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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廟青燈,孑然一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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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青憐同學,好巧。”張述桐頗有些遺憾地想,居然沒能嚇她一跳。

  “你又在那裡幹什麼?還有,在說這個之前,你最好先把手電挪開。”

  一道筆直的光柱自他手中射在路青憐臉上,讓她不適地眯起眼睛。

  張述桐忙將手電向下挪去,看到了路青憐手裡的塑膠袋,怪不得看起來“上身細下身胖”。

  “你現在才忙完?我還以為你早就回去了。”他有些驚訝。

  “不然呢?”路青憐的視線掃過他手裡的手電筒,好像在看一個半夜擅自跑出家門的小孩,“和你一樣,專挑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出來探險嗎?”

  是出來吃飯。張述桐澄清道,我還沒吃晚飯。

  ——更不讓人省心了。

  他似乎從路青憐眼中讀出了這種意思。

  “所以,你想說什麼?”她隨口問。

  “你怎麼知道我有事給你說的?”張述桐奇怪道。

  路青憐掃了眼停住不遠處的腳踏車:

  “總不是為了閒聊。”

  “路青憐同學,你有沒有聽過毒舌?”

  也許是她今天太累導緻心情一般,繼“腹黑”後,張述桐決定科普一個新的名詞。

  “毒、蛇?”路青憐一字一頓,“在哪?”

  張述桐忽然被問住了,總不能說就在我面前?

  “其實是指嘴上不饒人的人。”

  路青憐聞言沉默了兩秒:

  “所以是舌頭的舌?”

  “當然……”

  “張述桐同學。”路青憐面無表情道,“我可以理解為,你在晚上和一個女生討論舌頭的事?你比我想得還要輕浮。”

  果然是毒舌!

  “呃……”

  張述桐很想說這就是個網路用語,沒有真的在討論誰的舌頭,可他的失誤就是在路青憐面前討論網路用語,沒看她手機還在手機店裡躺著。

  “要不,咱們還是說正事?”

  “張述桐同學,有誰阻止你一見面說正事了嗎?”路青憐疑惑道。

  “抱歉……”

  她點點下巴:

  “什麼?”

  “是當年的大學生沉船案。”

  “是說那個大雪後的沉船事件?”

  “嗯,今天和清逸去了趟禁區,他猜測當年那批受害者,就是師母的同學。對了,學姐那邊也回了電話,說是聯絡不上那些人,也算變相作證了。”

  “其他依據呢?”路青憐皺起眉頭。

  “沒了,哦,我們聽到的版本是那群學生回島時沒了船,有個好心地漁夫想載他們一程,結果船翻了,你聽到的呢?”

  “差不太多。”

  “更多細節?”

  路青憐搖了搖頭。

  也對,零四年她才八歲,上小學的年紀,那時候路青憐也只是個拉風的小學生。

  她思索道:

  “按照目前的資訊推斷,反常的是那個漁夫。”

  “哦,倒是還有個細節,人明明被淹死了,船被找到的時候反而好端端飄在水上。”張述桐想起了一個扯淡的說法,“是說雪下得太大,把船給壓沉了,後來雪水一化,它便自己浮了上來,這樣看不管是漁夫,還是沉船的原因,都是疑點。”

  “還有一件事。”路青憐回憶道,“從前湖上是允許私人的船隻行駛的,但自從那件事之後,來往的便只剩渡輪了。”

  “這樣,”張述桐點點頭,“一起去派出所問問?”

  就算有證據,作為當年的第一案發現場,也應該藏在島上的派出所裡。

  趕在路青憐開口之前,他補充道:

  “我回家後已經抽空聯絡了,但接警的人很年輕,據他說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他還在上學,又問了警官,但那個警官有事外出,後天才能回來,後天你有沒有空?”

  張述桐算了算時間,從放學到現在將近三個小時,路青憐說大約五個小時,那明天正好能幹完。

  “我記得應該說過,”路青憐卻像加班加多了一樣捏了捏眉心,“你看到的那些草繩,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還有黃紙也要剪好,以及擦拭燭臺和準備蠟油,我比你想象得還要忙一些。”

  “那好。”張述桐準備自己去了。

  “中午?”路青憐卻問。

  “對。”

  “十一點好了。”

  “你是大忙人聽你的。”張述桐聳聳肩。

  路青憐卻沒有接這句話:

  “有沒有想過,問題也許出在你身上。”

  “我還是想和你科普一個新詞,叫倒打一把……”

  “我是說,如果你演技好一點的話,就可以將排練的時間多放在正事上,我也可以多點時間準備。”路青憐毫不客氣地說,“張述桐同學,你數過自己重來了多少次嗎?”

  “我其實想問,你不是在忙嗎,為什麼會發現我演技差……”

  “只靠聽就能判斷。”

    “……我演技真有這麼差?”張述桐驚了。

  路青憐瞥了他一眼:

  “不如說你現在的語氣是最生動的一次。

  張述桐有點受傷了,他去推了腳踏車:

  “辯解一下,我上次剛適應你來演巫女,突然換回了若萍的閨蜜,不管是語氣還是氣質,她和你都是完全相反的型別。”

  “這麼說也有道理,但當時聽上去你很盡興。”

  “不矛盾,畢竟是玩,開心最大,元旦那天你真不能來嗎,感覺會很熱鬧。”張述桐回想一下,“前面三年你都沒有來過,就算這次來也是第一次,不算破例。”

  “少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我應該說過很多次,元旦那天要在廟裡。”

  好吧好吧,真是無懈可擊的女人。

  張述桐注意到路青憐眼裡一閃而過的疲憊。

  想想就覺得她忙得要死,從前過年的時候,爺爺奶奶會忙活一整夜,什麼拜灶神,上供,祭祖……熬得黑眼圈都出來了,等天邊亮起魚肚白了才會休息。

  固然累得不輕,但老人們看到兒女團聚還是蠻開心的,路青憐恐怕連個熱鬧也撈不著。

  他有點遺憾:

  “還以為你這幾天忙完能休息一下,既然三十一號晚上也走不開,那就是要連夜準備了?”

