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帝皇之矛!
站在艾菲爾堡領主大廳中的,正是凱撒·科林。
他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漆黑禮服,一頭白髮整齊地梳向腦後,英俊蒼白的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廳中的眾人猝不及防。
誰也不知道這個白髮老紳士何時走進了城堡,更不知道他已經在這座領主大廳內站了多久。
「你!你是誰?!」
艾菲爾公爵臉色驟變,倒退兩步,膝蓋撞在椅子邊緣,整個人跌坐了下去。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衛兵,衛兵!快!快把這個人拿下!」
守在長廊裡的衛兵衝進領主大廳。
可當他們看見站在窗邊的白髮紳士時,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就連實力最強的衛兵隊長額前都不由滲出了冷汗。
好可怕的威壓!
他的膝蓋隱隱作痛,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落在了自己的肩頭,透過他的鎧甲攥住了他的心臟。
死亡的預感從未如此清晰!
彷彿只要他挪動一下手指,他的心臟便會砰然炸裂。
豆大的汗水一滴接著一滴滑落,那衛隊長拼盡全身的力氣,才終於將右手按在了劍柄上。
凱撒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同樣也沒有看向他的領主—一那個艾菲爾公爵。
他的目光越過大廳中央的長桌,落在塞維爾身上,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
塞維爾握緊銀色長杖,皺紋縱橫的老臉微微繃緊。
以他的實力,竟然感知不到對方是何時進入這座城堡的!
這樣的隱匿能力已經超過了尋常魔法的範疇,而此人身上散發的魔力波動,又邪惡到了極點。
如此一來,只剩下一種解釋了————
塞維爾凝視著那雙猩紅色的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
「血族?」
凱撒揚起嘴角。
「眼光不錯。」
塞維爾將長杖橫在身前。
銀色杖頭亮起微光,領主大廳裡的空氣也隨之流動起來,銀色的閃電在他的袖袍之下隱隱遊走。
「你到底是誰?」
聽著塞維爾的厲聲喝問,凱撒懶洋洋回答。
「你都看出來老子是血族了,還猜不到我是誰嗎?」
塞維爾的瞳孔驟然收縮。
的確!
整個世界,達到半神層次的血族只有一位,而且歷來都只有一位!
那便是地獄最古老的吸血鬼家族的家主,同時擔任地獄魔都軍事大臣的血族親王!
「凱撒————」
塞維爾死死盯著他。
「你是血族親王凱撒·科林?!」
凱撒笑而不語,算是預設了這個答案。
大廳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艾菲爾公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克萊費特伯爵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先前那副勝券在握的表情消失得一乾二淨。
地獄的軍事大臣。
半神級血族。
任何一種身份,都足以讓一座人類城堡如臨大敵,更別說他腳下這座搖搖欲墜的城堡。
塞維爾的目光在凱撒臉上停留片刻,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早已被忽略的名字。
羅克賽·科林!
那個來自迦娜大陸,自稱帝國親王的神秘男人!
此前從未有人將那個羅克賽·科林,與地獄的科林家族聯想到一起。
畢竟科林並非什麼罕見的姓氏,而奧斯帝國又先於地獄發現那片神秘的大陸,地獄於情於理都不可能搶在帝國的前面。
更不要說羅克賽並非血族。
他甚至在聖克萊門大教堂,為自己的父親舉行了葬禮!
那一系列合乎禮儀的行為徹底麻痺了聖城的貴族和教士們,以至於塞維爾自己也沒有往羅克賽可能來自地獄這方面想。
但現在,隨著凱撒·科林出現在了萊恩的土地上,所有撲朔迷離的線索都在塞維爾的腦海中串聯在了一起。
從坎貝爾公國的崛起,到萊恩王國的叛亂,再到科學學派的誕生————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地獄的陰謀!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如今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事情!
