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耐冬花
其實這本不該是王國峰的工作範圍,但總是對那個孩子放心不下。
他可以想象,那個孩子以前是聽到過“閒話”的,也比同齡孩子聰明一些.
意味著她聽得懂
這對於一個需要成人撫養長大的孩子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說孤兒年齡越大,越難被收養。
從法律和社會兩個層面上,國家都是推崇“血緣收養優先”的,血緣與宗族是華夏民族最底層的精神紐帶之一,可以有效觸達法律觸及不到的生活層面。
畢竟法律不可能約束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對孩子“好不好”,也絕不是幾個法條能說明白的。
誠然有許多“還不如路人的親屬”,但大基數是這樣的。
血緣收養者的異常率是12%,而社會收養者的異常率高達31%。
(異常:逃離、關係斷裂、過激行為、管教失方、精神壓抑等)
最重要的是,“社會收養者”不會排著隊等在門口,收養每一個有這樣或那樣問題的孩子。
即便是有強烈意願的那些,也會帶著“挑選”的意味,只接受那些“最好的”。
而血緣收養者很方便尋找,也最快,系統內查都能查到,一般而言基礎意願還是比較高的。
換句中國人都能聽得懂的話說。
多雙筷子罷了。
只是現在,唐小葵似乎連“多雙筷子”的地方都找不到隱隱的也和最近幾年,對育兒的焦慮增加有關越是有撫養能力的城市人口,越接受不了“多雙筷子”。
王國峰將那幾張紙翻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幾家親戚的資訊,最後將菸頭按滅,對同事說道:“我去趟福利院,幫我記個外勤。”
“又去?”
“有個孩子放心不下。”
一旁的男同事道:“哪個孩子你放心的下一樣.一到涉及孩子的時候,你就閒不下來。”
王國峰將制服脫下,換了一件尋常的黑色夾克,離開了辦公室。
半小時後,一輛陳舊發黃的白色桑塔納,停在了東陽縣福利院門口。
一下車,就看見唐小葵站在院落內,隔著鐵門發呆。
那身顯眼的紅色厚羊毛裙又穿回了身上,李惠芬並未沒收這身精緻的衣物,只是手洗了一番,晾乾了就還給了唐小葵。
她又變成了那個精緻打扮的小姑娘,揹著那個裝著拍立得的明黃色包包。
只是身處一道鐵門之中。
看到王國峰,唐小葵無神的雙眼亮了亮,但很快又暗淡回去。
王國峰本就是來找她的,索性也不招唿裡面的人了,隔著鐵門蹲下,笑著說道:“怎麼了?在計劃逃跑?”
唐小葵俏白的小臉搖了搖頭:“我只是在看花.”
“花?”
王國峰順著唐小葵的目光看去,馬路對面的樹上,確實有幾朵紅豔豔的花。
那模樣王國峰感覺很熟悉,但叫不出名字。
唐小葵道:“那個叫‘耐冬’,爸爸教我的,他經常買給我,給我別在頭上。”
王國峰撓了撓頭,這花應該沒有花店會賣,畢竟路邊就長著,但現在這個問題似乎不重要了。
“這幾天怎麼樣?我是不是說過,這裡沒那麼可怕吧~?”
王國峰從懷裡拿出一條巧克力,遞給唐小葵:“給你帶了這個。”
唐小葵遲疑片刻,還是接過了,禮貌的鞠了一躬:“謝謝.之前那個翟哥哥也來過,但巧克力都被其他人分走了.”
“翟哥哥?”
王國峰露出笑容,心道狀元郎還是來捐助了麼?
回頭倒是可以問問李惠芬。
“小葵,叔叔問你一個問題.你去過西北麼?比如旅遊什麼的?”
唐小葵搖搖頭:“我不知道西北在哪.”
“在很遠的地方,那邊有你媽媽的表姐。”
“他們要收養我麼?”
“正在溝通。”
“可他們討厭我.”
王國峰一滯:“不會的,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唐小葵道:“我說了你不信,那我不說了,我也有個問題想問王叔叔。”
“你說。”
唐小葵向前湊了湊,一對大眼睛認真的觀察著王國峰:“我爸爸真的是自殺麼.”
王國峰不可能和一個六歲的孩子細聊這個問題,這對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拿過唐小葵手上的巧克力,為其撕開包裝又遞還給她,王國峰笑道:“別想這些了,這都是些大人的事情,相信我們會處理好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唐小葵搖頭認真道:
“可是.這對我很重要呀”
此時似乎說什麼都是蒼白的,王國峰只能乾笑了一聲。
唐小葵舉著巧克力,輕聲道:
“王叔叔電視上說親人死了需要去認領,可為什麼我沒見到爸爸.”
王國峰下意識又想去摸煙,但最後忍住了
“你是未成年,這一步自然不需要你去.你的大伯去了。”
唐小葵的眼淚滴滴答答落了下來。
“可是.可是”
“.我想見他最後一次,我想給他照張相.爸爸工作忙.我們很久沒有照相了..”
“為什麼討厭我們的人能見到爸爸最後一面,我卻不行呢.”
王國峰感覺有重錘在胸口敲動,良久後道:
“小葵,你才六歲不讓你看是為你好”
溺死的人,並不會很安詳,哪怕是自殺。
“有些事需要時間,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對孤兒來說,濃烈記憶反而會成為融入新環境的阻礙,包括對原生父母的眷戀。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好自己。”
照顧好自己,才有未來可言哪怕是在孤兒院
這時,王國峰的手機響了起來,恰好成了他結束這段沉重交談,喘口氣的契機,他立刻接了起來。
“國峰,趕緊回來,J監的人來檢查了,你外勤沒來得及掛上,我說你鬧肚子去廁所了,半小時必須要見到人!”
