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泥潭在沸騰。

粘稠的黑色泥漿如同被投入了烈火的鐵鍋，翻湧著巨大的浪濤。

林喃聞到了異種的氣息。

從她破開的背部傷口，一點一點，如同冰冷的毒蛇侵入她的精神圖景。

居然開始變異了？！

也正是這一絲涼意，讓她原本幾度昏迷的意識再次清醒了過來。

林喃悄悄睜開眼，視線越過纏繞的蟲絲，落在站在她面前的蘇萍身上。

女人佝僂的嵴背格外單薄，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姿勢，可她臉上卻掛著一種近乎痴迷的笑容，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彷彿正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幻夢裡——

真是可悲。

林喃道。

人心中的情緒，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極度興奮會顯得瘋癲，極度落寞會變得壓抑，任何一種極端都會造成人格上的失控。

更何況現在的人都有神奇的能力，這讓獲得結果的途徑變得簡單又暴力，但力量可以保護自己，同時也能傷害自己。

蘇萍大概到現在都沒察覺，在執著追求“新秩序”的路上，自己也變成了一種掠奪工具。

情緒吞噬了理智，精神體就會被汙染，這就是這個世界“變異”的真正緣由——

原來小異種說的話都是真的，人類世界的汙染，從來都不是異種的問題。

“乖孩子，很快你就不難受了，再忍耐一下下……”

蘇萍一邊操控著自己的精神體，一邊逐漸陷入腳底泥潭，她身體正在肉眼可見的發生著變化，皮膚泛起灰綠色的斑塊，像潮溼牆壁上蔓延的黴斑，順著脖頸、手腕一路向上攀爬。

她的手指關節開始不規則地腫脹、扭曲起來，指甲變得又尖又長，與其說是人類的手指，不如說更像昆蟲的肢足。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躁感，從林喃的心底浮起，那感覺像是被烈火灼燒的岩漿在血管裡翻湧，又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神經，讓她渾身都緊繃起來，身體控制不住地想要發狂、發怒！

這樣的症狀，跟那些莫名變得暴躁的市民極其相似。

原來如此，在蘇萍控制白塔聲波之後，隱藏在她精神力中的汙染，便透過這樣的方式，散播到了城市的各個角落。

曾經這座守護格蘭維爾的白塔，成了整個事故與悲劇的元兇。

嚮導的精神力並不在監測範圍之內，這就是為什麼，明明有那麼多精良的裝置，都查不出汙染源的原因。

更何況，這麼多年，蘇萍還用這道精神力，治癒過大部分的人。

當蝴蝶翅膀的最後一部分都鑽入身體，林喃的眼神徹底失去了焦點，瞳孔擴散成一片空洞的灰白，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蘇萍站在下方，看著半空中失去意識的女孩，變異的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滿足。她用僅剩的人類手指輕輕抬起，操控著蟲絲將林喃的身體拉近自己。

“結束了……你以後就是我的了……”她聲音混雜著嘶鳴，複眼閃爍著貪婪的光，“這一次，我比她快一步……是我贏了，好孩子，不要害怕，我會帶著你，坐上最尊貴的位置……”

說完，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靈魂在新肉體中重生的快樂，但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預想中的融合並沒有發生。

怎麼回事？！

蘇萍疑惑地盯著眼前早已失去意識的女孩。

也就在這時，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將她狠狠壓制在了渾濁的泥漿裡。

“呃啊——！”

蘇萍尖叫，很快聲音又消失。

渾濁的浪濤將她吞沒，她下意識的劇烈掙扎，指尖徒勞地抓撓著空氣，卻根本無法掙脫這道鉗制。

而她已經進入對方身體裡的精神體，也面臨同樣的狀況，有一股強大的吸力，正一點一點的將其吞噬。

她的靈魂不僅沒有佔據這具身體，反而在那股吸力下，開始出現撕裂的灼痛！

啊啊啊啊啊啊——

蘇萍承受不住這般劇痛，悽慘地大聲尖叫起來。

喉嚨因為變異，發出混雜著昆蟲嘶鳴的哀嚎，複眼的瞳孔因極致的痛苦而收縮成細線，本就蒼老的肌膚開始大片脫落，露出底下陰森可怕的血肉骸骨。

不是，這不是“融合”，而是“獻祭”！

等待蘇萍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蝴蝶已經被那隻可怕的怪物拖入深淵，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化成一道塵埃，消失在了茫茫的黑暗之中。

“不……不……你……”

失去精神體的人類，意味著離死亡也不遠，蘇萍嘴唇翕動，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殘存的人類眼球裡滾出渾濁的淚水，混合著臉上脫落的腐肉，順著骸骨的縫隙滴落，砸在腳底的泥漿裡。

僅僅是分秒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周圍腥臭的沼澤圖景散去，轉而變成白茫茫的一片。纏繞在林喃身體上的蟲絲自覺褪去，身體無需任何助力，繼續漂浮在半空中。

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實體的邊界，唯有微弱的風帶著純淨的氣息拂過，捲起細碎的光粒。

林喃彷彿置身於最本源的意識空間，剝離了所有具象的束縛，讓自己變得輕盈如羽毛一般。

【好餓……】

意識深處，再次響起那道神秘的聲音，不同於以往的模煳與微弱，這次終於從沉睡中甦醒，用飢餓的目光掃視著意識的每一寸角落。

緊接著，祂“咕咚——”一聲，像是吞嚥掉了什麼東西。

【不好吃……還是餓……】

祂不斷重複著這一句話，一股磅礴的能量從林喃的後背爆發，順著骨骼蔓延至四肢百骸——有什麼東西正從那裡破土而出，頂破衣物，向上瘋長。

一棵參天大樹的虛影一閃而過，唿吸之間，祂就長成了無比巨大的模樣。

十二條藤蔓以這棵大樹為中心，不斷朝四周延伸、生長，所過之處，白光中的能量被紛紛吸附，化作藤蔓生長的養分，讓它們變得越來越粗壯、越來越堅韌。

【不夠……還要……】

那個聲音帶著滿足的喟嘆，卻又催生出新的渴求。

十二條藤蔓彷彿接收到指令，延伸的速度驟然加快，尖端分裂出無數細小的鬚根，像一張巨大的綠色網路，迅速鋪滿了白茫茫的空間……

林喃的身體，就在這綠色穹頂的中央，慢慢與背後的參天大樹融為一體。

她的眼神中依然沒有光彩，瞳孔像蒙著一層薄霧的琉璃，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也沒有情緒。

但就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大樹廣袤根系的下方，出現了一座城市的影像。

這座城市，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柏油馬路上擠滿了五顏六色的汽車，鳴笛聲此起彼伏；

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有人舉著冰淇淋快步走過，有人對著街邊的櫥窗說笑。

蟬鳴、風聲、車聲、人類說話的聲音……無數細碎的聲響從下方的城市湧來，編織成一張巨大而溫暖的網，將林喃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

她感到溫馨和熟悉，彷彿這些聲音曾在遙遠的記憶裡出現過，慢慢的，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