「原來如此————」
塞維爾怒目圓睜。
「羅克賽·科林的科林,和地獄科林家族的科林,根本就是同一個姓氏!那所謂的被大結界封鎖了五百年的迦娜大陸,從一開始就是地獄的勢力範圍!」
雖然這仍然無法解釋,地獄是如何先於帝國將手伸到那片神秘的土地上,但考慮到惡魔們都精通亞空間魔法,想來應該也與此有關。
凱撒其實是知道一點內情的,但被塞維爾這麼一繞,他聽得也有些煳塗了,皺著眉頭撓了撓頭自己的白髮。
「你在說什麼東西?我兒子————當然是我兒子。」
哦。
對了。
話音落下,凱撒忽然想了起來。
羅炎以前在地表活動時,似乎借用過羅克賽的名字,還給自己安排了一套來自迦娜大陸的貴族身份。
當時的羅炎需要這個身份在聖城活動,也需要一個能夠同時獲得元老派、軍官派與教廷派好感的外殼。
現在看來,這層身份已經被眼前的老魔法師揭開了,然後又在上面疊加了不少這傢伙自己的猜測。
不過也罷。
凱撒對此毫不在意,相信羅炎也不會在意。
以他孫子如今的實力,奧斯帝國是否知曉他真正的來歷已經無關緊要。
「萊恩的叛軍果然已經將靈魂出賣給了地獄。」
塞維爾咬緊牙關,聲音中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所以如今肆虐在這片土地上的混亂,全部是你們的陰謀,對嗎?」
凱撒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你又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我承認羅克賽和我有些關係,但他可沒那本事攪動地表的風雲。」
塞維爾的眉頭重重皺起。
凱撒吹掉指尖的灰塵,慢悠悠地補充道。
「不過,我倒是可以透露一個我知道的訊息。」
塞維爾謹慎地看著他。
「什麼訊息?」
凱撒咧開嘴角,繼續說道。
「上個月,我們的哥力高閣下————也就是魔都的宗教大臣,打算與多硫克聯手,從新大陸向奧斯帝國發動進攻。」
「實不相瞞,多硫克向我們派出了使者,還打算將虛境技術獻給我們作為聯盟的誠意。」
「如果不是那位羅克賽·科林」殿下攔著,地獄的旗幟早就插上聖城的城頭了。」
領主大廳陷入安靜。
塞維爾額前滲出一滴冷汗。
如果凱撒所言屬實,且不管地獄有沒有那個本事把旗幟插在聖城的城頭,奧斯帝國在新大陸的殖民地確實從地獄之門前走了一趟。
由於黃銅關被攻破以及北境荒原的叛亂,奧斯帝國的精銳力量已經被牽制回了奧斯大陸本土。
直到此刻,浩瀚洋對岸的新大陸仍處於防禦空虛的狀態。
如果地獄趁奧斯帝國防禦空虛發動進攻,此刻駐紮在新大陸的那幾個軍團根本撐不了多久!
至於現在回防,也是不可能的!
帝國看似擺脫了北境荒原的威脅,但帝皇緊接著又對萊恩境內的叛軍宣戰,還向坎貝爾公國發出了戰爭通牒。
雙方已經公開決裂。
一個新的敵人出現在了奧斯帝國的東部,而這個敵人剛剛擊敗了跨過黃銅關的混沌,明顯比混沌更可怕。
塞維爾緊握著手中的長杖,試圖從中找回一絲安全感。
「————那又如何?」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動搖,沉聲說道。
「你要我感謝你們嗎?」
凱撒搖了搖頭。
「我對人類的感謝沒興趣。而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只是希望你認清現狀,免得自討苦吃。」
塞維爾盯著他。
「你想說什麼?」
凱撒笑著揚了揚下巴,示意塞維爾看向窗外。
「這還看不出來?你們三個加起來,都打不過那個坎貝爾家的勇者,現在又多了一個我。」
塞維爾沉默了。
如果是幾分鐘前,他大概會對這句話嗤之以鼻,但正在窗外與艾琳廝殺的西默蠱明顯已經落於下風。
凱撒看著他陰沉的臉色,思索了片刻,忽然換上了輕鬆的語氣開口。
「我的————咳,羅克賽·科林」曾和我說過,他想試著建立一個地獄與地表並存的時代。」
「說實話,我聽不懂他的那些大道理。但他的拳頭的確比老子硬,腦子也比我聰明。」
「我們地獄的惡魔以強者為尊,既然他想試試,那我就會聽他的,讓他試試再說。」
塞維爾忽然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會相信惡魔的話?」
地獄與地表並存。
這在他聽來,比最荒誕的戲劇還要可笑。
人類與惡魔的戰爭持續了上千年,雙方的仇恨早已深入血脈,刻在了靈魂的最深處!
