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日，白嶼雙等人皆潛心修行，閉居於劍堯峰各自的院落之中，未曾踏出一步。劍氣沉凝，嶺上雲霧不散，山風吹過竹林，拂過屋簷，也未曾驚動他們半分。

直到一日清晨，傳訊符輕輕一震——君臨道尊簡短道：「霄華師尊已出關，命你等即刻前往惹心殿。」

由赫胥醒夜領首，白嶼雙與其餘三人緊隨其後。霧氣未散，雲階靜靜延展，沿途松聲輕吟。

惹心殿外，已有一名神情恭謹的弟子候在殿門前，向他們微一躬身後領入殿內。穿過幽長的玉石迴廊，一路靜默，唯足下細微衣履聲與香風交錯。拐過一道曲折轉角，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寬敞前殿。

那前殿一側屋頂採鏤空設計，垂落的綠藤自縷縷天光中灑下，宛若青瀑。藤下靈池清澈見底，靈泉波動之際映出粼粼光影，陽光透過藤葉斑駁灑下，映得整座殿宇宛如置身夢境。

再向前，進入主殿，一股溫潤而雅緻的檀木香便輕輕撲鼻。殿中鋪陳著墨底金紋地毯，兩側石柱雕刻飛龍走鳳，靈光隱現，氣勢沉穩卻不顯威壓。

主位之上，霄華真尊斜倚其上，一襲硃紅長衣隨意而不失雍容，袖緣以銀絲藤紋收邊，張揚卻不張狂。雖是大乘級別修士，可外貌維持在三十左右，依舊俊朗不凡，他半倚於烏金木雕成的長榻上，榻上鋪著雪白獸毯，襯得他俊朗面容更顯風流不羈。那一頭黑髮隨意束起，自肩頭垂落，他一手支頰，眼中含笑，正興致盎然地聽君臨說話，神情懶散中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勢。

五人腳步齊整，緩緩入內，殿中氣氛驟然一靜。

赫胥醒夜率先躬身，語聲清朗：「弟子寒宵，謹拜見霄華師祖、君臨師尊。」

其餘幾人亦齊聲開口，聲音一如往日訓練所練，清亮齊整：「謹拜見霄華師祖、君臨師尊。」

一禮之下，氣息凝定，如山嶽挺立。

殿中檀香幽幽，靜靜縈繞不散，香氣如細流穿堂，與殿內一片肅然劍氣交融。

霄華真尊半倚於玉榻之上，他的目光緩緩掠過眾人，似是閒庭信步，漫不經心，卻又像早已看透這五人一路行來的脈絡。

他忽而輕笑，語聲雖不高，卻彷彿從空氣中自然漾開，柔中帶勁，如風過鬆梢，聲微而力不輕。

「嗯──」他先是拖了個長音，像是剛飲盞清茶，慢慢回味。他抬起身，將下顎從手背上收回，挺直腰背，隨手一拂衣角，那抹鮮紅宛如暮雲乍破，驀地顯出幾分懶散中帶著打量的意味。

他眨了眨眼，看向君臨，語氣半真半戲：「君臨，這幾隻小的，是怎麼挑來的？一個比一個好看，連根骨都好得令人眼熱。」

君臨坐於旁榻，神色微斂，卻仍忍不住嘴角微揚：「皆是他們自身根骨悟性出眾。」

霄華的目光在五人之間來回流轉，眼底掠過幾分藏不住的滿意。他對這幾人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不虛傳。

寒宵。

元嬰初期，天階冰靈根。神色如鏡，氣機凝練，立於眾人之前，宛若雪嶺孤峰。天姿絕倫，劍術驚人，時空與生死兩意齊領，未來之路已難以常理推測。

蘊晨。

金丹後期，極品火木雙靈根。根基沉穩，氣息平和，如和風煦日，卻藏著歷劫之韌。他出於泥中而不染，生死關口走過，仍溫而不燥，是極佳的可塑之材。

鎔衡。

金丹中期，極品金靈根。劍意鋒銳、氣息純粹，宛若玄金初煉。雖尚稚氣未脫，卻有成為後天劍靈體之兆，若能打磨得當，日後自成金鋒無雙。

凌澈。

金丹中期，天階水靈根。氣息清澈透亮，水意已現，柔和之中蘊藏鋒芒。年紀尚輕卻已初成水之境，悟性極佳，令他不禁心癢，有意點撥一番。

扶光。

金丹中期，天階光雷雙靈根，世所罕見。她立於人前，氣息沉穩，神色清明，如星辰落雪。光耀而不炫，雷動而不狂，天資絕艷，性情亦極沉靜。她的來歷或許不簡，未來之路，恐怕遠超想像。

霄華眉宇微舒，心下已然有數。他輕輕一笑，聲音如古琴拂塵，清和中帶幾分藏而未露的期待：

「君臨啊，你眼光果然傳承自本座。這五把劍，一把比一把鋒利，連我這老骨頭也起了幾分想打磨的心思。」

他拂袖而起，身形從容，步步穩如山行，聲如鳴泉，卻直透人心：

「拜我劍堯峰門下者，不論劍與否，首重其志。劍堯之道，不在手中之劍，而在心中之鋒。」

他自寒宵起，一一看過五人，語氣不疾不徐，卻句句落入骨裡：

「寒宵，寡言自律，心沉如鐵。你天性冷靜果決，心志如冰劍，遇萬難而不折，這是修者之幸。但修劍者，當識剛柔之道。劍有三境：初為破敵之鋒，次為護人之器，終為藏鋒之心。若一味求鋒，則易斷；能以柔承剛，方為大成。」

「蘊晨，氣和脈穩，火木並融。柔中帶剛，剛而不燥，才能行得長遠。火能煉骨，亦能毀器；木能生機，亦能絞根。你須善守心中一寸清明，勿因一念執著，破了自身平衡。」

「鎔衡，金性太盛，偏直易折。劍不可恃銳，須養藏之力，知其可出，更知其可收。但劍出無還，人若恃鋒太重，終將損己於無形。鋒芒雖耀，卻須藏於拙中，沉於靜中。」

「凌澈，水之意已成，靈動流轉，善變無常，是大才之相。然若心無定處，意無所歸，即使水潤萬物，終將逸散於無形。莫急於求進，當靜中觀己，心有所繫，水方得其形，方能攜勢而行、聚川成海。」

最後，他停在白嶼雙面前，沉吟片刻，語氣略收，似嘆似誡：

「扶光，光雷雙靈，異數之命。你年紀最幼且氣息純淨無暇。可要知道，那明耀之光亦從沉黑之夜而來。浮華易顯，底蘊難藏。你所行之道，自帶天命光芒，旁人難及。然而越是奪目的靈性，越易引來風浪與疑懼。切記，真正的強大，不在耀眼之時，而在隱光之中仍守本心。願你知何時照亮他人，亦知何時收光自守，如此，方能於永珍之中，持你獨有之光，不熄、不亂、不墮。」

說到這裡，他轉身回座，聲音微落：

「從今日起，爾等五人，皆為我劍堯峰真傳。此峰不設高低，不比先後，誰劍最明，誰自成光。」

「劍可為器，亦可為志。只願你們都成自己之劍。」

話落，殿中微風驟起，牆壁之上劍紋流轉，一道道隱隱光芒從石縫中流轉盤繞，如萬劍無聲之鳴，盈滿大殿。

五人齊聲叩拜，音若洪鐘，鏗然入雲：

「謝師祖，弟子謹記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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