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聲快門的輕響。

  緊接著是什麼東西被吐出的滋滋聲。

  “好了，可以先睜開眼了。”

  翟達將一張新鮮出爐，還未顯色的拍立得照片遞給唐小葵。

  “甩一甩。”

  唐小葵熟練的甩動但動作卻越來越慢

  笑容一點點爬上嘴角，淚水一點點填滿眼眶。

  那張照片上，不再是無法分辨的斑駁，也不是模煳的記號筆輪廓。

  而是一個男人，笑容滿面的舉起了自己的女兒。

  那色彩是如此鮮豔，男人笑的是那麼暢快。

  背後的花與樹，遠處摩天輪

  “爸爸.爸爸的照片！”

  翟達故作得意，笑道：“我說了我是魔法師！”

  沒想到這件“暫時所有權”的裝備，效果還挺好的.是唐小葵想象的足夠具體，還是【留念拍立得】會自動補全？

  照片上一大一小，表情都那麼生動。

  唐小葵舉著照片，一跳一跳的，短髮化作小蘑菇一般。

  翟達從未見過這孩子這麼開心。

  “爸爸的照片！我又有了爸爸照片！”

  翟達舉了舉【留念拍立得】：“來，我們繼續！底片還有很多。”

  唐小葵驚喜道：“還能有麼？還能有麼！”

  小姑娘趕緊轉過去，閉著眼，用自己所有的腦細胞，構建新的畫面。

  翟達咔嚓一聲，又按下了快門。

  第二張照片，是在一個溫馨的家裡。

  可愛的小姑娘正拉起自己的裙角，做出公主的模樣。

  而一個男人，正好似愛女狂魔一般，舉著拍立得咔咔拍照。

  這是從未有過的視角，即便是當天，唐豐毅的照片裡也只有唐小葵一個人。

  但今天，他們父女都在相框中。

  “咔嚓”。

  第三張照片，是在一輛車裡。

  視角在從擋風玻璃外。

  女孩坐在副駕駛，歪著腦袋，流著口水，睡得昏天暗地。

  男人緊握方向盤，黑眼圈濃厚，卻也強打精神。

  這應該是純粹想象中的畫面了。

  這是父女二人去蘇市的路上，此時唐小葵還不知道，獅子園裡沒有獅子。

  第四張照片，第四張照片.

  越來越興奮的唐小葵突然道：“等等！等等大哥哥，我還沒準備好！”

  小女孩緊緊握著拳頭，好似用盡全身力氣在思考。

  翟達不明所以，但耐心等待。

  許久之後，唐小葵喊道：“好了！就是現在！”

  “咔嚓.”

  片刻後，唐小葵忐忑的甩動著照片。

  色彩一點點顯現，翟達好奇的看去。

  那是在一處家中，女孩戴著紙質的生日王冠，閉眼在一個大大的巧克力蛋糕前許願。

  而她的身後，卻不是一個人。

  而是兩個人。

  一個年輕帥氣的男人，和一個溫柔微笑的女人。

  唐小葵看著照片愣住了，這是她從未親眼見過的畫面，也是她無數夜裡，夢到的畫面。

  唐小葵上前一步，緊緊的抱著翟達：“謝謝翟哥哥你真的會魔法”

  ——————

  翟達和唐小葵再出來的時候，已經距離十二點很近了。

  那臺老舊電視機裡，各路明星藝人依舊在歡天喜地的唱著、跳著，甚至有不少是翟達的“熟人”，聯絡方式存在手機裡。

  但此時，院落裡已經沒誰會去關注了。

  翟達發現於曉麗在和李惠芬湊在一起，不知道聊著什麼，時不時點點頭。

  翟達將唐小葵送回於曉麗身邊，於曉麗立刻蹲下抱起這個小姑娘：“哎呦~怎麼哭了！翟達你幹嘛了！”

  翟達攤攤手：“就是.談談心，開導了一下。”

  說著還給了唐小葵一個眼神，兩人已經約好了，魔法的事情，是兩個人的秘密。

  明天翟達會早點過來，帶唐小葵出去，想辦法將所有“魔法照片”都掃描復印出來。

  把人還給了老媽，翟達掃視了一圈，想尋找小木頭，結果卻看到李鼕鼕在招唿他。

  “怎麼了？”

  李鼕鼕把他拉到一邊，音量小了一些，說道：“之前你問的樹的問題，都給你弄好了。”

  翟達眼睛一亮：“怎麼說？”

  一件藍色裝備這就有了？

  “施工隊打好了招唿，春節後上班第一天他們就會動工，先幫你把那棵樹挖起來，然後送到你需要的地方，你想好種在哪裡就行，那邊也會移栽。”

