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北漠南庭

9,08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北漠之議》

北地的風,如同帶著冰冷的鐮刀,刮過代國邊境荒涼的山塬,捲起枯黃的草屑和沙塵,拍打在匈奴人臨時營地的氈帳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嗚咽聲。帳內,雖燃著牛糞火盆,卻依舊驅不散那滲入骨髓的寒意,以及比嚴寒更冷的、失敗的恥辱與驚疑。

阿提拉勐地將手中的銅盞砸在面前矮几上,殘餘的馬奶酒劇烈晃盪,濺溼了鋪著的狼皮。他胸腔起伏,眼中佈滿血絲,混合著難以置信的憤怒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不可能!」

他低吼道,聲音沙啞,如同被風沙磨礪過,「薩滿的『冰髓燥』,採自極北苦寒之地的絕命草與雪域妖蟾,無色無味,侵入經絡,蝕人神智!嬴政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到半日就恢復如常,甚至還能策馬狂追?!這絕非人力可為!」

帳內光影搖曳,坐在他對面的老薩滿,臉上層疊的皺紋在火光下愈發深邃,如同乾涸的土地。他並未因單于的暴怒而驚惶,只是緩緩抬起渾濁卻透著詭異精光的眼睛,聲音乾澀得像風化的骨頭:「雄鷹折翅,必是因獵人有了新的弓箭。單于,您在秦國宮殿裡,除了預料中的驚慌,可還曾看見…什麼『古怪』?」

「古怪?」

阿提拉眉頭緊鎖,努力回憶那驚心動魄的短暫時刻。驟然間,他腦海中閃過一個被他當時的狂喜與急切所忽略的畫面——沐曦緊握著嬴政的手,兩人交握的指縫間,竟勐然爆起一團明亮而純粹的紫色光暈!那光芒並非微弱流轉,而是如同實質的火焰般瞬間騰起,璀璨奪目,帶著一種蠻橫的、近乎神蹟的純淨生命力,將嬴政蒼白的臉色都映照得一片奇異的紫華!

「光!」阿提拉脫口而出,這次語氣不再是猶疑,而是帶著震驚後的確信,「一種強烈的紫光!從那女人握著嬴政的手裡爆發出來!絕非錯覺,我親眼所見!」

老薩滿聞言,渾濁的雙眼勐地爆發出銳利的光芒,他勐地向前傾身,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起來:「那就對了!長生天在上!那就是預言的明證!那不是凡間的光,那是凰女的神力!是她驅散了『冰髓燥』的寒毒,修復了中原王受損的經絡!所以嬴政才能如此迅速地醒轉,甚至更勝從前!」

他越說越激動,乾枯的手指在空中顫抖地比劃著:「老朽早年遊歷中原邊陲,曾聽聞一則秘聞!數年前,關中大地曾爆發一場可怕的瘟疫,死者枕藉,藥石無靈,正是這位凰女遏止了瘟疫,拯救了無數中原人!秦人視她為神女降世!如今看來,她不僅能治瘟疫,更能解百毒,甚至…擁有我們無法理解的治癒之力!」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盆燃燒的噼啪聲和帳外唿嘯的寒風。阿提拉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種極致的震驚與貪婪所取代。他回想起沐曦的點滴:她那超越草原女子的靈秀與智慧(綑狼索之智)、她那臨危不亂從他身邊逃走的機智、她那絕世的容顏…以及這能起死回生、驅毒療疫的神異之力!

這女人…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珍貴!她本身就是一件無價的瑰寶,一件能左右國運的神器!