他當然清楚聖光貴族們早就不想和惡魔死磕了,但唯獨這件事情,不是那些貴族們說了算的。
凱撒聳了聳肩。
「你可以不信,而我本來也不擅長以理服人。那傢伙讓我說服你,的確有些強人所難了。」
說罷,他向前走了一步,咧開嘴露出兩顆尖銳的犬牙。
「要和我打一架嗎?」
守在大廳裡的衛兵齊齊顫抖,幾名年輕士兵手中的長劍險些掉在地上,而那個實力強悍的衛隊長更是險些站不穩。
若不是他的家族世世代代侍奉艾菲爾家族,這份忠誠早已成為他力量的源泉,他恐怕早就丟掉武器逃跑了————
塞維爾的表情僵硬,緊握著手中的魔杖,精神力向外擴張,將方圓數公里的風元素全都調集到了自己周圍。
窗簾被狂風捲起,桌上的信紙與地圖飛上半空,桌椅也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艾菲爾公爵戰戰兢兢,已經躲在了椅子後面。而旁邊的克萊費特伯爵狀態也沒多好,緊張地恨不得奪門而出。
凱撒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他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躲在椅子背後的艾菲爾公爵,隨後又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握著長杖的老法師。
「看來你已經做好和我打的準備了,不過動手之前,我必須提醒你一句。」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我們在這裡動手,無論這場決鬥最後贏的是誰,艾菲爾堡都會變成一片廢墟。」
艾菲爾公爵的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
艾菲爾堡生活著數萬居民!
如果再算上週圍的村鎮與臨時躲進城中的難民以及城牆上計程車兵,滯留在這座城堡內的人口超過了十萬!
兩個半神在城中交戰,城牆和街道根本承受不住他們的力量,只怕頃刻間就會化作灰燼。
克萊費特伯爵忽然衝到塞維爾身旁。
似乎從這位半神強者周圍的風元素中找到了安全感,他一邊任由那狂風吹亂他精緻的鬍鬚,一邊聲嘶力竭吼道。
「不要聽他的!塞維爾閣下!聖光正在注視著我們!我們絕不能聽信惡魔的讒言!」
艾菲爾公爵勐地從椅子背後站起,失聲吼叫。
「你瘋了嗎,克萊費特伯爵!艾菲爾堡至少有十萬平民!任由兩名半神在這裡開戰,整座城都會付之一炬!」
克萊費特轉身瞪著他。
「瘋了的人是你!你難道要為了區區一座城堡背叛帝皇陛下?!」
艾菲爾公爵被這句話氣得臉色鐵青。
「區區一座城堡?!」
「艾菲爾家族在這裡經營了幾百年!這裡有我的城堡、我的土地,還有效忠我家族數代的臣民!」
「你的領地遠在羅德,當然可以站在這裡說得輕巧!」
克萊費特伯爵臉色僵硬,但依舊寸步不讓。
「帝皇的事業高於一切!只要能夠消滅叛軍,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大不了————我來出錢!給他們立碑!」
艾菲爾公爵指著他的鼻子,手指氣得發抖。
「那你怎麼不把自己的領地燒了?!」
「我為什麼要燒自己的領地!艾菲爾!這是你們的戰爭,不是羅德貴族的戰爭!我幫你是情分,不是我該的!」
「你現在這麼說!你還要臉嗎?」
兩人的爭吵在大廳中迴蕩。
凱撒抱起雙臂,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兩個人類貴族爭吵,彷彿正在科林大劇院欣賞魅魔的表演。
塞維爾的神情越來越陰沉。
身為一名愛惜羽毛的帝國貴族,他當然也不願犧牲這座城中的平民,但他同樣無法接受惡魔開出的條件。
尤其是,這場戰爭的性質早就變了。
蓋烏斯還沒有察覺到,但他和巴格利亞以及西默蠱閣下,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帝皇,正注視著這裡。
怎麼辦?
