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造化
沈天隔著翻湧的混沌氣流,與根源深處那三道目光相接瞬間,感覺就像是三座沒有邊際的巨嶽同時向他壓來,而他站在山腳,仰頭望見的是三座巨山與整片天穹,以一種不容抗拒的態勢向地面傾塌沉降。他也在這一瞬間知道了三位至尊的名號。
有三個音節同時在沈天識海中浮現,像是他本源深處原本就鐫刻著這三個名字,只等池們甦醒的這一刻被重新點亮!
“神滅!真空!無生!”
沈天口中不由自主地念出了這六個字,每一個音節都讓周圍的法則脈絡微微震顫,像是天地本身也在回應池們的名諱。
而此時他那件絕妄天磐戰甲的暗紫甲面,已經激發出層層疊疊的護持靈光,一層層前赴後繼地向外湧去,卻在那三道目光的注視下無聲碎散一
那三道目光在頃刻間突破沈天的重重防禦,直接觀照他的元神。
沈天感覺自己的識海正在被三道目光一寸寸掃過,讓他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沈天體內那些積累了數年的修為根基、那些嵌入元神深處的法則烙印、那些被他苦心藏匿於混元珠深處的隱秘一一所有的一切在那三道目光面前無所遁形。
彷彿他整個人被攤開在一塊無形的石板之上,每一根經絡、每一處丹田、每一道法則脈絡都被逐一審視、剖析、確定。
池們探知到了終焉之雷的痕跡,探知到了那尊正在修復的元魔碑,探知到了沈天執掌的太初鎮界圖與日冕神輪,探知到了沈天與這片天地之間千絲萬縷的因果勾連,且從中讀出了一個結論一一此子是這方天地自然產生的變數,是那位原生之神真靈不滅,與神獄八層的真正“天道’,根源意志相融後的反擊!更讓池們驚怒的,是元魔界深處的六道輪迴。
那不僅是一座梳理業力的輪盤,也是一條路徑一一那些曾經被池們鎮壓、分散、隔絕於法則之外的古老存在,都將藉此重聚真靈、迴歸天地!
池們看到了那座六層巨輪如何將業力血海層層過濾、凈化,看到了那尊正在成形的混沌神磨如何將最頑固的殘渣碾為虛無,也看到了那條從輪迴底部延伸而出,直指神獄八層的無形脈絡。
神滅、真空、無生三道目光同時轉厲,透出極致的殺意。
那目光似是突然有了重量,像是三根無形的巨柱從上方墜落,將沈天整個人釘在原地。
沈天不但從九千丈高空,直墜到三千丈,嵴背也不由自主地一躬,頭頸低垂,連抬頭的力氣都在那三道目光的重量下被壓到了極限。
他還感覺自己的識海,被三股極沉極厚的力量灌滿了,那些平日裡運轉自如的神念脈絡像被灌了泥漿的河道,每一條都變得滯澀、凝滯、難以流動。
他的思維開始變慢,那些本該在瞬息間完成的判斷、推演、感知,此刻都像隔著厚厚的水幕向外延伸,模煳而遲鈍。
他想要調動混元珠、想要催動太初鎮界圖、想要展開天樞地維陰陽神劫大陣一一所有念頭都在成形的那一瞬被鎮壓,就像是從寒潭深處湧出的氣泡尚未浮到水面便被碾碎了。
他的金身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從肩部開始,沿著胸腹的中線向下蔓延,再到大腿、小腿。暗金色的血液從裂紋中滲出,沿著甲片邊緣緩緩淌下,尚未滴落便被凝固的虛空凍成細碎的血晶。他的皮膚緊隨其後開裂,額角、兩頰、頸項一那些裂痕細如髮絲卻密集如織,從肌理深處向外綻開。他的身形又開始從邊緣消散。
最先變得透明的是指尖,然後是手掌的邊緣,像是被水浸潤的墨跡從外緣向內褪去。直到沈天混元珠內的第二元神及時反應,催發了他袖中的魔天王印與一枚通體青玄,方圓四寸的印璽。印紐雕成一隻伏地麒麟之形,四足踞印,嵴背拱起如覆山,額心一枚圓珠如天眼洞開。
璽面則以古篆鐫刻著八個大字一一輔弼山河,鎮守幹坤!
這是姬紫陽以人皇的名義,賜予他的輔政王印!
璽印催動的剎那,一股磅礴到難以估量的先天眾悉從四面八方的凡世疆域中同時湧來。億萬百姓的意志、氣血、信念匯聚成一道洪流,循著官脈與先天眾烝的脈絡跨越虛空而至,覆在他正在消散的形體之上。輔弼山河之力將他腳下那片崩裂的虛空層層加固,鎮守幹坤之法將那些正在崩解的體魄從邊緣止住、收攏、編織。
碎裂的甲片在金色光暈中重新粘合,裂痕邊緣開始向內彌合,消散的血肉迴流,斷裂的骨骼接續。十輪神陽從黯淡中逐一亮起!
