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兩天前。

  傑明和薇奧拉跟在克拉克身後，穿過指揮室側門，沿著走廊向深處走去。

  克拉克在走到走廊盡頭時，在那面看似普通的金屬牆前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手，在牆面上某處輕輕一按。

  那面牆如同被解除了某種幻術般，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門。

  門後，是一部極其簡樸的裝置，看起來應該是一座電梯。

  不過說是「電梯」，其實簡陋得可憐—一就是一個金屬平臺，四周是幽深的豎井，頭頂和腳下都是無盡的黑暗。

  克拉克率先踏了上去。

  薇奧拉緊隨其後，還不忘回頭朝傑明遞了個「別愣著」的眼神。

  傑明深吸一口氣，踏上平臺。

  克拉克跟平臺上的法陣確認了許可權後，平臺開始下潛。

  傑明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這些人被某種穩定的力量牽引著，朝著大地深處勻速下降。

  豎井四周的巖壁飛速向上掠過，偶爾能看見岩層中鑲嵌著的，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符文，那是加固術式的痕跡。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傑明默默計算著時間，心中的驚訝越來越濃。

  以這座升降裝置的速度，下潛十分鐘——他們此刻怕是已經深入地下超過五十公里了。

  在他身旁，薇奧拉也收起了慣有的慵懶表情，銀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終於，在又下潛了接近十分鐘後平臺微微一顫，停住了。

  前方的巖壁自動向兩側裂開，露出一個寬的出口。

  克拉克邁步走出。

  傑明和薇奧拉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然後，兩人同時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過於寬的地下空洞。

  不，「寬敞」這個詞遠遠不足以形容它。

  傑明極目遠眺，竟然無法看到這片明明只是平地的空洞的邊際。

  整個空洞大到彷彿將一整片天空都扣在了地下。

  空洞的四壁光滑如鏡，明顯是人為開鑿而成。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任何用於生活的設施，只有一樣東西————

  法陣。

  一座覆蓋了眼前地面的，直徑超過上千公里的超巨型法陣。

  瑩瑩的白光從法陣的每一條紋路上散發出來，照亮了這座地下巨構。

  那光芒柔和卻不黯淡，溫潤卻不刺眼，如同月光灑在靜謐的湖面上。

  傑明盯著那座法陣看了一會，瞳孔便驟然收縮。

  那繁複到極致的紋路，那層層巢狀的結構，那核心處熟悉的、彷彿蘊含著某種靈性脈動的符文組合————

  「這是————」傑明心中有了想法。

  薇奧拉也認出來了。

  她銀灰色的眼眸瞪得滾圓，連唿吸都停滯了一瞬。

  「星墜那傢伙的————啟靈術？」她脫口而出。

  沒錯。

  儘管眼前的這座法陣看起來經過了無數次改造、最佳化以及調整，儘管規模被放大了成千上萬倍。

  但這座法陣的核心骨架，那種獨特的「靈性」韻味，與當年星墜將自己的位面活化為活體位面的技術如出一轍！

  傑明和薇奧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恍然。

  啟靈術。

  就是因為這門技術，星墜獲得了一級培養協議。

  而在整個諾倫工坊範圍內，真正掌握其核心技術的人，屈指可數。

  星墜本人自然是其中之一。

  克拉克師徒三人因為星墜的感謝，也獲得了啟靈術的核心符文構築。

  克拉克導師還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幫忙指導星墜的活化位面。

  可以說，短時間內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星墜之外最瞭解啟靈術的人。

  而傑明和薇奧拉，也曾深入研究過這門技術的部分精髓。

  雖然遠不及克拉克和星墜那般精通，但至少，他們能認出來，能理解其原理。

  此刻，在這個深入地底不知多少公里的隱秘空間裡，看到這樣一座超巨型的啟靈術法陣————

  克拉克————或者說諾倫工坊這邊到底想要幹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導師————」薇奧拉艱難地開口，聲音都有些發飄，「您該不會是想————」

  克拉克轉過身，看著兩人那副震驚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看來你們已經猜到了。」

  他抬手指了指上方。

  那裡是厚重的岩層，是無盡的黑暗，也是此刻正在進行著慘烈偵察戰的戰場表面。

  「從一開始，工坊就做了兩手準備。」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篤定：「明面上，我們消失了一批高階巫師，也確實是在佈置超廣域煉成陣。而這座營地的存在，本身看起來只是佈置超廣域煉成陣的掩護。但實際上，看起來是誘餌的營地本身，其實也佈置了另一層底牌。」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多虧了雙方互相忌憚。他們對我們的高階巫師嚴密監視，但這反而幫了我們—像我這個級別的戰鬥力，只要不出營地，一直待在被監視」的狀態下，反而最不會引起懷疑。」

  傑明聽著，腦海中那些碎片化的資訊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他抬頭，看向那座覆蓋上千公里的超巨型法陣，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所以，工坊真正的底牌————從來就不是超廣域煉成陣？」