塞維爾的內心掙扎著。
也就在他遲疑著的時候,凱撒忽然將目光轉向了窗外,眉毛輕輕向上挑起。
「哦,居然結束了————還挺快。」
好吧。
其實也不算很快。
凱撒很滿意自己的孫媳婦只用兩劍便擊潰了巴格利亞,不過對付這個渾身寫滿字的傢伙,她花的時間似乎有點久了。
這讓被三劍送進噴泉裡坐著的他多少有些老臉掛不住。
領主大廳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眾貴族紛紛望向了窗外的戰場,只見籠罩在土丘周圍的那片金色聖域已經消散。
西默蠱跪倒在破碎的土地上,斗篷與衣物被黑色火焰燒得殘破不堪,刻在皮膚上的聖紋也變得黯淡無光。
他用一隻手撐著地面,試圖重新站起來,但僅僅這個動作,便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他咚的一聲倒下,就像燃盡了的火把,再也沒有站起來。
艾琳仍舊站在那片土丘的中央。
她手中的傳頌之光已經歸鞘,銀色甲冑上留著幾道清晰的裂痕,淡漠的臉上竟看不到一絲疲憊。
那表情彷彿在說就這?
其實艾琳的心中也有些納悶,按理來說奧斯帝國的神選者應該是很強的,自己於情於理都不該贏的這麼輕鬆。
還是說————
自己太強了?
烏雲被遠方吹來的風撕開。
一束陽光落在她的銀髮上,也照亮了身後殘破的共和國陣地。
短暫的安靜後,戰場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唿。
「艾琳殿下萬歲!」
「勇者萬歲!」
「萊恩共和國萬歲!」
「坎貝爾萬歲!」
萊恩共和國計程車兵從戰壕裡站了起來。
有人將步槍高高舉過頭頂,有人用力敲打著自己的頭盔,還有人踩上沙袋,向土丘上的銀髮勇者揮舞旗幟。
他們親眼看見帝國的半神摧毀戰壕,也親眼看見艾琳將那些不可一世的強者一個接一個擊敗。
這一刻—
千年前的恥辱被徹底洗刷,奔流河上的子民在面對帝國人時的心理劣勢也一併蕩然無存!