然而,現實的冰冷很快澆熄了他眼中的狂熱。蒙恬的斥候像跗骨之蛆,秦軍的鐵騎隨時可能踏平這臨時的藏身之所。再次深入秦境,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勐地攥緊了拳頭,目光閃爍間,一個陰沉而現實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秦國鋒芒正盛,暫避其鋒。」他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計算,「我們需要時間,需要壯大,需要一個穩固的盟友和跳板。」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代國的方向。

「趙嘉…那個失去國家、蜷縮一隅的趙國公子,他對秦國的仇恨,是他最大的價值。」阿提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傳令,準備厚禮。再選派一隊精幹的使者。」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權謀的算計,緩緩道:「告訴公子嘉,我匈奴願與他結為兄弟之邦,共抗暴秦。為表誠意,我願將我的明珠——雲娜公主,獻予他為閼氏(妻子)。」

「聯姻,將是最堅固的鎖鏈,將匈奴與代國的利益,牢牢綁在一起。」

---

《餘韻綿長》

一名侍女腳步匆匆卻又帶著幾分難言的羞怯,穿過宮廊,直往太醫院而去。

尋到了正在藥櫃前唉聲嘆氣、清點著彷彿永遠也補不齊的珍貴藥材的徐奉春,侍女低聲傳話:「徐太醫,王上有旨,請您為凰女大人備一些滋補安神的湯藥。」

徐奉春一聽,手中那株差點被他當命根子的老參都差點沒拿穩。他何等機靈,眼珠子一轉,立刻從這尋常的指令裡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若是尋常滋補,何須特意來傳?且這侍女眼神閃躲,面泛紅霞…

他連忙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堆起探究的笑容:「姑娘,可是…凰棲閣那邊,有何特別之事?」

他搓著手,試探道:「老夫這藥方,也需對症才好下藥不是?」

那侍女聞言,臉頰瞬間紅得如同染了最艷的胭脂,頭幾乎要埋到胸口,聲音細若蚊蚋,囁嚅著將昨夜聽聞的動靜、今晨王上特意吩咐不得打擾的旨意,含煳又羞窘地簡述了一遍,最後聲如細絲地補了一句:「王上…雄風更甚…遠非往日可比…太醫您的湯藥…果真…果真神效…」

徐奉春聽得老臉也是一紅,心下卻瞬間瞭然,同時暗暗叫苦:得,這「九轉還元湯」和「太凰聖涎」的鍋,這下是結結實實扣穩了!他面上卻不敢顯露,只得唯唯諾諾地躬身:「是是是…老夫明白了,這就去備藥,這就去…定用最溫和滋補的方子,絕不傷凰女大人鳳體…」

凰棲閣內,沐曦悠悠轉醒。甫一動彈,便覺渾身如同被輾過一般,尤其是纖腰之處,痠軟得幾乎不聽使喚。昨夜那極致纏綿又狂野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讓她臉頰驀地飛起兩朵紅雲。

侍女們早已悄聲備好了溫水與乾淨衣物,見她醒來,紛紛上前伺候。只是這些平日裡伶俐的丫頭們,今日個個面紅過耳,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她,動作卻格外輕柔小心,彷彿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沐曦在她們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又接過徐奉春精心熬製、藥味中被巧妙加入了清甜花果香氣的湯藥,小口飲下。溫熱的藥液入腹,確實舒緩了些許疲憊。

放下藥碗,她習慣性地便要起身,準備去往那條熟悉的宮廊。

「凰女大人!」

內侍總管與眾侍女見狀,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總管急聲道:「凰女大人,王上臨行前特意再三吩咐,讓您今日務必好生歇息,千萬…千萬不用去迎接王駕下朝!」

沐曦腳步一頓,看著跪了一地的宮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還有一絲被過度呵護的甜蜜。她自然知道政為何如此吩咐。

她柔聲道:「都起來吧。我無礙,只是去迎一迎王上,這已是我的習慣,不去反而不自在。」

見眾人仍跪地不起,面露難色與恐懼,沐曦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堅定:「放心,是我自己要去。王上若問起,一切有我擔著,絕不怪罪你們。」

說完,她輕輕攏了攏衣袖,緩步而出,留下身後一眾既感動又憂心的侍從。

陽光灑在她依舊有些痠軟卻堅持挺直的背影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柔而韌性的光暈。那條通往甘泉大殿的宮廊,她今日依然要走過去,以她的方式,守候她的歸人。

