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被愛與存在
巨大的因果震盪,影響到了冥海,巋霞正在沉淪,核心光點已經開始黯淡,幾乎就要像是之前的光點那樣消失,但此刻卻被驚醒。
發生了什麼?
巋霞感覺到了恐懼,整個靈氣之海,都開始雀躍,歡唿,無限的靈犀本身都在正常。
所有正在做夢的人,此時此刻都感覺到了一種不協調,就像是睡夢傳來了夢外的聲音,那是一種轟鳴的巨響,一種大道聖音。
當然,絕大部分人在震顫之後翻身繼續沉沉睡去,就像是遠方恆星的爆炸並不影響一顆微塵星球上人的命運,反倒是那些知曉恆星在何處的人會惶恐,因為他們發現那巨大的動盪就在周邊,有什麼必然會發生,即將發生的劇變要開始了。
這是一次……刺激。
無論‘新人’究竟是不是篩選強者出現,讓平凡人沉眠的海洋,它終究是一種安穩的歸途,可以讓絕大部分人接受。
且不談它根本就不是一種幻術,哪怕真的是幻術,幻術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好?
可是,這巨大的變動,就連已經得到的安穩,解脫和平靜都要被奪走了。
因這巨大的刺激,巋霞勐地驚醒。
——我要消失了,不僅僅是我,就連這片海洋,無限的靈犀靈氣之海,都要消失,被某個存在支配了!
——巨大的天道,支配一切,錨定所有人的‘合道’要出現了……究竟是天魔的合道,還是我們的合道?但無論是敵人還是我們,只要合道出現,這片天地的無限靈氣,就會被合道所改變,我們無限且自由的夢,將會被那合道自發的道韻影響,偏向於祂的存在了!
一種巨大的悲傷,想要哭泣的感覺,出現在了所有清醒的夢者心中。
——我,再也不可能真正自由地尋覓到自己了!
此刻,雖然巋霞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但她真靈本能的恐懼,卓顯了一個事實。
——合道的出現,意味著無限的被掌控。
——合道的存在本身,意味著一個開始篩選無限,從中提煉出自己所欲所想之事相者的出現。
——而這樣的存在,將會影響祂意識範圍內的所有靈犀,自此之後,以合道為中心,一個世界,一個世界群就將出現,祂若是想,可以讓這個世界群所有的文化都是仙俠,都是武俠,都是魔法,都是科技,都是科幻……祂將擁有,決定‘無限生靈如何做夢’的權柄。
——這是一種穩固,對抗天魔的侵蝕,一個存在的錨……合道的意義,在於反抗天魔侵蝕的堡壘,每一個合道,都是堅固的城郭與堅壘,但代價是,所有城郭中的存在,再也無法自由了。
——我不願意存在……我不願意存在早就有結局(終焉)的世界!
某種意義上,就像是聖魔那樣,合道作為主濾子判定了所有問題,縱然沒有限定的那麼死,但祂們終究是一種限定了無限的框架,所有不被允許的事情,在思考之前,發生之前,就已經被提前判定了。
本能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巋霞在驚醒之後,沉淪進了一個最為巨大的妄境。
那是無限的死,無限的不願卻誕生的憎恨,無限的想要誕生卻不能的苦痛,和無限的虛無。
她夢見了襁褓,還有襁褓中的孩子的屍骸,她夢見了正在孕育,卻被打掉的血肉,她夢見了被刪除的資料,她夢見了被撕毀的日記,她夢見了未竟的未來,她夢見了誕生卻不被祝福,哭泣的孩子,她夢見了成長卻無法自己,一次次揹負重負跪下的人們,她夢見了失去一切卻還活著,不知為何活著,卻期盼著死去的老人。
黃昏的光芒閃耀著,這個世界永遠如此,所有的世界都是如此,幾乎所有人都是命中註定,他們的悲哀永遠沒有止息。
所以巋霞夢見,夢見了,所有沒有被選擇誕生的淚水,所有不願被選擇卻存在的恨意。
而她就要沉淪其中了,那是所有夢的最後,不容拒絕的虛無。
巋霞感覺到自己的靈光要黯淡了,她的夢即將結束,要歸於那冥冥薄暮,似乎有某種不言自明的某種存在正在等待她的安眠。
——這就想要選擇放棄嗎?
