覺得拉肚子這個後果比較容易讓人相信,也夠嚇阻那些想偷喝生口水的人。
嬴政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勾,算是認可了他的急智補充。「不錯。故此,並非寡人吝於賞賜,實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欲成神藥,必先得此冰霧草。」
徐奉春聽完,整個人如同被雷噼中,僵在原地,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這計劃…簡直是…鬼斧神工!)
不僅完美解釋了為何不能立刻大量提供神藥,將所有人的焦點從「逼問徐太醫」轉移到了「尋找冰霧草」上,還順帶把他珍藏的藥材也納入了「不可或缺」的環節,提升了他的重要性,更用「拉肚子」的後果嚇阻了投機者!
一瞬間,所有的壓力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金光閃閃的活路!
「噗通!」
徐奉春再次跪倒在地,這次卻是激動萬分,將頭磕得咚咚作響,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卻是喜極而泣:
「王上聖明!凰女大人聖明!此計甚妙!甚妙啊!老臣…老臣叩謝王上與凰女救命之恩!此恩同再造,老臣沒齒難忘!」
嬴政受了他的禮,淡淡道:「既如此,那『冰霧草』的圖樣,便由你來繪製。務必要繪得奇特非凡,似草非草,似花非花,要讓天下人一見便知絕非人間凡物,卻又無人能尋得實證。」
徐奉春此刻幹勁十足,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無數光怪陸離的想像,連連保證:「王上放心!老臣必定竭盡所能,將畢生所見之奇花異草、古籍秘聞中之想像融於一爐,繪出一株曠古絕今、獨一無二的『冰霧草』來!絕不讓任何人找到錯處!」
他此刻只覺得渾身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對嬴政和凰女的欽佩與感激更是達到了頂點。明天?何需明天!他現在就想衝回太醫院,點燈熬油,立刻將那株「救命仙草」給創造出來!
「去吧。」嬴政揮揮手。
「諾!諾!老臣告退!老臣這就去畫!」徐奉春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大殿,腳步輕快得彷彿年輕了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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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咸陽宮,甘泉大殿。
嬴政高踞帝座,玄衣纁裳,冕旒垂旈,目光如電掃視階下群臣。在議畢幾項軍國常務後,他話鋒一轉,聲音沉穩而威嚴地響徹大殿:
「今日,尚有一事,昭告諸卿。」
嬴政聲音沉穩,目光掃過殿內群臣,緩緩道:「近日宮中為求『九轉還元湯』,紛擾不斷。爾等可知,太醫令徐奉春之所以無法應眾所求,非其不願,實乃不能!其本家秘傳一株百年封存之海外奇藥『冰霧草』,早已用罄。此草乃調和『太凰聖涎』至陽藥性之關鍵,無此草,縱有聖涎,亦難成『九轉還元湯』之神效。」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頓時恍然大悟,先前對徐奉春的種種疑慮與不解瞬間煙消雲散。原來並非徐太醫推諉藏私,竟是缺少了這等關鍵主藥!難怪無論如何威逼利誘,他都聲稱藥材已盡。
「為解天下疾苦,延我大秦國祚,寡人決意廣納百家之長,匯聚天下之力,遣方士徐福為使,造鉅艦,組船隊,東渡求取此海外仙山之奇藥——『冰霧草』!」
不待眾臣細想,嬴政繼續說道,條理清晰,彷彿早已深思熟慮:
「此非徐福一人之事,乃舉國之業。凡我大秦子民,乃至誠心歸附之六國遺賢,有一技之長者——無論是善造鉅艦之工匠、通曉航海之水手、精於農耕以備糧草之士、明瞭商賈排程之道者,乃至醫卜星象之才,皆可經由郡縣舉薦或自薦,參與遴選,優者隨船東渡,為國效力。」
他略微停頓,讓這驚人的訊息沉澱,隨後語氣轉為冷冽:
「然,此乃國之重器,若有官員敢藉此機徇私舞弊、貪墨索賄、阻塞賢路——」他的目光掃向殿側陰影處,如同實質,「黑冰臺將嚴查所有流程,一經發現,立斬不赦,禍及三族,並永絕其族獲取靈藥之資格。」
最後,他丟擲了最誘人的條件:
「凡獻力、獻物、獻技者,無論其子弟親眷能否登船,皆按功績記錄在冊。寡人將依此冊,賜下首批由徐太醫以其獨門秘方,佐以太凰聖涎為引,精心煉製之『九轉還元湯』,以彰其功。」
語畢,整個大殿鴉雀無聲。群臣面面相覷,臉上表情從最初的震驚、疑惑,逐漸轉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深深的計算。冰霧草?隨船資格?獻技有賞?嚴懲舞弊?這一道道旨意,瞬間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嬴政將眾臣反應盡收眼底,不再多言,淡淡道:「退朝。」
——
下朝後,沐曦依舊笑吟吟地提著裙襬迎上前,眼中閃動著好奇與狡黠的光芒,輕聲問道:「王上,今日朝堂之上,反應如何?」
嬴政牽起她的手,回想起方才殿內那死寂之後彷彿能聽到的、無數心念急轉的嗡鳴聲,唇角難掩一絲掌控全域性的暢快笑意,道:「群臣初聞,皆瞠目結舌,殿內靜得落針可聞。怕是無人料到孤會有此一招。」他握緊了她的手,目光投向宮牆之外,語氣沉穩而自信:「無妨,且看幾日後。人心慾望,當比孤之軍令更速。」
何需幾日?僅僅隔天,咸陽宮便彷彿被雪片般的竹簡與絡繹不絕的車駕所淹沒。
來自秦國本土權貴的奏疏堆積如山,他們慷慨呈上自家最好的木材、龐大的財力、嫻熟的工匠名冊,只求能在這「希望之舟」上佔得一席之地。
而更令人驚異的是,過得幾日,那些剛剛臣服不久的六國遺貴,反應竟更為激烈!他們獻上的不再是冰冷的資源,而是壓箱底的寶貝:家族秘傳數代、從未示人的沿海航海古圖與精巧造船技藝圖冊、珍藏如命的稀世藥材、甚至是大筆大筆閃耀著誘人光芒的金餅,只為換取一個參與「東渡求取永生靈藥」計劃的資格。
當嬴政「廣納天下有才識、有膽魄之少年少女,不限國別階級,皆可應選,隨徐福東渡尋藥」的旨意頒佈後,這場狂熱被推向了頂點。
這一次,不再只是資源的堆砌。無數權貴幾乎是將自家最出色的子孫推上前線,附上足以打造數艘大船的巨資與物資清單,只求能將孩子送上那艘通往「永生希望」的鉅艦。在他們看來,這不僅是尋藥,更是將家族的未來與這虛無縹緲卻又誘惑至極的「長生」進行一場豪賭。
而這股狂熱更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至民間。各郡縣衙門前前所未有地排起了長龍,不再是鳴冤叫屈,而是無數平民百姓攜家帶口,積極配合著這場因「東渡求賢」而起的變相人口普查與百業登入。父母們高聲向登記小吏舉薦自家孩兒:「官爺!我家小子懂些草藥醫理,能幫軍士療傷!」、「我女兒手巧,繡活兒一流,能縫補船帆衣裳!」即便沒有特長,也急急喊道:「俺家娃別的沒有,就是力氣大!船上搬搬抬抬的粗活絕對一把好手!」
地方官員們更是如同打了雞血,深知這是直達天聽、展現政績的絕佳機會。各府衙燈火徹夜通明,小吏們被催促得腳不沾地。「快!快!仔細登記,不得錯漏一人!」「甲裡報上來善泅水者三人,速去核實!」「將所有通曉木工、鐵匠、織造者另造一冊,要快!」官員們嘶啞著嗓子督促,甚至親自挽袖上陣稽核名冊,生怕延誤時機,被鄰縣搶了先機,或是出了紕漏被黑冰臺查獲。這股由上而下、席捲天下的狂熱,讓整個帝國如同一架突然獲得無盡燃料的戰車,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轟然運轉起來。
而最終的決定權,被嬴政牢牢攥在手中。所有名單必須由玄鏡暗中核查,最終由他親自硃筆批閱。他絕不會讓徐福有機會藉此培植私人勢力,中飽私囊。
這股由「永生之舟」點燃的渴望,並未止步於平民階層,反而在權貴中燒得更為隱秘而熾烈。
眼見平民尚可透過郡縣舉薦爭取一絲機會,那些真正的勳貴世家更是絞盡腦汁,試圖將自家子弟直接塞入那名額有限的登船名單。
然而,通往鹹宮核心的道路卻異常艱難——在嬴政面前為此事進言?無人敢輕易試探帝王莫測的心思。接近凰女遊說?想起黑冰臺無處不在的視線,便足以讓所有人打消這個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念頭。至於玄鏡?那更是一條無人敢逾越的死亡紅線。一時間,所有的壓力與目光,再次無可避免地聚焦到那看似唯一可能運作的樞紐上。