  翟達看向不遠處的李康達，李縣長揚了揚啤酒杯，顯然知道李鼕鼕在說什麼事情。

  翟達也回以一個友善的笑容。

  縣裡有人就是好辦事啊。

  “那太好了，需要付錢麼？”

  李鼕鼕搖頭：“不要錢，算錢反而會麻煩十倍，最多就是有點運費和辛苦費，一兩千吧，我來付就好了，就當做給你的春節禮物。”

  翟達沒有拒絕，雖然這筆錢對他來說不多，但還是認了這錢由李鼕鼕出。

  這也意味著認了這次“人情往來”。

  “你打算種在哪裡？”

  翟達給出了唯一的答案：“只能先種在洛川路99號了，更放心些，也有人照看。”

  總不能種到山裡去吧？

  附近的居民有輻嘍~，好吧開個玩笑，他會第一時間關閉【裝備效果】的。

  這時，項佑帶著自己爸媽也走了過來：“翟達，有事兒和你商量一下？”

  “你說。”

  “我打算資助一個福利院的孩子，聽說你剛弄過，來打聽一下怎麼弄，流程是如何的，大概需要多少錢？”

  翟達一愣。

  歡樂終究是結出了善果。

  “其實很少，我資助的是伙食費，一個孩子一個月大概300塊不到，福利院的孩子都有，你們如果有意，可以考慮其他形式。”

  “比如？”

  “比如資助義務教育後的生活費，高中大概一個月三四百，若是能上大學，五六百？”

  “當然，咱們都在外地，如果父母逢年過節能多來看看也不錯，不是非要花錢。”

  與十幾年後不同，福利系統現在還處於一個相對“低存在感”的狀態，沒有那麼多人關注。

  往後每一年，義工的群體會越來越多，但總要有一個開始，總是從大城市先變化，以東陽縣福利院的情況，可能這些孩子都成年後才會有質的飛躍。

  一次小小的聚會，若能使得東陽縣福利院、此時此刻這批孩子能夠更早的得到關注。

  那也是一件好事。

  項佑的父母對視了一眼，笑道：“以前是沒留意，這次來了後確實感觸很深，本就打算經常來看看，不過資助還是要資助的，也讓項佑有些動力，這錢他自己出，哈哈。”

  項佑嘿嘿一笑：“我來，有錢！烏托邦的分紅我一分沒動，還掙了點。”

  翟達好奇道：“怎麼掙的？”

  “我不是學計算機麼，就幫人套模版做了幾個網站，然後幫那些不懂的中年人搞搞註冊什麼的，不過掙得不多，一學期也才幾千塊，但下學期準備看能不能做遊戲，那個比較厲害。”

    翟達露出由衷的笑容：“滬上確實適合做遊戲。”

  還未深聊，劉萌也帶著父母走了過來：“翟達，我想和你打聽一下資助福利院的事情。”

  這下翟達和項佑都愣住了。

  “你也要資助？”

  遠處一個聲音喊道：“哎~我還正想著呢，這事兒也有人搶啊！”

  敖文一路小跑過來：“算我一個，我也要。”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場討論，翟達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

  楚翔：“還有我！我也打算資助一個孩子。”

  範俊偉：“我也湊個熱鬧，現在打拳也有獎金。”

  李鼕鼕：“加1！我下學期就開始掙錢！這錢必須自己掙出來！”

  陸思文：“我也加入！我有稿費！會有的！”

  越來越多的少年少女，笑嘻嘻的湊了過來。

  他們絕非是因為同情。

  純粹是因為快樂，和想將這份快樂延續下去的想法。

  更遠的地方，和李康達私人交際了一晚上的陸澤濤，福臨心至道：

  “李縣長，這邊咱們的孩子都看顧的很好了，不過東陽縣應該還有其他孤兒和困難兒童，我打算繼續支援東陽福利事業，為本地社會做更多回饋，比如給每個孩子都提供一份營養補助。”

  李康達哈哈一笑：“嗨~那太好了，年後來縣委，我們好好聊聊。”

  李康達雖然只是一個縣長，但對陸澤濤來說既是縣官也是現管，他生意大多在東陽縣，之前沒少打交道。

  現在有了翟達、或者說烏托邦作為紐帶，以後想必會更加親近。

  翟達站在人群簇擁中，感覺七嘴八舌亂糟糟，乾脆站到了椅子上：“今天人太多太亂了，寒假還有一段時間，我們走之前和李院長詳細商量好，先不急。”

  “好，聽你的。”

  “那現在幹嘛，是不是快結束了？”

  翟達指了指角落裡那堆積成小山的鞭炮、禮花：“還有一個大活呢，把炮放了！”