王國峰唿出一口濁氣,起身道:“小葵,叔叔有工作要回去一趟,改天再來看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聽見沒有。”
“最重要的是不要試圖逃跑。”
唐小葵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吸鼻子,重新裝作堅強的小大人:“不會的規矩我懂。”
“跑出去還是會被抓住,而且會餓肚子,甚至遇見壞人,爸爸教過我,我從不給大人添麻煩的,會老老實實的一直待在這,哪怕五年十年.”
“叔叔再見.”
王國峰上車後,第一時間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直到煙霧在肺部停留許久,才吐出幾乎沒有顔色的霧氣。
拍了拍臉,掛擋,啟動行駛在縣郊的小路上。
結果沒走出多遠,就聽見丁玲桄榔的聲音。
一輛陳舊但用料紮實的三輪車,一路發出噪音從對向駛來。
而他眼中標準的“成功人士”,“大明星”、“大作家”,正咬著牙頂著冷風,砥礪前行。
感覺臉都僵了。
三輪車斗裡裝滿了貨.還有一個揣著手的高個子女孩.
這是怎了?幾天沒見,豪車變三輪了?
炒股也沒這麼快吧?
翟達凍的臉發僵,無比後悔自己這個決定
簡直自找苦吃,還連累小木頭。
剛才還自鳴得意呢,心說這三輪車看著破破爛爛的,巨能裝,比一般汽車後備箱能裝好幾倍,堪比小卡車了。
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騎著三輪送溫暖,該省省該花花。
至於路過的桑塔納,翟達並沒有在意。
“冷麼?堅持住!”
盧薇在車斗上,面無表情的揣著手:“嗯”
感覺人都要顛散了
這就是談戀愛的感覺麼?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翟達停在了東陽縣福利院門口,同樣看見了蹲在鐵門後發呆的唐小葵。
白皙的小臉帶著淚痕,手上捏著一塊開過封的巧克力,卻一口沒吃。
上次見面,翟達還帶著一定功利心,這次反而完全放平心態了。
自在了許多。
用逗小孩的語氣笑道:“幹嘛呢?計劃著逃跑?”
唐小葵搖搖頭,抹了抹小臉:“沒有.我不敢.”
“不敢就對了,被抓住要打屁屁,巧克力怎麼不吃?雜牌吃不下?”
唐小葵索性不說話了。
翟達也不糾結,朝裡面喊道:“開門!送溫暖!”
李惠芬聽著剎車聲就朝外跑來,雖然翟老闆騎三輪有些奇怪,但還是滿臉笑容:“翟老闆,這又來了多不好意思。”
對方可是資助了全福利院孩子的伙食,還頻繁帶東西上門。
這樣的好人.這樣的好人
麻煩多來點!
翟達拍了拍車斗的一大堆箱子:“除了飲料,還有生活用品,衛生紙、牙刷、牙膏、洗髮液總歸用得到。”
“年前這是最後一次來了,多弄了些。”
李惠芬趕緊招唿道:“快謝謝翟老闆!”
跑出來的孩子們有樣學樣:“謝謝翟老闆~”
這次翟達沒有再新增一兩個名字,因為那奸商沒有打折,甚至三輪都是自己騎來的。
獨家冠名。
不過一想到三輪車還要給許學軍送回去,後悔值再+1。
“來幫忙搬一下,小夥子就是你!別東張西望了,都上初中了還不來幫忙幹活?”
“還有你,上次就你搶得最快,快過來搭把手。”
嬉笑之間,反而比起上次.
孩子們的笑容更多了。
他們其實不喜歡訪客那種小心翼翼.
好像將他們當做了易碎的玩具,每一句話都帶著關心,也帶著同情。
他們更希望被當做正常人,尤其是年齡大的那些。
熱鬧之間,一箱箱物資被搬了進去。
只是好似暫時無人再去關注唐小葵,那個原本守著鐵門發呆的姑娘,此時鐵門開啟了。
站在福利院的邊界線,圓頭皮鞋的小腳似乎只需要一步就能出去。
而唐小葵的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那朵耐冬外面的花是那樣鮮豔..
這時一個身影蹲在了唐小葵身前,一個漂亮的犯規的大姐姐。
手裡拿著一朵紅燦燦的花。
“你好像想要這個?地上撿的介意麼?”
唐小葵呆呆的道:“謝謝.不介意,姐姐你是誰?”
“我?”
小木頭歪著腦袋想了想:
“我是翟老闆的女朋友”
唐小葵仰著頭,漂亮的“小臉蛋”看著漂亮的“大臉蛋”。
心道:他真有錢.
翟達不知何時出現,摸了摸唐小葵的腦袋:“又在想什麼呢走,搶東西去,去晚了搶不到了。”
唐小葵搖搖頭:“搶不過的.給他們吧”
她還沒有那種“物質匱乏”的緊張感,哪怕來了之後.
吃飯都沒人家吃到的多。
翟達直接拉起唐小葵的手,朝裡走去。
“我給你撐腰,怕什麼。”
大手牽小手,小手牽花花。
唐小葵亦步亦趨跟著,可惜是朝著裡面走去。
其實束縛唐小葵的不是鐵門
而是缺乏一隻朝外走去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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