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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靈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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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重墜入地下。

一陣悶響過後,白嶼雙被震得眼前發黑,下意識翻身卸力,仍舊免不了摔得結實。她低低吸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疼的腰與屁股,心中暗罵一聲,這才撐著地面坐起身來。

視線逐漸清明——

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座極為寬闊的地下宮殿。

穹頂高聳,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塵封與淡淡靈力交織的氣息,像是被時間遺忘的所在。這裡不像臨時開闢的密室,更像是一座早已存在許久的地下殿堂。

她心中微凜,迅速環顧四周。

下一瞬,她的目光驟然定住。

在地下室深處,盤踞著一株巨大的藤蔓,藤身粗壯如蟒,層層纏繞。而在那藤蔓的中央——

靜靜躺著一名男人。

他的身形被藤蔓托起,氣息微弱,彷彿陷入極深的沉眠。白嶼雙尚未來得及細看,一股熟悉而令人作嘔的怨氣便自上方壓了下來。

黑霧翻湧而下,剛一踏入地下宮殿——

嗡!

地面忽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一道龐大而繁複的法陣自地下浮現,符紋層層展開,宛如封印甦醒。怨氣一觸及法陣邊界,便如被烈火灼燒——

「啊——!」

魘歿發出扭曲的嘶吼,黑氣劇烈翻滾,怨氣觸手被硬生生震退;牙岐也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後撤,骷髏杖重重杵地,臉色瞬間陰沉。

那法陣,在拒絕他們。

無論魘歿如何逼近,只要踏前一步,陣光便暴漲,痛苦便成倍反噬。幾次試探之後,他們終於停在法陣之外,怨毒地盯著她,卻再也不敢靠近。

就在此時——

一道輕柔而疲憊的女聲,在白嶼雙耳畔緩緩響起。

「終於……有人來了...」那聲音像是跨越了漫長歲月。

白嶼雙心頭一震,循聲望去。

她的眼前,一團柔和的光芒緩緩凝聚,光影流轉,逐漸拉長、勾勒出人形的輪廓。光芒散去後,一名女子靜靜立於地下室中。

她的神情溫婉而蒼白,眉眼間卻藏著難以言喻的哀傷與堅定。

白嶼雙幾乎是在瞬間,便知曉了她的身分。

她低聲開口,語氣篤定——

「……黎妃?」

女子輕輕一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們進不來的。」

黎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而久遠的力量,「這座法陣會排斥魔族。」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如霧如光,緩緩飄向那株盤踞整座地下室的巨大藤蔓。藤蔓微微起伏,彷彿仍在唿吸。黎悅靠近其中,停在那名男子身旁,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溫柔地替他拂開額前散落的髮絲。

那是一張即便在沉睡中,依舊帶著凌厲輪廓的臉。

白嶼雙也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那名男子身上。

靛藍色的長髮如夜海般鋪展,深麥色的肌膚在微弱的陣光下顯得冷硬而真實。

她沒有猶豫,低聲開口——

「冉釁。」

語氣篤定。

黎悅俯身,在冉釁額間輕輕落下一吻,那動作溫柔而剋制。她的眼神裡,盛滿了幾乎要溢位的依戀與不捨。

「是的。」

她抬起頭,看向白嶼雙,神情平靜卻藏著漫長歲月的重量,「他的名字,正是冉釁。」

她頓了頓,又緩緩說道:「我的名字叫黎悅,來自凜坤大陸。」

白嶼雙心頭一震。

「凜坤大陸?」她脫口而出,「妳也是泛羽界之人?」

黎悅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鄉愁。

「是的。」她的語氣柔和下來,「我來自夢音谷,是一名音修。」

白嶼雙靜靜看著她。眼前的女子,氣息純淨而哀傷,與她一路以來聽聞的那些傳說、那些被妖魔化的形象,截然不同。她想起葛柏曾提過的故事,再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古老法陣——