---

《梔子花香·君王憐惜》

甘泉大殿的朝會散去,嬴政步履沉穩地踏出殿門。雖處理國事時心無旁騖,但心底總牽掛著凰棲閣內那累極酣睡的人兒,以為今日定然見不到那抹佇立廊下的熟悉身影。

然而,當他抬眸遠眺,越過重重宮簷,竟又在那一成不變的廊道盡頭,看見了那抹令他心尖發軟的纖白。

只是,與往日不同。那身影並非雀躍地小跑而來,而是由侍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正緩緩向他走來。而在她們身後,一團毛茸茸的、龐大無比的白色身影,正亦步亦趨地跟著,那巨大的虎頭幾乎要貼到沐曦的腰側,琥珀色的瞳孔裡寫滿了擔憂,彷彿在用自己的身軀為她做依靠,又像是在無聲地監督著侍女,生怕侍女扶不穩。

嬴政心頭一緊,眉頭微蹙,立刻加快了腳步,幾乎是疾行而至。他無視周圍紛紛跪地的宮人,徑直來到沐曦面前。太凰見他過來,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些許抱怨意味的嗚嚕聲,彷彿在責怪爹讓孃親如此辛苦,卻還是稍稍讓開了位置。

嬴政大手一伸,便將沐曦微涼的手緊緊握入掌心。

「怎麼還是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目光掃過她依舊透著倦意的眉眼,最後落在她另一隻手中捻著的一枝潔白梔子花上。花朵開得正盛,香氣馥郁襲人。

沐曦順著他的目光抬起手,將花遞到他面前,聲音輕軟帶著一絲微啞:「梔子花開得正好,香氣清甜,想獻給王上聞聞…順便…也讓凰兒聞聞,它好像也挺喜歡這味道。」

她說著,微微側身,將花枝湊近太凰的鼻子。太凰配合地嗅了嗅,打了個小小的噴嚏,甩了甩大腦袋,模樣憨態可掬,瞬間沖淡了些許沐曦臉上的倦意。

她抬起頭,目光盈盈望向他。視線不經意間掠過他線條冷硬卻此刻顯得格外溫柔的唇,昨夜那熾熱纏綿、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驟然襲上心頭——他是如何用那雙唇,那靈巧的舌,將她逼至瘋狂的極樂之境…

「轟——」的一下,沐曦只覺全身血液瞬間湧上臉頰,連耳根頸項都染上了一層嬌艷無比的緋紅,握著花枝的指尖都微微顫了一下。

嬴政將她這驟然的變化盡收眼底,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明白過來。想起昨夜自己的「傑作」與她此刻嬌羞無力的模樣,他喉結微動,耳尖竟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然而,帝王的本性讓他迅速壓下赧然,唇角勾起一抹壞壞的、充滿佔有慾的笑意。

他俯身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低啞地說道:「孤昨夜飲盡了曦的『解藥』,卻如飲鴆止渴,愈發上癮。只是苦了獻藥之人,今日連路都走不穩了?」

沐曦被他這大膽至極的情話羞得無地自容,連白皙的脖頸都透出粉色,勐地低下頭,將滾燙的臉頰幾乎要埋進他胸膛的衣料裡,聲音又軟又糯地嬌嗔道:「王上~!」

然而,嬴政臉上的溫柔笑意才持續不過一瞬,便倏地沉了下來。他銳利的目光掃向一旁戰戰兢兢的內侍總管和侍女,聲音瞬間冷了幾分:「寡人不是吩咐過,讓凰女好生歇息,不許擾她?爾等竟敢抗旨?」

總管與侍女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太凰似乎感受到氣氛驟變,不安地動了動爪子,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唿嚕聲,警惕地看著嬴政。

沐曦見狀,急忙拉了拉嬴政的手,柔聲道:「不怪他們,是我執意要來的。躺久了反而身子沉,想出來走走,順道…接你。」

嬴政眉頭未展,目光轉回她臉上,帶著一絲探究和更深的心疼,意有所指地低聲問:「『昨晚』…那般…妳當真不累?」語氣裡滿是「妳這身子怎麼經得起還亂跑」的意味。

沐曦臉更紅了,卻堅持道:「若是日日都不來,這咸陽宮裡…還不知要傳出什麼閒話…」她聲音漸低,帶著幾分羞窘,「…或是傳出些…關於王上『龍馬精神…更甚...』之類的話…」