  “你說的那些,是一號那天一早開始的。”

  “好累……”

  張述桐本想這麼說的,卻聽到了與自己預料中截然不同的回答:

  “等下,一號才開始?那你前一天晚上幹什麼?”

  “規矩。”她淡淡說。

  “規矩?”張述桐一愣,隨後反應過來,“總不能是什麼事都沒有,就是在廟裡待一夜?”

  這一次她沒有說你暫時可以這麼理解那樣漫無邊際的話了,而是嗯了一聲,給了張述桐一個確切的答案。

  張述桐很想說既然這樣,你完全可以等晚會結束再回山上,可他又想到晚會開始的時間是七點,那一天路青憐是照常來上學的,只有到了晚上,一班的區域才會空出一個座位。

  等他回過神來,面前只有路青憐的背影。

  這片區域沒有路燈,他早就把手電關上了,四下重歸昏暗,只剩一輪月亮掛在頭頂,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背影上,卻盡數被披散的青絲遮擋住。

  張述桐很早就發現了,路青憐一直有兩個“身份”,一個是學生,一個是廟祝,她是前者的時候和大家沒有什麼不同,最多神秘了些清冷了些,但也會專心聽講會完成作業會排練會玩真心話大冒險;當她是後者的時候,要乾的事就多了,可能是東奔西跑可能是現在才提著塑膠袋回山也可能是歲末那天守在漆黑的廟裡。

  這兩者之間也不是多難區分,她如果披散著那頭長髮,大概是廟祝,如果今天只是準備上學,那就係成幹練的高馬尾。

  她回眸望了一眼:

  “沒別的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其實……”張述桐頓了頓,“你今天是忙別的去了吧?”

  路青憐聞言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停住腳步。

  張述桐說:

  “在圖書館的時候,你說早市因為霧氣開得太遲,所以一整個上午都在買東西,但你又消失了一個下午,哪怕手機真的壞了,修手機也用不了這麼長時間,何況你回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提。”

  “果然是有漏洞。”她微微搖頭,“下次我會注意,少告訴你幾句。”

  “所以呢,發生了什麼,能幫的上忙的地方我會盡力。”

  “按放學時講給你的那樣理解就好。”

  張述桐心說這是什麼敷衍的回答,他鄭重了一些:

  “既然跑了一天,說明情況很嚴重?”

  “喜歡的話也可以這麼理解。”

  “你還記不記得那次在山上,你說我這個人一直生活在謊言中,可你自己不也是這樣?”

  張述桐語氣裡下意識帶上一絲不滿,要是自己過得不錯也就罷了,可她明明到處跑了一整天、忙到現在才獨自一人踏著夜路回家,為什麼就是不肯說呢?

  “從前沒說過嗎,如果是不想告訴你的話題,最好少問。”這樣說著,路青憐卻蹙眉道,“但這次是我的失誤,告訴你好了。”

  “和這場大霧有關。”她緩緩說,“也和廟裡的事有關。”

  張述桐心裡一沉,這場霧果然不尋常,可路青憐這時候站定腳步。

  “張述桐同學,身後。”

  “什麼……”

  話沒說完,他的後頸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冰冷的觸感,張述桐條件反射般扭過頭,一條青色的蛇正環繞在他的肩膀上,張述桐對上了蛇的豎著的雙瞳。

  “是不是那次在山上就已經告訴你了。”路青憐輕嘆口氣,“不想說的,有時候是為了你好,可如果你非要挑破……”

  張述桐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條蛇已經貼上了自己的臉頰,這一刻連夜風也靜止,她的語氣卻比風還要凜冽:

  “就此,長眠吧。”

  蛇吐出了信子!

  然後——

  舔了舔張述桐的臉。

  張述桐愣了一下,這場景似曾相識,彷彿話劇中的一幕重演,巫女最終還是將劍捅向了王子的心臟,但話說回來這臺詞真是土得可以,小路同學你的唸白不應該更拉風點嗎?當時在山上像什麼“我就是蛇”、“我今年一百六十歲”、“我會生吞活人”什麼的多酷,差點把我嚇死,這麼嚇人的臺詞去哪了?

  怎麼比清逸寫的劇本還要中二,不對,這根本就是清逸寫的劇本!

  張述桐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少女,她唇角勾出一點淺淺的弧度,但張述桐知道,對路青憐而言,這就是她的心情很不錯的意思了。

  接著路青憐伸出手臂,那條蛇順勢爬上了她的胳膊。

  “我有焦慮症。”張述桐幽幽地說。

  “我可以治。”路青憐漫不經心地說。

  “那還是免了。”他剛鬆了口氣,又覺得眼前這一幕不可思議,“你真的和蛇有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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