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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孤獨(中)(感謝盟主FoxM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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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

  這個回答有點出乎意料。

  張述桐本以為她會無視這句話,雖然無視也相當於一種預設,但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反倒不好接話。

  他愣了一下,只好說:

  “……節哀。”

  對她父母的情況其實早有猜測,這麼多年都沒現身過的的人,失蹤和離世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不過,”張述桐斟酌道,“既然你已經有預料了,方便的話可以講講你母親的情況?她為什麼會成為‘泥人’?”

  “我對她的印象很少,包括她的死,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

  “是我理解的那個第一次?”

  “無論生前還是死後。”路青憐輕聲道。

  張述桐先是覺得不可思議,可隨後又覺得十分合理,按理說一個人一生中哪能不留下一張照片呢,自拍旅遊和朋友聚會的合影,各種紀念日生日……可別說路青憐母親那個時代了,就連她自己也基本沒留下過。

  張述桐還記起班上一個傳聞,是說畢業那年,學校請了專門的攝影師為大家拍照,又讓每個人交一張生活照上去,製成了一本相簿。

  傳聞只有路青憐沒去領相簿,張述桐倒是有一本,八年間他偶爾翻開的時候,後知後覺地發現上面也沒有她的生活照,從前他以為是少女生活窘迫,雖然那東西六十塊錢很厚一摞也不算多貴,可現在看未必如此。

  畢業合影有電子版,這個是無償的,由老宋發到每個人的郵箱裡,但她估計也沒有郵箱這東西。

  張述桐又看了眼牆上的女人的照片,同樣理解了路青憐說的“印象很少”是什麼意思,如果說泥人會保持在死者生前的狀態,對方根本不比現在的路青憐大多少歲,否則他從前也不會認錯。

  二十出頭?這個年紀最多了。也就是說,她媽媽真的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兩歲還是三歲?哪怕再大一點,那個年齡的小孩又能記得什麼。

  他不再追問了,因為路青憐剛才的話已經是變相的回答。

  反倒是路青憐又補充道:

  “如果我知道她的情況會說,但事實是,我不知道。”

  “不過,你也不要把人想得太脆弱了,張述桐。”

  她垂下眸子,輕輕撫摸著那張佈滿劃痕的木桌:

  “既然早有預料,就應該提前做好準備,何況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

  “真相?”

  “廟裡的壁畫上有關於泥人的記載,一個職責本該是回收它的人卻變成了它,她為什麼會死,死後又發生了什麼,想要知道真相不是很正常嗎?”

  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廟祝。我的母親,也是。”

  “這些事連你奶奶也不知情?”

  “奶奶說那是一場意外,不過我還記得,她在生前曾想過離開這座島,跟我的父親一起。”

  “然後呢?”

  “‘意外’發生了。”

  “廟祝不可以出島?”

  “起碼廟裡的規矩是這樣。”路青憐主動結束這個話題,“時間快到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張述桐正在檢查木桌的夾層,很可惜那真的只是一張木闆。

  “我有一個新的想法。”張述桐說,“開始我覺得是這個人在這間地下室整整觀察了老宋四年,但後來發現未必,既然已經回收了泥人,他沒理由會待這麼久,屋子裡的灰塵也證明了這點。

  “更大的可能,是他當初為了尋找泥人的線索,才把目標放在了老宋身上。”

  “但這又帶來一個新的問題,老宋當初住進來完全是偶然事件,是他覺得東邊的屋子陽光最好,可地下室的誕生恐怕要追溯到上個世紀,總不可能為了觀察老宋,早早地建了這麼一棟宿舍樓。

  “我是說,這個待在地下室裡的人,和當初建造宿舍樓的人,未必是同一個。

  “所以,建這麼一棟奇怪的建築,本身也很奇……咳……”

  路青憐嗯了一聲,正要說話,隨即皺起眉頭:

  “你又在幹什麼?”

  張述桐正在大口唿吸著,就在剛才那個該死的感覺又回來了:

  “有點喘不上來氣……你那邊有什麼發現?”