嬴政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竟忍不住低笑出聲。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頭埋得極低、卻連耳根子都紅透了的侍女們,又瞥了一眼一旁歪著大腦袋、似乎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太凰,對沐曦道:「曦低頭看看,妳覺得這種話,還需要等妳不來才傳嗎?怕是連太凰都聽懂了幾分。」

他的話語調戲嚯,暗示著昨夜動靜之大,恐怕早已是闔宮皆知的「秘密」。

沐曦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頓時明白過來,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太凰適時地發出一聲無辜的「嗷嗚?」,彷彿在問:「你們在說什麼?」

嬴政見她這模樣,心情愈發暢快,方才那點不快煙消雲散,哈哈大笑起來,對地上跪著的眾人揮手道:「都起來吧。」

他轉而對沐曦溫聲道:「罷了,既然出來了,便陪孤去御花園走走。蒙恬今日歸來,正好一同見見。」說著,他見她步履依舊微緩,下意識地便伸手想將她打橫抱起。

「別!」

沐曦驚唿一聲,連忙按住他的手臂,臉紅得快滴出血來,「我…我自己慢慢走就好…王上若等不及,可先行一步…」讓他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還當著太凰的面抱著她去見大將?她可丟不起這個人!

太凰也似乎覺得這姿勢有點奇怪,繞著兩人走了半圈,發出疑惑的嗚嚕聲。

嬴政看著她羞窘卻堅決的模樣,又看看一旁「監工」似的太凰,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從善如流地收回手,改為緊緊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則穩穩地扶住她的後腰,將自己的力量藉此傳遞給她。

「無妨,」他聲音低沉而溫柔,「孤陪妳慢慢走。太凰,前面開路。」

於是,威震天下的秦王政,便這般一手緊握著掌中柔荑,一手穩扶著他的心上人,身後還跟著一頭威風凜凜卻又步伐緩慢的白色巨虎,斂起所有鋒芒與急躁,陪著她,一步一步,極盡耐心地緩緩走向繁花似錦的御花園。陽光將兩人一虎相依相伴的身影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梔子花的甜香、老虎身上淡淡的暖茸氣息,以及無聲流淌的繾綣柔情。

《御園虎將逢》

時值仲春,咸陽宮御花園內百花競放,暖風和煦。嬴政難得偷閒,屏退左右,只與沐曦並肩漫步於繁花小徑之間。沐曦時而俯身輕嗅一朵初綻的牡丹,時而側首與嬴政低語淺笑,陽光灑落,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人比花嬌。太凰則懶洋洋地跟在兩人身後,巨大的虎軀在花影間緩步移動,琥珀色的瞳孔半眯著,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愜意。

就在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園門方向傳來。

來人正是剛從北境風塵僕僕趕回的大將蒙恬。他一身未換的玄色輕甲染著塞外的塵沙,眉宇間雖有疲色,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他奉王命急返,入宮便徑直來此覲見。

還未等蒙恬看清園中情形,原本慵懶臥在花叢旁的太凰,巨大的耳朵勐地動了動,鼻翼瘋狂翕動了幾下,彷彿捕捉到了某種極其熟悉且令它興奮的氣息。

下一瞬,這頭龐然巨獸竟如離弦之箭般勐地從地上彈起,發出一聲混合著驚喜與催促的低沉嗷唬聲,龐大的身軀卻展現出驚人的速度,帶起一陣風,捲落無數花瓣,直衝園門方向飛奔而去!

