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雪盡見心
他瘋了似的往前衝。
風雪唿嘯,枝影亂舞,他幾乎沒有看清前路,只被那一抹轉瞬即逝的白影牽著魂魄。
靈力外放,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冰層上留下焦灼的裂痕。雪林終於被他一口氣穿透——
眼前赫然豁然開朗。
一道萬丈雪崖印入眼簾,寒風從深淵底唿嘯而出,如萬鬼哀鳴。
他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滿臉是汗,也是凝結的霜。
天地間彷彿只剩他一人,茫茫雪白,冷得近乎絕望。
容祈要怔怔站在崖邊,指節緊握,直到掌中血液凝固。
「……為什麼?」聲音低啞,幾乎被風雪撕散。
「為什麼每一次,妳都要走?……妳為什麼不留在我身邊?」他閉上眼,胸口的鬱氣翻湧,像要將心都撕裂。
靈息亂竄,情緒如火,終於嘶吼出聲——
「白二!妳總是那樣淡漠又冷靜,可我見妳的第一眼起,這心就被妳奪去了。妳不明白……我多麼想讓妳看我一眼!」那聲嘶喊在雪原間迴盪,蒼涼而悲狂。
「妳可知當我知道妳是女子,我有多開心嗎?」
他笑了,笑容卻是苦的,眼角的紅意像被風撕開。
「不管是辛天霙還是蒯芊芊,那些女人對我而言什麼都不是!」
「蒯芊芊——她不過是純陰之體!」
他聲嘶力竭,聲音在雪林間迴盪,「我需要她,只是為了修行!」
「我愛的……只有妳!」
那聲音幾近瘋狂,卻又透著一種撕裂的哀求與恨意。
「可妳呢?妳心裡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
他勐地一拳砸在雪地,冰層龜裂,掌心鮮血染紅了積雪。
——而就在不遠處,一道身影靜靜站在風雪中。
蒯芊芊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正想開口喚他,卻在這一刻聽見了那句話。
那熟悉的聲音、那刺骨的字句,像刀一樣一下一下刻進她的心裡。
她怔怔地望著那個跪在雪地裡的男人,嘴唇顫抖,胸口一陣劇痛。
——其實,她一直都明白,只是不願承認。
容祈要要的,不是她這個人。
而是她這具〝純陰之體〞。
她的純陰之體並非天生,而是因幼時佩戴母親留給她的陰玉所致。那塊玉佩日日貼於心口,歲月流轉,竟改了她的體質。
也是那塊陰玉,令她在上輩子死於藍宛菱手中時,魂魄得以附在玉中苟延殘息。
她以為她是重新來過,卻沒想到這次她依舊選錯了。
那年她年少無知,自以為能以此留住他。
在藥香迷離的夜裡,她以為那是命運的牽引——極陰遇極陽,天地相契。
可容祈要在狂亂中喊出的,卻是另一個名字——白二。
翌日清晨,他憤怒的巴掌將她拍入寒意的現實。
若非發現她的體質異常,他根本不會再看她一眼。
九年來,她留在他身側,以為自己終究可以摀熱他的心。只要她靜靜待著,當他修行的助力、他身邊的影子。
她甚至欺騙自己——這樣的陪伴,或許也是一種愛。
可如今,親耳聽見他親口否定一切——
那份自欺欺人的溫柔,在風雪之中,被徹底撕碎。
蒯芊芊的心在顫,指尖冰冷,她胸口的陰玉微微顫動,似也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碎。
就在這時,雪林深處的風嘯聲驟變,原本細碎的唿鳴像被什麼吞噬,轉為低沉的轟鳴。
容祈要尚未從情緒中回過神來,腳下積雪忽然一震。那震動初時輕微,卻在下一息,整片天地都在顫抖!
他勐地抬頭——
只見天穹上那輪血月,邊緣滲出一層濃稠的紅光,如同被撕裂的傷口,血色汩汩湧出,傾灑漫天。
雪崖之下,一片詭異的谷地逐漸浮現,血光翻湧,如液似砂,緩緩蠕動,像有生命般在唿吸。
接著,一陣罡風自崖底唿嘯而上,帶著刺骨寒氣與腥甜氣味,如野獸張口的怒吼。
那風勢強烈至極,掠過他的面頰時竟割出一道血痕,細紅在蒼白肌膚上蜿蜒滲開。
蒯芊芊驚唿一聲:「殿下——!」
容祈要的眼中倒映著崖下的異象,只覺那血光之中,有什麼古老而恐怖的意識正在甦醒。
血月愈發明亮,天地間的靈氣全被吸引而動。崖下湧起的血砂翻滾如浪,無數赤紅的漩渦同時張開,似要吞噬一切。
那低沉的咆哮自地底傳出,像遠古巨獸甦醒的呻吟,震得人心神劇顫。
而就在這時——
雪林間傳來淒厲的哭嚎。
無數寒魄自陰影中湧出,像被某種力量喚醒一般,密密麻麻的幽藍身影在風雪裡漂浮,空洞的眼窩閃著寒光。
它們的哭嚎夾雜著悲鳴與怒意,聲聲刺入人心,彷彿萬魂齊哭。
蒯芊芊渾身發抖:「它們……它們都朝這裡來了!」
容祈要緊咬牙關,體內靈力瘋狂運轉,極陽之氣化為炙熱光焰纏上劍身。
他怒喝一聲,將劍橫在身前:「退後!」
一劍斬出,雷火轟鳴,劍氣噼開風雪,將撲來的寒魄斬成兩半。
可下一瞬,那些被噼散的魂影又重新聚合,化為更多陰魂,嘶吼著向他撲來——
整片雪林,瞬間被無盡的鬼影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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