  “沒有,如果感到焦慮就離開,等宋老師提前趕到宿舍,你做的準備等同於白費。”

  “你也覺得不該告訴他?”張述桐艱難道,他努力平復著唿吸,可週圍的空氣瀰漫著一股黴味,只讓人覺得反胃。

  “這種事不需要詢問我。”路青憐瞥了他一眼,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光,“在我這裡只有必要、和沒有必要,如果告訴他也不會有收穫,那就是沒有必要。”

  她說的毫無感情,可張述桐覺得她的意思不止是表面上那樣,更像是在尋找另一種理由。

  不過他現在也沒空去思考路青憐怎麼想的,他的唿吸道和大腦一併發緊。

  張述桐不知道是這種封閉的空間喚起了焦慮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可這病實在是耽誤事情。

  他只好快步走上宿舍,眼前的世界完全換了一副樣子——

  時值午後,小小的灰塵在窗外湧來的陽光裡跳著舞,他直接坐在老宋的床上,用力拍了拍臉,冷靜冷靜……他在心裡強迫自己靜下來,本以為沐浴在陽光中總會好一些,可越是這樣想越是難以控制。

  突然後頸處一陣冰冷,張述桐一個激靈,急忙扭過頭,原來是路青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側,她手裡拿著一個空了的紅牛易拉罐,正面無表情地貼在自己的後頸上。

  這種天氣一個凍了幾天幾夜的鐵罐會是什麼溫度可想而知,張述桐牙關都有些打顫,可那種窒息的感覺卻也飛速消退,他剛唿出一口濁氣,路青憐便收回手,易拉罐砰地摔在地上,少女邁開腳步,開啟了宿舍的窗戶。

  迎面的寒風撞在張述桐全身,卻讓他莫名放鬆下來。

  張述桐覺得路青憐也不是純粹的冷血生物。

  他乾脆仰躺在床上,暫時沒心情說話,本以為會迎來路青憐習慣性地嘲諷,比如你比我想得還要脆弱什麼的,但又被幫了一次那被說一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路青憐只是站在窗邊一言不發。

  她微微仰起臉,雙手扶在窗臺上,也許是在看天邊飄過的一朵雲彩,這座宿舍樓建在一片荒蕪的野地之中,午後又是一天中最靜謐的時刻,風吹過來,她的衣襬唿唿作響。

  讓張述桐意識到懷揣著壓力的不止是自己一個。

  沒有誰能從這件事裡倖免。

  有人失去了戀人有人失去了親人,區別在於有人從漩渦中游上了岸,可以為過往暫時畫上一個句號;還有人自始至終都在漩渦的最中央,一直到八年後孤獨地離開這個世界。

  好吧,從前張述桐以為她什麼都不懂,無非是默默行使著廟祝的職責,守著那座廟直到死去,記得原時空裡聽杜康說,那麼多年路青憐一直孤身一人,那時候就連她奶奶都已經死了,而路青憐生前曾撥出過一個電話,那也是僅有的一個電話,卻打給了自己,他為了參加葬禮回到這座島上,才有瞭如今的一切。

  現在才意識到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著真相,也可能是比真相更近一步的東西。

  張述桐沉默了半晌:

    “剛才的事謝了。”

  路青憐沒有說話,她從中午心情就一般,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無論是說話還是目光都帶著些凌厲,直到剛才在地下室看到那張照片,這種壓抑的氣氛便攀升到了極點。

  前方突然發出來一陣清脆的響聲,張述桐才發現是她用手指敲了兩下金屬的窗臺,也許是代表剛才的話聽到了。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你。”張述桐回憶道,“你當時告訴我,如果不想發生意外,就不要探究你的事。”

  “如果你是為那種喘不過來氣的症狀後悔,”路青憐淡淡地說,“我想不僅僅是天台那次,我應該還警告過你很多次。”

  其實張述桐是想說,怪不得你會說出那種話。

  “但我這個人屢教不改嘛。”最後他只是站起身,也走到窗臺邊,“誰不對真相好奇,大家心裡都藏著一點秘密。”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想說什麼,嗯……又是沒用的話。”

  路青憐輕嘆口氣,似乎已經說累了,“張述桐同學,麻煩離我遠一些。”

  “哦,不喜歡和人身體接觸對吧?”

  但張述桐這次可以肯定,他們兩個明明離得還算遠。

  “不,”誰知路青憐漠然道,“中午的時候你吃了蒜,口氣有些重,還是說你一直都沒有聞到?”