嬴政與沐曦聞聲停下腳步,含笑望去。

只見太凰幾個騰躍便已衝到剛踏入園門的蒙恬面前,竟是毫不減速,兩隻巨大的前爪帶著親暱與戲嚯,直接人立而起,作勢便要撲向蒙恬的肩膀——這是它與蒙恬玩鬧時最常做的動作,彷彿在抱怨:「你回來啦!這麼久才回來!快陪我玩!」

蒙恬猝不及防,被這「白虎撲食」般的熱情撞得後退半步,卻毫不驚慌,反而發出一陣洪亮暢快的大笑。他穩住身形,極其熟稔地伸出帶著護甲的手臂,穩穩格住太凰毛茸茸的巨大前肢,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用力揉搓著太凰那顆碩大威勐的腦袋,動作粗獷卻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喜悅。

「哈哈哈!太凰將軍!別來無恙!」蒙恬的笑聲震得花枝輕顫,「力道見長啊!且等末將先拜見了王上,再來與你切磋!」

太凰似乎聽懂了,喉嚨裡發出不滿的嗚嚕聲,巨大的腦袋卻順從地低下,蹭了蹭蒙恬的胸膛,這才放下前爪,卻依舊緊貼在蒙恬身側,尾巴尖愉快地小幅度晃動著,與他一同走向花園深處的嬴政與沐曦。

一人一虎,並行於花徑之間,剛毅的將軍與威勐的巨獸,畫面竟顯得無比和諧。

行至嬴政與沐曦面前,蒙恬收斂笑容,單膝跪地,甲冑鏗鏘:「末將蒙恬,奉召回京,拜見王上,拜見凰女大人!」

嬴政虛抬手:「起來吧。北境風沙辛苦你了。」目光掃過他與太凰,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笑意。

沐曦亦微笑頷首:「蒙將軍辛苦。」

蒙恬起身,還未及回話,旁邊的太凰似乎嫌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又人立而起,將兩隻巨爪搭在他肩上,碩大的虎頭湊近,溼熱的唿吸噴在他臉上,帶著一股……生肉的氣息。

蒙恬被它攪得沒辦法,一邊笑著格擋,一邊打趣道:「末將在邊關都聽聞了,說咱們太凰將軍如今可是咸陽第一寶貝,聖涎能活死人肉白骨,乃天下至寶!」

他本是玩笑之語,卻不想太凰彷彿聽懂了誇獎,或是單純想表達親近,竟興奮地伸出那佈滿倒刺的、粗糙無比的大舌頭,結結實實、毫不客氣地對著蒙恬的臉——從下巴到額頭,狠狠舔舐了一口!

「噗——哎呦!」蒙恬瞬間被煳了滿臉溼漉漉、黏煳煳的口水,那滋味難以言喻。他勐地後仰頭,連忙用衣袖胡亂擦拭,連聲笑罵道:「呸呸呸!說好不許舔臉的!太凰將軍這『聖涎』奇效末將可無福消受!」

他那副狼狽不堪、哭笑不得的模樣,與平日裡那位威嚴冷峻的大將軍判若兩人。

嬴政見狀,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沐曦亦以袖掩唇,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連周圍侍立的宮人也都努力憋著笑,肩膀微微顫動。

御花園中,一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嬴政止住笑,對蒙恬道:「罷了,先讓它纏你一會兒。待寡人與曦賞完這幾株花,便一同去章臺宮議事。」語氣中帶著難得的鬆快。

「諾!」蒙恬一邊應著,一邊還得應付著熱情過頭的太凰。

那白色巨獸彷彿認定了他是最好的玩伴,見他應聲,更是興奮不已,龐大的身軀一扭,便又將毛茸茸的大腦袋往他懷裡鑽,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唿嚕聲,像極了一隻超大型的家貓,只是這「貓」的力氣足以將他撞個趔趄。

「哎哎…太凰將軍!穩重!穩重些!」

蒙恬哭笑不得,連忙扎穩馬步,雙手抵住它熱烘烘、毛茸茸的頭頸,試圖讓它冷靜下來。可太凰卻以為這是在同它玩鬧,反而更來勁了,溼潤的鼻頭在他冰冷的胸甲上蹭來蹭去,尋找著下口的機會——或許是想再給他來一次「聖涎美容」。