而被推至這風口浪尖的,無疑又是太醫令徐奉春。
他的小院再次臣門如市,但這次來的人,不再是威逼恐嚇,而是極盡謙卑與討好。這些權貴早已摸清徐太醫的脾性,不僅獻上黃澄澄、沉甸甸的金餅,更不忘附上家族秘藏的稀世藥材,雙管齊下,只為敲開這「唯一」的門路。
「徐神醫!您老瞧瞧,這是我家祖傳的『三葉還魂草』,據說能吊命三日!另備些許薄金,供神醫閒時把玩,聊表敬意,萬望笑納!」一位昔日眼高於頂的權貴,此刻幾乎是點頭哈腰,將裝著奇草與金餅的錦盒一同奉上。
「徐先生!這是西域來的龍涎香膽,十足真品!區區千金,難酬萬一,只求您能在王上面前,為犬子美言一兩句…」另一人捧著更為貴重的禮盒,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話語間將「千金」與「美言」輕輕勾連。
徐奉春看著那些他夢寐以求的極品藥材,眼睛都直了,內心在天人交戰。他貪婪地想將所有藥材收入囊中,卻又深知此事關乎重大,絕非他能左右。
他努力擺出一副為難又正直的模樣,將那些閃瞎眼的金餅推開,只顫巍巍地收下藥材,口中不住唸叨:
「咳咳…老夫身為醫者,見此奇藥,實難拒絕…僅是鑑賞,鑑賞!」
然後壓低聲音,對每一個來求他的人說著同樣的話:
「哎呀…大人您這不是為難老夫嗎?王上聖心獨斷,名單皆由黑冰臺核驗,老夫人微言輕,豈敢妄言?…不過,令郎/令嬡之名,老夫…老夫記下了,若真有機會,定當…呃…見機行事?但萬不敢擔保!萬萬不敢擔保啊!」
他一邊將珍稀藥材鎖進櫃子裡,一邊擦著冷汗,心裡卻樂開了花,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富裕過,同時又對遠在深宮的秦王和凰女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盤棋,下得真是太大了!而他徐奉春,竟也在這棋局中,撈到了一個肥得流油的美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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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臺宮內,嬴政看著玄鏡呈報上來的、各地飛速匯總的資源名冊與人才清單,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激賞。一場因太凰聖涎而起的荒唐鬧劇,竟在沐曦寥寥數語的點撥下,化為驅動整個帝國高效運轉、讓六國遺民爭先恐後獻上積累與忠誠的絕妙契機!這份洞悉人性、借力打力、化腐朽為神奇的政治手腕,簡直…
「…妙極了!」
他低聲喟嘆,語氣中充滿了驚艷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他轉頭看向身旁正低頭為他研磨新墨的沐曦,伸手輕輕將她攬到身前。
「曦,」他的指腹帶著溫熱的力度,極輕地撫過她柔軟的唇瓣,目光深邃,帶著毫不掩飾的贊嘆與一絲戲嚯的火苗,「僅憑數語,便為孤撬動天下,整合六國。此等經天緯地之才,白日為孤獻策,今晚…也該好好履行…孤的『旨意』了。」低沉的嗓音裡含著別有深意的笑意。
沐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和露骨的話語弄得瞬間滿面飛紅,羞得無地自容,輕唿一聲「王上!」,便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裡,再不肯抬起頭來。嬴政感受著懷中的溫軟與她的羞赧,不由得發出一陣低沉而暢快的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宮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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