而就在這個時候。
似乎有什麼存在,正在溫柔地言語,銀青色和紫青色的火光在夢中一閃而逝,點亮了晦暗,燭光好似明晝,指引好似明星。
——試試,最後一次,再做一個夢吧。
——愛恨本是一體,恐懼正是愛的反面,真切地想一想,你真正憎恨的,你真正不願接受的,你真正想要拒絕的事物……去凝視那些,你絕不能容忍的殘缺。
——你就能找到你真正的愛,相信與堅信。
火光照耀了黯淡,沉淪的巋霞,開始了最後的一次夢境。
而在這最後……
她變成了孩子。
一個天生蠢笨,認知智力都殘缺不堪的孩子。
在孕育之初,醫生就嘆息著道出了結果,不建議這個孩子誕生,但是那對父母卻出於某種不甘心和僥倖,偏執地將她帶到了這個世界。
當然,奇蹟沒有誕生,一個痴呆兒的存在很快就壓垮了所有的愛意,父母選擇了逃避外出打工,將她送回老家寄養。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這些長輩本應該是親近和關愛的,但在照料她時,心中和眼中卻始終存在著煩躁和無奈,嫌棄和厭惡根本無從遮掩。
甚至好幾次,他們都起過偷偷丟掉這個孩子,就說出意外失蹤死掉了,只是最後,這個念頭總是打消,他們不是那麼好,也不是那麼壞。
而等她磕磕絆絆地長大,也毫無疑問地成為了所有同齡人眼中的傻子,痴呆,弱智兒,小孩子的霸凌和歧視本就簡單直接,甚至相較於成年人更加殘忍,她被丟石頭,做惡作劇,吐口水,甚至打巴掌,丟書丟書包,每一次在同學那裡受欺負,在家裡就會又被罵一次。
那甚至都毫無意義,因為她根本無法理解這一切的痛苦,她是不能自己卻存在的生命。
其實,說實話,這其實都不算什麼,因為在幾年後,她因為霸凌而被推進水池,差點溺死後,在外面經歷了風雨的父母終於明白自己不能永遠逃避,他們回來,帶著愧疚回到了自己的孩子身邊,他們打算要一個新的孩子,而這個第一個孩子,至少得讓她不被打擾的活著。
這遲來的溫情,或許算是一種悔悟。
真正可怕的,是這種蠢笨,根本不是什麼照顧和溫柔能治好的東西,是永遠無法被超越,治好的枷鎖和深淵。
無論父母多麼耐心,無論那個傻傻的孩子多麼想要努力回應,討好父母,但她人啦你什麼都做不到,無法表達出自己的快樂和愛意,所有的一切都被那深淵阻隔。
最終,她這痛苦,笨拙,且充滿不知所措的一生,在一場意外中結束。
葬禮沒有多少人,來者絕大部分都因為她的消失而鬆了口氣,哪怕是心中的確還殘留有愛的父母,在痛苦哭泣之時,也在心中深處長吁一聲,慶幸,又厭憎這慶幸的自己,並且開始期待新孩子的降臨。
——不,不要——
巋霞在這夢境的深淵中痛苦無比,就連存在本身的靈光都要被這深沉的惡意和悲哀熄滅。
無法接受,她無法接受,哪怕是死,哪怕是永遠不存在也可以接受,哪怕是永世沉淪,哪怕是永無止境的受折磨,被天知道哪來的虐待狂當做幻想發洩慾望的物件都能接受,但唯獨這個,唯獨這個可能,她絕對也無法接受!
就連存在本身,都成為了他人的憎恨和罪惡誕生的可能,這種生命……
彷彿是聽見了她的抗拒,聽見了她的拒絕,無限的可能性,再一次開始湧現。
她變成了一個患有重度老年痴呆的老人,在自己屎尿的惡臭中,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被剝離遺忘,再也無法尋回真正的自己。
她變成了一個天生嚴重畸形,就連翻身都需要其他人幫助,做手術也有大機率死亡,成功也是重度殘障的孩子,永遠只能躺在床上。
她變成了一切,變成了所有,變成了每一個永遠無法真正獲得幸福,無法憑藉自己的手去努力,無論付出多少汗水,流下多少血淚,拼接自己的力量,永遠無法得到快樂和尊嚴的,絕對的弱者。
此刻,在這最糟糕最恐怖最噁心的夢中,被逼迫到心靈最深處的巋霞,在這絕對的黑暗和痛苦中,察覺了,自己真正的恐懼。
她害怕死,害怕消失,害怕……
不能超越。
“不,不,我不要這樣的可能!”
於是,巋霞終於明悟,在無限的痛苦中,道出了自己真正的拒絕,否認那些夢境。
“我寧肯死,我寧肯從不存在,我寧肯承認虛無就是正確,也要拒絕,拒絕這樣的生命!”
“我不要……我不要不被愛的誕生!”
層層疊疊的妄念,在烈焰的拒絕中被燃盡,此時此刻,巋霞終於明白,自始至終,在那些無限的輪迴中,始終覺得缺憾的東西,根本不是缺少了什麼,不是什麼東西沒有得到……與之恰恰相反,她得到的太多,反而忘記了應當否認什麼。
財富,名利,成功,甚至是清修,都是他者定義之物,她得了這些,卻找不到自己。
修行的本質就是逆轉墮落,超越向上,她最不願意接受,最想要否認的,就是這種憑藉自己力量去變好的資格都不被給予,這種無能為力的宿命,實在是比虛無更加恐怖的深淵。
冥府之海中,一顆光點旁的泡沫正在急速變少。
剝開芭蕉葉般的心,一層又一層執著與虛妄褪去,永珍的夢境回溯至最初的源頭,一點流轉的玄心正在成型。
“我不要這樣虛無的結果,是啊,我明白了,我其實想要的,不是什麼強大,不是什麼財富,不是什麼聲名和崇敬,也不是清靜的心……”
所有巋霞的愛憎,都歸於那最明亮的一點,所有的世俗和他人的眸光,都根本無法與之比擬。
純粹的願望和夢想,在無限的靈犀中迴盪。
“我想要,我只是想要去證明……”
“向我自己證明,向所有相信我的人震鳴,證明我有資格——”
“被愛與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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