  張述桐被噎了一下,心說吃火鍋沾點調料很正常吧,麻汁加蒜泥很香的,誰像你幾乎像在吃白水煮菜。

  他想說什麼的心情蕩然無存了,便退後一步嘆了口氣:

  “幫忙搭把手,收拾下東西。”

  路青憐點點頭:

  “但我不明白你要怎麼瞞過去,買張一模一樣的海報貼上?”

  “肯定買不到吧。”當年的天王現在也快成個小老頭了,哪還能買到那種海報,“我是想以幫忙收拾東西的名義,提前打包好他的行李,再把那張鐵架床抬起來倚在牆上。這樣既能遮住那扇暗門,還能幫老宋省點力氣,合情合理。”

  “你這種人真是無時無刻不活在謊言中。”

  “有人陪我咯。”

  路青憐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張述桐不再說話了。

  其實老宋的東西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畢竟這裡的傢俱也很少,張述桐只有一條胳膊能活動,便自覺去了書桌,把那些教輔資料和文具歸位,路青憐則坐在床邊,靜靜將對方的被褥疊好。

  張述桐發現她還有這樣的一面。

  老宋的屋子不像他那個人這麼邋遢,相反還挺整潔的,只用了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就把東西收拾好,其餘的功夫則是用來小心翼翼地揭下牆上的照片。

  最終張述桐將這些照片輕輕疊成一摞,放在一張試卷裡。

  那張試卷是他月考後還沒來得及講的試卷,每個題型後面還有多少人做錯的統計,張述桐一直聽他念叨要留下點什麼,一邊是試卷,一邊是照片,宋南山在島上待了這麼久,也許留下的就是這些了。

  “待會一起去送宋老師?”張述桐問,“畢竟請假出來的理由就是這個,不送白不送。”

  “好。”

  看來在她眼裡,這是“必要”的事。

  整間屋子恢復了毛坯的模樣,最終兩人在暗門前道別——是的,他們兩個也要道別,暗室的結構導緻想要把一切偽裝的天衣無縫很難,需要一個人在門外,一個人去門裡,裡應外合。

  路青憐要回去地下室,關好那裡的門,再把老屋的入口合攏。

  當然這也是以防萬一的準備,既然如今的線索又走進了死路,還不知道地下室的人的身份,以及是誰喚醒了泥人,當然還是小心點為好。

  他們約好一會在宿舍樓下碰頭。

  張述桐看到路青憐的背影消失在地道,他又看了一會,直到聽到那扇鐵門上鎖的聲音,才將暗門塞進去,用力拉過一側的床——

  路青憐臨走前已經將床立在了牆上,只需要他推到暗門的位置就好。

  做完這一切總算大功告成,張述桐給恩師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吵吵鬧鬧哭哭啼啼,老宋談笑風生,對方似乎架著電話:

  “馬上走馬上走,怎麼,你問我走沒走,還想來送我啊?”

  是啊。

  張述桐心說。

  雖然男人說了保重理應再也不見,但誰讓咱們師徒緣分深呢。

  他估計還剩下二十分鐘的時間,趁這點時間他走出宿舍樓,走向外面的街道。

  12月13日的午後。

  他不確定野狗線上錯過的東西是不是那間地下室,一切似乎一籌莫展,又似乎有了頭緒。

  這裡離派出所很近,張述桐有心查查當初是誰建了這座宿舍樓,以及路青憐母親的死有沒有記錄在案。

  他現在沒有車子,全靠兩條腿走路,這個時間很少有學生在外面遊蕩,途中他經過一間小超市,買到了心心念唸的口香糖——箭牌的黃箭,未來已經絕版的口味。

  結帳時他吹著一個泡泡,身旁有個小女孩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想吃啊?”

  張述桐笑著問,正要遞給她一個泡泡糖,女孩卻突然被她的母親警惕地拉走。

  身後傳來小女孩哇地一下哭聲

  媽媽則低聲教育道:

  “你看這個哥哥,不光逃學,一條胳膊還吊著……”

  “可媽媽說長得好看的哥哥不是壞人啊!”

  泡泡吹破了。

  走進警察局的時候,熟人齊聚一堂。

  辦公室裡坐著熊警官和王副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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