至少此刻,她並未在黎悅身上感受到半分惡意。

「孩子。」黎悅忽然開口,語氣多了幾分溫柔的關切,「泛羽界與萬界的界門,已經關閉近百年之久……妳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她依舊坐在藤蔓之上,緊挨著冉釁,姿態親暱而依戀,完全不願和他分離一步。

白嶼雙沒有隱瞞,簡要地將自己如何被捲入萬界、如何一路輾轉至此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後,黎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像是穿過了漫長歲月。

「這麼說來……」她低聲道,「妳應該已經看見現在的萬界了吧?妳覺得,這個地方如何?」

白嶼雙沉默片刻,腦海中浮現無數畫面——被壓榨的魔民、層層剝削的階級、瀰漫在空氣中的怨氣與絕望。

「腐敗、貪婪、剝削。」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冷硬,「魔民們,光是為了活著,就已經費盡了一切力氣。」

黎悅聞言,露出一個帶著苦意的笑容。

她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描摹著冉釁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親愛的……」她低聲呢喃,「看來,我們當年的努力,終究還是隻成了一場空。」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沒有落淚。

「如今,你陷入了沉睡,而我……也只剩下這一縷殘魂了。」

黎悅的目光落在冉釁身上,像是望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聲音低柔而悠遠。

她告訴白嶼雙,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最終的歸宿會是這樣一個世界、這樣一種結局。

她出生於夢音谷,那是一個凜坤大陸的小宗門,門中之人皆為音修。她的人生原本應該循著修行、歷練、歸谷的軌跡緩緩前行,直到那一次外出執行任務——

她遇見了冉釁。

那時的冉釁,早已成為萬界的魔王,統治這片世界數百年之久。可與世人想像中嗜血殘暴的魔王不同,他心中始終存著一個近乎天真的念頭——開放界門,讓萬界與人族交流。

萬界貧瘠、技藝落後,人族的丹藥、符陣、法器,正是這片土地最迫切需要的東西。然而自古以來“仙魔對立”的觀念根深蒂固,無論在人族還是魔族,都難以動搖。冉釁只能一次又一次往返於兩界之間,試圖尋找一條不被仇恨吞沒的道路。

就在那段動盪的歲月裡,他遇見了黎悅。

最初,是立場對立的試探,是誤會與交鋒,兩人幾乎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識。可在一次次並肩對敵、一次次坦誠交談之中,那些隔閡逐漸消融,情感悄然滋長,最終深深愛上了彼此。

黎悅為了冉釁,孤身踏入萬界。

她沒有後悔。

她與冉釁一同推廣,將丹藥、符陣、法器的概念帶給魔民,希望能先改善最底層的生活。

然而,事與願違。

冉釁即便貴為魔王,也無法真正掌控所有人。那些盤踞已久的權貴,早已習慣在壓榨中獲利,對於改革,他們表面順從,暗地卻將利益抓得更緊。

刺殺,成了兩人的日常。

一次、兩次、無數次。

可真正致命的陰謀,始終潛伏在更深的黑暗裡。

國師——牙岐。

他暗中對黎悅施下巫毒之術,卻因種種變數,將詛咒轉嫁到了冉釁身上。

冉釁因此陷入沉睡。

而牙岐,則以“魔王遭受異術侵蝕”為名,當場調動勢力,包圍黎悅,意圖將她就地處決。

那一刻,黎悅沒有選擇逃。

為了保護沉睡中的冉釁,她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設下了這座大陣——“護靈聖音陣”。

陣成之時,她的肉身消散,神魂破碎,只留下這一縷殘魂,與法陣融為一體。

百年來,她便是這座地下空間的一部分。

也是唯一,仍然守在冉釁身邊的存在。

「我能做的,也只剩下這些了……」

黎悅輕聲說著,指尖仍停留在冉釁的臉側,彷彿只要這樣,他就還在她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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