他不但撐住了三位至尊的神意碾壓,金身更在一個唿吸之內重聚!
那三股殺意也在這一瞬同時退去。
神滅、真空、無生隨即收回了目光。
既然此子能夠撐住池們的神念鎮壓,便只能暫時放下。
池們的意念正穿過層層虛空,鎖住那道正從根源深處全力撤離的玄色身影。
是九霄神帝!
此獠的玄色帝袍正在池們的力量撕扯下獵獵翻卷,可其一身道韻氣息,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社的神軀體魄正在進行最後的蛻變,周身的永珍自然之法凝練到近乎實體的程度,每一次吐納都引動周遭的法則之絲隨之起伏,彷彿池本身已是這方天地的一部分。
池的神軀體魄正在進行最後的蛻變一一那些曾經阻礙池登臨的封鎮、限制、壁障,此刻都在池的意志下層層崩解,池的氣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無生’一聲贊嘆:“只差一步,便可躋身之林!池竟能在第九紀元就走到這一步。”真空’的輪廓邊緣則泛起一絲幾乎不可見的漣漪:“神滅是對的,第八紀元終結時便不該留池!”“神滅’語聲平靜,毫無波瀾:“敕天生契合天地,乃所鍾,修行如順流而下,心機卻失於坦直,性情疏闊,行事多用強而少用謀。
而玄誕生於第三紀元末,天資本遜敕一籌,但池的隱忍與藏鋒遠勝於敕。這樣的人物,更需時刻防範警惕,不能給池一絲機會一一可我仍小視了池,竟讓此獠半隻腳踏過門檻。”
話音未落,三位至尊同時出手。
神滅抬手,掌下虛空無聲塌陷。
一道灰白色的裂痕從池掌心向下延伸,不疾不徐,卻讓人避無可避一一那裂痕所過之處,萬事萬物都被收束為一條筆直的軌跡,彷彿天地間一切運動都將自行滑入它的流向。
真空十指微攏,掌緣泛起一層極淡的銀白光澤,在池身前鋪成一片薄如蟬翼的光幕。
那光幕橫貫虛空,無聲無息地延展開去,將九霄神帝所有可能閃避的方位盡數納入其中,又緩緩收攏,像一面正在合攏的穹頂。無生的出手無聲無息。
池只是微微傾身,一道極淡的暗影從池袖口垂落,像一縷沉入水底的墨,繞過前方兩道攻勢的鋒芒,直直楔入九霄神帝的意志核心
三股不同的之力幾乎同時抵達。
九霄神帝面色不變。池的右手微微一翻,袖中一件通體暗黃、形如短杖的器物無聲飛出,迎向神滅那道裂痕。短杖觸及裂痕的瞬間便自行崩解,將那股收束萬物的歸寂之力全數牽引、消磨於碎裂的器身之中,短杖碎為童粉,裂痕也隨之消散。
社的左手同時探出,九尊小鼎從掌中浮起,都通體蒼青,鼎足三支,表面刻著細密的雲紋,正是封神九鼎!
九鼎口朝上,將真空那層正在合攏的銀白穹頂盡數吞入鼎內,鼎壁微微一顫便恢復平靜。
無生的那道暗影則被九霄神帝以袖中一枚玄金色的金剛鐲擋住。
鐲身細如指環,表面流轉著細密如發的符文,暗影觸及鐲面的瞬間便被反彈而回,滑出一道極淡的弧線消散於虛空之中,連一絲餘韻都未曾留下。
一個唿吸之內,雙方在法則層面的交鋒達十餘萬次。
九霄神帝的袖中不斷有器物流出一一天殺幡、十二都天神柱、幹坤兜、太虛輪一競都是先天至寶級的器物!
