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你的事吧。”

  於大章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再說下去，他怕是要被逐出師門了。

  “你已經將我的事說出來了。”洪柳文饒有興趣地看著於大章：

  “繼續說，我還真想知道你能推斷到哪一步。”

  他承認了……於大章心中一喜。

  洪柳文的話裡還有一層意思：你之前說的都對。

  既然他已經用這種方式承認了，為什麼不自己說出來？

  明明能爭取個主動交代，卻要讓人繼續往下猜。

  難道是……

  他自己不能說出口？

  “你有顧慮？”於大章盯著他問道。

  洪柳文沒言語，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不，不是顧慮，你在擔心。”於大章看出了他的想法，繼續說道：

  “身為一個刑警，常年和危險打交道，你早就習慣了，所以你不是擔心自己的安危。”

  洪柳文依舊沉默不語，但他的神情卻明顯地鬆弛了下來。

  於大章見狀，心裡又多了些底氣。

  在此之前，他所有的推斷都是建立在洪柳文“身不由己”這個前提之上的。

  而現在，洪柳文的沉默和神情的變化，無疑是對他推斷的一種肯定。

  這讓於大章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

  也讓他決定繼續從“身不由己”的角度去深入分析。

  “你擔心的，是你的家人？”於大章用平緩的聲音問道。

  這個問題讓洪柳文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我能想到的，可以讓你喪失底線的，也只有你的家人了。”

  於大章的大腦在快速分析著：

  “你的父母生活在農村老家，離婚後你和前妻基本也不聯絡了，你的女兒在國外……”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的眼睛勐地睜大：

  “問題出在你女兒那裡！”

  “如果我是那個想要控制你的人，也會對你的家人下手，這樣最穩妥也最有效。”

  “對你國內的親人動手，你大概不會就範，但國外就不同了，鞭長莫及，你除了妥協，別無他法。”

  “所以，那些人在用你女兒的安危來威脅你！”

  於大章說最後結論的時候，用的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而他的話，也讓洪柳文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於大章：

  “我的事情你居然瞭解的這麼清楚，你看我檔案了？”

  於大章點點頭：

  “你的個人檔案又不是什麼機密，辦案需要，調取檔案很正常。”

  他注意到，自從提到了女兒，洪柳文的情緒波動就特別明顯，甚至有幾分緊張。

  這也讓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推斷。

  洪柳文再次沉默下來。

  不過這次他的臉上出現了掙扎的神色，他在糾結著什麼，又或者說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此時呂忠鑫和張森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複雜。

  他們的目光交匯在一起，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訝和疑惑。

  隨後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於大章的身上。

  他不但推斷出了對方在用家人威脅洪柳文，而且還能精準地鎖定他的女兒。

  要知道，剛剛洪柳文可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僅僅是透過檢視個人檔案以及觀察洪柳文的反應，就能如此迅速而準確地得出結論。

  這樣的思維和判斷力，讓兩人覺得於大章比之前更敏銳了。

    “你是不是以為只要自己被查出來，對方就會就此罷手，不再去為難你的女兒？”

  於大章沉下臉：

  “以你的經驗和閱歷，實在不應該有這種想法。”

  “在你失去利用價值的那一刻，你的女兒依然會成為他們手中隨意擺弄的棋子。”

  於大章的聲音越發低沉，透露出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寒意：

  “只要他們手中還握著這顆棋子，你就絕對不敢透露有關他們的資訊，更不敢有絲毫的反抗。”

  “顯然你早已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一直選擇沉默。”

  他說到後面，忍不住嘆了口氣。

  慈不掌兵、善不從警。

  這句話算是在洪柳文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做警察的，理應舍小家、顧大家，可洪柳文真要這樣做，就會失去唯一的孩子。

  從這一點來看，洪柳文的心還是不夠狠。

  有些人會為了親人放棄一切，包括自己的信仰與生命。

  只要親人能夠平安，他們什麼都可以付出。

  洪柳文就是這樣的人。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也有的人會為了事業放棄一切，以大局為重，甚至放棄親情。

  這種人很少。

  但不管是哪種，他們都是人，只是做出的選擇不同。

  自古忠孝難兩全。

  很多時候，人是不得已而為之。

  此刻的洪柳文已經不敢和於大章對視，而是將頭低垂著，不斷地搓揉著雙手。

  於大章看向呂忠鑫，眼神交匯的瞬間，對他使了個眼色。

  呂忠鑫會意，轉身離開辦公室。

  當再次將目光落在洪柳文身上時，於大章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原本他還對洪柳文之前的自然表現心存疑慮，懷疑他是在故意偽裝。

  此刻於大章才明白，他並非在演戲，而是真正地釋然了。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甚至都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如果你是我，會怎麼做？”

  洪柳文說這句話時，依然低著頭，似乎這個問題不只是問於大章，也是在問他自己。

  如果再來一次，自己是否還會這樣選擇？

  “我拒絕回答一切有關人性的問題。”

  於大章冷眼看著他：

  “在這種問題上，沒人能給出準確答案，因為人永遠猜不到明天的自己是什麼樣。”

  他所表達的意思很簡單。

  就像是上學時，老師問學生：你們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大多數回答是，想成為科學家、音樂家，還有的想當警察，抓壞蛋。

  當時想得都挺美。

  等真進入社會，絕大多數人乾的卻是鐵人三項：外賣、快遞、網約車。

  年齡大了，就變成了吉祥三寶：保安、保潔、保姆。

  成為科學家的卻是鳳毛麟角。

  所以，對於有關未來的問題，沒有準確答案。

  “你太理智了。”

  洪柳文忽然抬起頭來看向於大章，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精光：

  “可越是你這樣的人，越在乎家人，如果這種事落在你的身上，你也一定會選擇先救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