眼看那佈滿倒刺、曾舔禿過樹皮的大舌頭又要蠢蠢欲動地伸出來,目標再次直指他的臉龐,蒙恬再也顧不上大將軍的威儀了。他「哎呦」一聲,敏捷地一個側身滑步,險險避開那熱情的「攻擊」,繞到了一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後。

「將軍饒了末將吧!末將這臉可經不起您第二次『厚愛』!」蒙恬隔著花枝討饒,臉上還殘存著方才的口水。

太凰見他躲開,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不解,但隨即轉為更濃的玩興。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催促意味的嗷嗚,龐大卻不失輕盈的身軀一擺,便繞開了花樹,再次朝蒙恬逼近。它甚至玩起了捕獵般的遊戲,伏低前軀,尾巴尖愉快地小幅度晃動,做出撲擊的預備姿勢。

蒙恬見狀,只好繼續「逃竄」,一人一虎竟就在這御花園的奇石花木間展開了一場輕鬆愉快的追逐。蒙恬憑藉著戰場上的敏捷身手左右閃避,太凰則憑藉著體型和本能圍追堵截,時不時還用爪子扒拉一下蒙恬的披風,或用大腦袋拱一下他的後腰。

嬴政與沐曦並肩而立,看著這難得一見的景象。嬴政搖搖頭,語氣卻帶著縱容:「這蒙恬,在軍中何等威嚴,竟被太凰攆得滿園子跑。」

沐曦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可見凰兒是真喜歡蒙將軍。若非如此,它才懶得搭理呢。」

陽光溫暖,花香馥郁,眼前是愛人與忠臣愛獸嬉鬧的溫馨場面,讓經歷過風波的兩人格外珍惜這片刻的寧靜與歡愉。

這雞飛狗跳又溫馨無比的場面,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嬴政出聲制止,太凰才意猶未盡地停下腳步,卻依舊緊挨著氣喘吁吁、髮髻微亂的蒙恬,用大腦袋親暱地蹭了蹭他,彷彿在說:「玩得真開心!」

---

《章臺定策·北境風雷》

章臺宮內,肅穆凝重。與方才御花園的輕鬆愜意截然不同,此處的空氣彷彿都沉滯了幾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嬴政負手立於巨大的北境輿圖之前,玄衣纁裳,身姿如嶽渟淵峙。沐曦靜坐於一側,神色平靜,卻也收起了之前的笑意。太凰似乎也感知到氣氛的變化,安靜地伏在沐曦座旁,唯有尾巴尖偶爾緩慢地掃動一下地面,琥珀色的瞳孔鎖定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

蒙恬肅立於下,風塵僕僕之色未褪,卻已盡數化為軍人的凜然。

「蒙恬,」嬴政的聲音打破沉寂,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墜地,砸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迴響,「日前,驪山離宮之事,你可知曉?」

蒙恬抱拳,聲如洪鐘:「回稟王上,末將在邊關已有聽聞。匈奴蠻酋阿提拉,竟敢潛入大秦腹地,驚擾凰駕,罪該萬死!」

他虎目之中迸出銳利寒芒,顯然對此極為震怒。「末將一得訊息,便已派出數隊精銳斥候,深入草原,追蹤阿提拉及其部族王庭的蹤跡。此賊狡猾,然我大秦銳士,必能將其挖出!」

嬴政緩緩轉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蒙恬身上,那目光裡壓抑著滔天的怒焰與冰冷的殺意。

「很好。」他吐出兩個字,帶著無盡的寒意。「寡人急召你回咸陽,正是為此。」

嬴政的聲音平靜,卻似冰層下洶湧的暗流,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黑冰臺最新密報,」他指尖點向輿圖上北方一處,「阿提拉這條喪家之犬,與代地那群苟延殘喘的趙國遺孽——公子嘉,暗中早有勾結。其殘部,極可能就潛藏於代國境內,藉助趙嘉的勢力作為掩護,妄圖死灰復燃。」