  「那倒不是，煉成陣是真的。」克拉克糾正道，「但嚴格來說它也確實不是底牌，而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那座法陣中央，那裡，有一團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靈性光芒正在緩緩跳動：「————養料。」

  傑明瞳孔驟縮。

  薇奧拉也瞬間明白了什麼。

  「您是說————」她的聲音因震驚而微微顫抖，「超廣域煉成陣的真正用途，根本不是用來對抗對方的底牌，而是為了給————給這個法陣————」她指向那座啟靈術法陣，「提供材料？」

  克拉克微微頷首：「這片位面，本質上是十幾個廢棄位面簡單拼接而成。元素稀薄，生命痕跡早已絕跡多年。想要在這樣的死物」上施展啟靈術，最大的難題就是一沒有足夠多合適的物質與能量來構築靈魂。」

  他看向那座正在散發著瑩瑩白光的巨型法陣：「所以，我們需要超廣域煉成陣。用它分解這座位面的元素，重新構成能夠使用的物質和能量，作為孕育新生命的養分。」

  傑明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明白了工坊整個戰略的真實面目。

  第一層明面上的偵察戰，是為了誤導對方對於超廣域煉成陣的判斷。

  而第二層暗面的超廣域煉成陣，是為了掩蓋真正的底牌。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第三層，也就是為了掩護腳下的這座巨型法陣。

  從戰爭的第一天起，工坊就根本沒有打算用常規手段與對方對拼底牌。

  因為諾倫工坊裡的所有巫師都很清楚，三大勢力的技術並沒有決定性的差異，單純的想要依靠常規技術作為底牌拉開差距，以一敵二，幾乎不可能。

  但既然常規技術無法起效，那就只能用點非常規技術。

  他們要做的，就是讓這片作為戰場的廢棄位面，自己「活過來」！

  一旦這個由十幾個位面拼接而成的龐然大物擁有了自己的靈魂與意志，成為了真正的「活體位面」，那將是何等級別的戰鬥力？

  雖說所有的活體位面理論上都只是六級生物，但體量本身的差異也足夠使其在「量」上產生質變，足夠讓其對八級巫師的戰場產生影響。

  但隨即，他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個問題。

  「導師。」他開口，「就算用煉成陣湊齊了物質和能量————啟靈術真的能對這個位面起作用嗎？」

  他指向頭頂。

  那裡是地表，是那片由十幾個廢棄位面粗暴拼接而成的戰場：「這個位面本身，是由十幾個廢棄位面組合而成的。它們被拼在一起的時候，手法相當粗糙。有些位面與位面的連線處，到現在還充斥著空間亂流，連最基本的空間穩定性都沒有。」

  薇奧拉也反應過來，接過話頭：「對啊。如果再過幾億年，這些位面或許能慢慢融合成一個真正的整體。但現在————」她搖了搖頭，「它們之間的「聯絡」，未免太弱了。」

  傑明點頭。

  他研究過啟靈術，深知這門技術的核心原理。

  其中最重要的，是被施展的目標需要一個「整體」作為基礎。

  無論是星墜當初的活體位面，還是理論上任何可以被「喚醒」的存在，都必須擁有一個相對完整、內部聯絡緊密的「自我」。

  而眼前這片由十幾個廢棄位面粗暴拼接而成，連線處還到處都是空間亂流的戰場，簡直可以說是「整體」的反義詞。

  「這種情況下，」傑明皺眉，「就算湊齊了靈魂所需要的物質和能量，它們也無法匯聚在一起，產生真正的靈性吧？」

  薇奧拉也想到了另一層：「而且————時間上來得及嗎？我們就算現在啟動啟靈術，要孕育出一個完整的活體位面靈魂，需要多久？等它醒過來，戰爭估計早就結束了。」

  她看向克拉克，眼中滿是疑惑。

  克拉克靜靜地聽著兩人連珠炮般的提問，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等他們說完，他才輕輕點了點頭：「你們考慮得都很周全。」

  「這些————確實是問題。」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座正在散發著瑩瑩白光的超巨型法陣，聲音平靜得彷彿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不過不用擔心，這些，都由我來解決。」

  傑明和薇奧拉同時愣住了。

  「由您————解決？」

  傑明忍不住追問：「可是導師，這些問題都不是普通手段能解決的————」

  克拉克抬起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他的話。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兩人，語氣依舊平靜：「到時候，煉成陣的控制許可權會有一部分分配給我。我會親自主持煉成陣，將這片位面的物質進行重構。」

  他頓了頓：「至於啟靈術法陣——————到時候就由你們來啟動。」

  傑明和薇奧拉對視一眼。

  他們有很多疑問，很多不解，很多想追問的東西。

  但看著克拉克那副雲淡風輕、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背影，那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沉默了數秒後，兩人同時用力點頭：「明白。」

  克拉克沒有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兩人，目光落在那座覆蓋上千公里的巨型法陣上。

  瑩瑩的白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雙古井無波的灰眸，映照得格外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