馬爾蒙放下瞭望遠鏡,忍不住在心中說了一句好樣的。
巴格利亞走到西默蠱身旁,將這名修士攙扶起來。
「我————還能打。」西默蠱勉強睜開了眼,氣若游絲地從嘴裡擠出一句話。
「好了,你已經盡力了。」巴格利亞沒有放開西默蠱,只是淡淡地將那句話還給了他。
這場對決,是帝國輸了。
縱然心有不甘,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那個身懷怪力且身負邪靈賜福的坎貝爾人,對他們甚至沒有使出全力。
但他心中卻不禁想。
如果先前他對那些士兵下了死手,恐怕這位勇者對自己也同樣不會留手以這樣的方式撿了一條命,巴格利亞心情複雜極了,看向那沐浴在陽光與歡唿聲中的艾琳,神色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寧可戰死沙場,為瓦倫西亞家族留下一個不屈的美名,並將這份榮耀傳承給後人————
艾菲爾堡的城牆上,保皇派士兵沉默不語,士氣已然跌落到了谷底。
沒想到連奧斯帝國的半神,都不是那個坎貝爾勇者的對手————
凱撒收回目光,看向塞維爾。
「現在是二打一,你還打算繼續嗎?」
艾菲爾公爵喉嚨滾動,目光落在塞維爾身上,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哀求。
他希望帝國獲勝,也希望德瓦盧王室能夠復闢,可這一切的代價不能是艾菲爾堡。
如果帝國的半神堅持在城中開戰,他寧可接受馬爾蒙提出的勸降條件。
至少共和國的軍隊不會把這座城市從地圖上抹去。
克萊費特伯爵臉色慘白。
幾分鐘前,他還將全部希望寄託在塞維爾身上,可現在連孤注一擲的他也不敢繼續下注了。
奧斯帝國的兩位半神接連敗北。
而以塞維爾閣下的實力,單獨面對其中一位尚有勝算,現在則幾乎沒有獲勝的可能。
再打下去,失敗的代價很可能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貴族不會因為平民的傷亡而退卻,但一旦他意識到自己也成了那十萬分之一,態度立刻就變了。
塞維爾靜靜站在窗前,銀色長杖周圍湧動的氣流漸漸平息。顯然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動手毫無意義。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絲笑意,看著這位老魔法師將手中的長杖壓低。
塞維爾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艾琳,沉默許久,忽然輕嘆了一聲。
「太天真了————就算你們贏了我們,也不意味著你們能戰勝整個帝國。」
凱撒咧嘴一笑。
「哦?你們還有什麼底牌?天使嗎?不妨一起拿出來。」
他大抵是抱著看戲的心態站在這裡。
如果不是他的孫子拜託他儘量避免這場衝突,他其實更希望塞維爾硬氣一點,不要這麼慫。
但沒辦法。
或許這就是隔代親吧。
塞維爾沒有接話,只是讓目光越過了城牆望向遙遠的西方。
地獄的惡魔們並不清楚,奧斯帝國真正的底牌從來都不是聖克萊門大教堂壁畫上的天使。
畢竟最近這五百年來,他們從未真正成功逼得那位帝皇親自出手。
那個人是活著的傳奇。
只要他依舊坐在聖城的王座上,帝國便不可能真正輸掉任何一場戰爭,哪怕一度將奧斯帝國逼到絕境的多硫克,也不可能真的勝過他們。
至於理由—
塞維爾握著長杖,緩緩吐出一句話。
「你會看見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蔚藍色的天空驟然亮起,金色的光芒覆蓋了整片戰場。
那突如其來的變化毫無徵兆,就像連續的畫面被抽走了一幀一樣,泥濘的平原被塗抹成了金黃。
西默蠱灰暗的瞳孔再次煥發了一抹光彩,頹然的臉上重新浮起虔誠的表情。
而攙扶著他的巴格利亞亦是如此,甚至單膝跪地。
艾琳勐地抬起頭,翠綠色的瞳孔中倒映著一道急速下落的金光。
那光芒就像天穹墜下的標槍,速度快得甚至超過了聲音,彷彿要將整片大地都貫穿。
就在那千鈞一髮的關頭,艾琳的右手下意識抬起,掛在腰間的傳頌之光隨之變幻,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不屈之牆!
金色光壁隨著她舉盾的動作拔地而起,如同一面橫亙於天地之間的城牆,護住了她的頭頂。
下一刻,金色標槍從天而降。
「轟—!!!」
銳利的金光正中盾牌中央。
艾琳腳下的土丘瞬間矮了一截,戰靴之下的泥土如被炮彈轟中一般,八方翻卷!