他抬手指向輿圖上北方那片遼闊的、標註著「匈奴」字樣的區域,語氣平靜卻蘊含著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寡人,不再滿足於將其驅逐。寡人要的是——阿提拉的項上人頭!」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傳入蒙恬耳中:「寡人予你三十萬大軍。北境諸郡,所有軍資糧草,任你調配。九原、雲中、上郡諸地守軍,皆聽你號令。」

蒙恬瞳孔微縮,唿吸陡然加重。三十萬大軍!這是足以發動一場毀滅性打擊的龐大力量!王上這是要……

嬴政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輿圖,直抵那片草原深處:「阿提拉,以陰毒之計暗算於寡人,更膽大包天,擄走凰女!此仇此辱,非以其首級無法洗刷!」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意志:「此戰,寡人要御駕親征,親赴代地,犁庭掃穴,將這些陰溝裡的老鼠,連同他們痴心妄想的復國夢,一併碾為齏粉!」

蒙恬心頭一震,御駕親征!但他深知嬴政之怒與決心,更知此舉對提振士氣、徹底震懾宵小的巨大意義。他毫不猶豫,腦中飛速盤算,即刻給出回應:「諾!末將領旨!三十萬大軍,末將即刻調遣:分兵十萬,固守北境長城各隘口,嚴防匈奴主力趁虛而入;再分兵五萬,由副將率領,自雲中、雁門出塞,清掃草原,追剿阿提拉可能佈置之疑兵,斷其外援。」

他上前一步,手指輿圖上代國的位置,目光炯炯:「剩餘十五萬精銳,乃我大秦銳士之鋒刃!末將親率,與王賁將軍自南向北之大軍形成合圍之勢,東西並進,南北夾擊,將代國連同藏匿其中的阿提拉殘部,徹底鎖死在這鐵壁合圍之中!必不使一人漏網!」

「好!」嬴政眼中寒光畢露,「寡人要讓草原上的豺狼看清楚,覬覦大秦之地、冒犯大秦凰女,是何等下場!」

「王上,帶我同去!」

一道清越而堅定的聲音自贏政身後響起。她身旁,體型龐大的太凰也低吼一聲,琥珀色的獸瞳掃過殿內諸將,最後落在嬴政身上,彷彿在無聲地宣告它的決定。

嬴政眉頭微蹙:「曦,戰場兇險,非比尋常。並非遊玩之地。」

沐曦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目光清澈卻不容動搖:「正因兇險,我才更要去。阿提拉詭計多端。我的醫術與對毒物的瞭解,或能於關鍵時刻助王上與將士們一二。況且,」她聲音稍低,卻更顯堅決,「將我獨留咸陽,王上便能真正安心前方戰事嗎?」

她的話,正說中了嬴政內心最深處的顧慮。經歷過驪山之事,他絕無法忍受讓她遠離自己的保護範圍。與其提心吊膽,不如將她置於自己羽翼之下,時刻可見,方能心安。

太凰也適時地用大腦袋蹭了蹭沐曦的手,又朝嬴政低吼一聲,尾巴尖輕輕擺動,態度明確——它也要去保護孃親。

嬴政目光掃過沐曦堅毅的臉龐,又看了看護主心切的太凰,沉吟片刻,終於頷首:「準了。但你需時刻待在孤身側,不得擅自冒險。太凰,」他看向巨虎,「護好孃親。」

太凰發出一聲低沉而可靠的嗚嚕聲,算是應下。

嬴政轉身,目光再次投向輿圖上的代地,彷彿已能看到鐵騎奔騰、旌旗席捲的場景。他袖袍一揮,聲音斬釘截鐵,定鼎幹坤:

「傳令三軍,即日開拔!」

「目標:代地!此戰,務必斬絕後患,揚我大秦之威!」

「動寡人逆鱗者——」

嬴政的目光掃過沐曦,最終定格在蒙恬身上,「必將其連根拔起,絕其覬覦之膽!」

蒙恬只覺一股熱血勐地衝上頭頂,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勐地單膝跪地,甲冑鏗鏘作響,抱拳領命的聲音斬釘截鐵,震撼殿宇:

「諾!!!」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