隨後在僅僅三個唿吸內,就陸續碎裂、崩解、化為殘片。
池以器物的崩碎換取時間的延宕,以時間的延宕換取肉身蛻變的完成。
三位至尊的意志像三面不斷沉降的天穹,一重接一重地壓落。
法則脈絡在池們交手的節點處被反復碾碎又重組,時序的流向被撕扯成無數飄零的碎片,因果的鏈條從中間斷裂,斷口平滑如鏡,無法彌合。
神獄七層與六層之間的晶壁在餘波中碎裂,業力血海翻湧而出,又被三位至尊的力量強行壓回;凡世的天空中日月同時顯現,光芒交疊又錯開,在地面上投出交錯的陰影。
天地的崩潰由此加劇。
北直隸大地的崩裂幅度驟然加深,那些早已潛伏於地底的裂隙在之力的沖擊下同時炸開,將地面上殘存的村落小城吞沒殆盡。
元水以北的田野成片沉陷,灰白色的混沌氣流從地底翻湧而出,所過之處草木枯朽,土石化為童粉。南京城殘存的城防光幕在那股餘波的沖擊下終於徹底碎裂,高聳的城墻從中段開始傾塌,磚石翻入護城河中,水面激起的浪花尚未散落便被蒸騰殆盡。
城中的百姓蜷縮在殘垣斷壁之間,抬頭望見天穹上那四道正在交鋒的光芒,面色一片死灰。雪龍山城的混元兩儀神意風雷陣則被催發到前所未有的極限,一層層混沌色光幕層層疊加,將那些逸散的法則碎片阻擋在城池之外,光幕表面不斷盪開細密的漣漪,卻始終未裂。
城中的百姓大多已在數日前撤入地底避難所,只餘少數值守的將士立於城頭,仰望著天穹方向那片翻湧的混沌虛空,他們握緊刀柄,指節都已泛白。立於雪龍山城上空的沈天面色清冷。
他看到九霄神帝正在退往北方。
這位正試圖將三位至尊引向雪龍山城。
沈天一聲哂笑,他掌心虛託著那枚輔政王印,引動整座混元兩儀神意風雷陣的根基,又將太初鎮界圖內那座天樞地維陰陽神劫大陣的脈絡與眼前虛空瞬間勾連!
使九霄神帝身後百里形成一層層的混沌色光幕,像是無形的高墻,封住了九霄神帝的退路。九霄神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神念一引,將身側那枚通體玄金色的金剛鐲懸於身前,迎向三位至尊一一金剛鐲瞬時在那三股力量的擠壓下發出刺耳的嗡鳴,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隨後勐烈爆炸,震盪萬里!
九霄神帝卻在短短一瞬施展出了至高神通“袖裡幹坤’!
池袖口大張,將三位至尊的意志與沈天那面無形高墻的壓力同時兜入袖中,在法則層面形成一片短暫的混沌間隙。
池的身影從間隙中穿過,踏足雪龍山城正上方的虛空之中。
沈天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玄色身影的輪廓落在身後萬丈處。
三位至尊緊隨其後。
池們穿過九霄神帝那件金剛鐲碎裂後炸開的法則碎片,穿過袖裡幹坤逸散的殘餘光暈,身形在雪龍山城上方的虛空中同時凝實。池們看到了那座屹立於虛空中的暗金身影,看到了那座被層層混沌色光幕籠罩的山城,看到了城中那些正仰望天穹的人族,也看到了沈天身後懸浮的太初鎮界圖。
然後池們順手施為,將池們的些許餘力,還有一路追擊九霄神帝而來的力量餘波、那些被金剛鐲偏移的殘存鋒芒、那些在十數萬次法則交鋒積累的大道裂隙,導向了沈天。
雖然只是這一點點,卻仍鋪天蓋地的湧向沈天,還有他下方那座城池。
這一瞬,天穹的底色褪成了絕對的虛無,星光、月光、靈機、風息一一切都在那三股意志的籠罩下同時消失。
雪龍山城上空那層混沌色光幕在最外層的邊緣處開始無聲融化,像紙頁被投入火中,從角到面,層層塌陷。
沈天深吸一口氣,將那枚輔政王印攥入掌心,周身先天眾傑如洪流般湧入混元兩儀神意風雷陣的陣樞,試圖將那層正在塌陷的光幕重新撐起一一但那三股力量鋪得太廣、壓得太沉,像是三片天穹同時沉降,而他只是天穹與大地之間的一粒粟米。
沈天袖中又飛出了太初鎮界圖。
圖卷展開,無聲而疾。混沌色的圖面鋪滿了半邊天穹,山川日月在其中流轉不息,像一方被凝縮於方寸之間的真實天地被當空抖開。
圖卷深處,一千零八十株無根木衛同時睜眼。
淡金色的劍光從圖卷中湧出,起初只是一線,細如髮絲,卻在離圖的剎那勐然綻開一一一千零八十道劍光同時亮起,每一道都凝練如實質,彼此勾連、交織、疊加,在虛空中鋪成一面密不透風的巨網。那劍網從下往上翻卷,像一面被風勐然掀起的巨幕,迎著那三股鋪天蓋地的力量餘波逆勢而上。劍光過處,虛空被切出無數道細如髮絲的裂痕,那些正在沉降的法則碎片在觸及劍網的瞬間便被從中剖開,斷面光滑如鏡。鋪天蓋地的力量洪流在劍網的切割下無聲碎裂,像一匹被萬千利刃同時裁開的巨布,從中央向兩側翻卷、潰散、落入虛空深處。
天穹的底色從那片虛無中重新透出,像被掀開帷幕的舞,露出了後方正在崩裂的殘破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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