環形衝擊掀飛周圍的碎石,逼得正在歡唿計程車兵們紛紛臥倒,整片戰場如被龍捲風襲擊了一般。
刺眼的光芒吞沒了她的身影,城堡的玻璃轟然破碎,領主大廳中的人紛紛抬起胳膊遮擋。
就連凱撒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雖然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卻沒有多少自信能接住那一招。
薇薇安的眷屬————能行嗎?
他心裡也沒底。
塞維爾回頭看了凱撒一眼,用眼神向這個老頭遞話。
我說什麼來著?」
凱撒的表情明顯僵硬。
然而沒等幾秒,他忽然鬆了口氣,面帶笑容地看向塞維爾,回應了後者一個愜意的眼神。
「你想說什麼?
塞維爾的表情微微一滯,立刻轉頭看向窗外,接著眼中的神采便被難以置信取代。
「這————怎麼可能?!」
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失聲驚叫了一句。
只見那持續了數秒的金光已經散去,土丘已化作深坑,而艾琳卻依然屹立在中央。
她右手舉著盾牌,左膝觸地,銀色的戰靴已經完全陷入了泥濘,但並沒有倒下。
甲冑下的肌肉繃緊,艾琳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凝重之色,緩緩起身之後看向天空。
好可怕的力量!
她無法看見攻擊者。
然而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古老而威嚴的視線正越過山川河流與無數城鎮,注視著她的眉心。
是天使嗎?
還是另一個半神?
她緊握手中盾牌,快速回憶著帝國名門貴胄中是否有善使弓箭的家族,不敢掉以輕心。
而不遠處,單膝跪地的巴格利亞徹底傻了眼,而剛剛恢復一口氣息的西默蠱更是乾脆地昏死了過去————
數千公里之外,奧斯帝國聖城,聖克萊門大教堂前的廣場已經被清空。
數百名教士沿著廣場邊緣站立,手中捧著銀色聖典。十二名紅衣主教站在石階下方,相互交換著驚疑的眼神。
教皇格里高利九世握著權杖,臉上的神情格外凝重。
——
奧斯帝國的皇帝威廉·彼得站在廣場的中央。
面對這位古老的帝皇,就連聖克萊門大教堂上的十字徽章,在他那身金色鎧甲的襯托下都顯得暗淡了許多。
他的右手仍維持著投擲的姿勢,一縷淡淡的金光從他的指尖散去,就像彌散開的灰塵。
就在剛才,他朝著天空扔出了一支標槍。
那柄標槍橫跨數千公里的距離,準確命中了那個邪惡的存在。
可令他困惑的是,那褻瀆的氣息並未消失。
廣場周圍漸漸響起竊竊私語。
幾位紅衣主教壓低聲音議論著。
「結束了嗎?」
「不知道————」
「但————應該沒人能擋下陛下的一擊吧。」
「這————我覺得你說得對。」
「要不要派一個獅鷲騎士過去看看?」
」
」
教皇抬頭看向帝皇,蒼老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安。
雖然在他的記憶中,這位永生不死的帝皇很少失手,但那沉默的姿態明顯不像是成功了。
事實證明,教皇的預感是很準的。
金色頭盔微微抬起,隱藏在面甲後的那雙眼睛望向遙遠的東方。
威廉·彼得用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聲音,低聲自語了一句。
「居然————擋住了。」
看來在自己沉睡的時候,這片大地上又誕生了棘手的麻煩。
不過一無妨。
再來一次就是了。
他將手伸向一旁,輕輕勾了下食指。
一柄長戟立刻從衛兵的手中脫離,飛到了他的掌中。
衛兵驚訝地看著帝皇,臉龐霎時間漲得通紅,慌忙單膝跪下。
真是何等榮幸!
那衛兵身後的其他衛兵也是一樣,紛紛單膝跪地,臉上難掩激動之色。
帝皇並沒有看他,只是將長戟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隨後瞄準了萬里無雲的天空。
他正要再次出手,不合時宜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
「擁有比肩神靈的力量,卻用來偷襲一個凡人。」
「你不覺得丟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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