  然後立刻開始指揮眾人騰位置，收桌子，將院子最中心的水泥地空出來。

  這次沒有人再來管了。

  “抓緊時間，爭取春節第一時間點燃！和縣裡的煙花一起。”

  ——————

  一大幫人張羅著騰開地方，清理空地準備放炮的時候，執行員王國峰，已經站在了馬路對面的車前。

  最後伸著脖子望了一眼，坐上了車離開。

  他其實值班沒結束，不過是和同事換班頂了幾個小時，12點前還要回去。

  至於煙花留給孩子們看吧。

  驅車離開那熟悉又陌生的院落，王國峰降下車窗，點了一根菸。

  煙氣被冷風帶走，心裡面卻暖暖的。

  那種感覺他描述不出，但就是想抽一根。

  除夕夜的路上，車輛寥寥無幾，王國峰速度很快。

  只是路過某座橋的時候，心中一動，停下了車。

  這裡，就是唐豐毅自殺的地方。

  他不是警察，只是透過卷宗瞭解過情況，照片上.那雙被主動脫下的鞋，似乎就在這片找到的。

  王國峰在橋頭踱步了片刻，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只是他總覺得，那麼堅強的一個爸爸，自殺的毫無預兆，總有哪裡不對。

  這並非出於刑偵的視角，而是深度接觸過唐小葵後，發現她被保護的如此之好，同為孤兒的王國峰覺得不理解。

  那位父親真的放心就這麼丟下自己的孩子麼？

  來來回回走了幾遭，王國峰最終還是一無所獲.準備回去值班了。

  卻在路過某處時，視線邊緣出現了一抹豔紅。

  紅彤彤的花朵，黃色的花蕊，孤零零的掛在樹梢，有些蔫了。

  耐冬花.奇怪的名字，唐小葵教他的.

  因為春天將至，這隻在冬季開的花，只剩一朵還在枝頭。

  王國峰走到跟前，凝視片刻，突然腦中一道閃電擊過。

  “那個叫‘耐冬’，爸爸教我的，他經常買給我，給我別在頭上。”

  這種路邊就有的花會有地方賣麼？

  這個距離如果想要摘下恐怕要踩著河道邊的爛泥涉水才能抵達

  甚至因為只剩一朵，還得奮力探出身子，乃至跳起來

  死亡判定時間是5-6點.冬季天光未亮，正是最昏沉的時候.一個加班了一整夜的人，必定是恍恍惚惚，疲憊異常.

  王國峰突然想通了什麼.

  沒有分辨出河道的邊界，一腳踩空.因為冰冷的河水迅速失去體溫.無法掙扎上岸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老李，我馬上回去換你。”

  “不是催你，是有個新發現一個蘇市的商人聯絡了我們，他是唐豐毅的朋友，說唐豐毅之前在他那邊，每年都會買一些黃金存著，說是給自己女兒攢的嫁妝他剛剛得知唐豐毅的死訊，主動聯絡了我們.”

  “這算是一筆.新發現的遺産。”

  王國峰一愣，而後笑了笑：“我明白了，出於保障未成年人生存需要，負債遺産應當保留部分，優先順序最高，除非超過當地未成年最低保障數×至成年年份的數額。”

  那邊的老李一笑：“關於這類事兒的法條，你總是背的這麼順熘，你小子以後是要當法官啊？”

  “誰知道呢.先不和你聊了，我也有個猜測，唐豐毅可能不是自殺，而是意外身故，當然具體情況要看警察系統的判斷。”

  “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許保險公司那邊也能有些賠償，他欠的債，唐小葵的未來，都會有變化，不過，暫時不用告訴那個姑娘。”

  掛了電話，王國峰最後看了一眼那枝頭的耐冬花。

  微微一笑，重新走入了夜幕中。

  幾乎同時，東陽縣上空，出現了兩處絢麗的煙火。

  “咻~”

  “嘭！嘭！”

  王國峰轉頭看去。

  一處在縣中，一處在縣郊。

  一樣的絢爛，一樣的熱鬧。

  為所有的孩子帶去了笑容。

  東陽縣福利院，眾人聚在一起，仰頭望著煙花，只能說雖然鞭炮被坑了，但這個“萬春來賀”確實給力。

  不比縣裡自己放的差。

  翟達左手拉著小木頭，右手拉著老媽，度過了自己重生後第一個除夕夜。

  感覺還不錯.

  沒白來。

  於曉麗偷偷拽了拽翟達的衣袖，讓他從天空收回了目光。

  “怎麼了？老媽。”

  “小達.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你覺得要是我收養唐小葵那個孩子，靠譜麼？你能接受麼家裡多個新成員麼？”

  翟達看向拉著老媽手的唐小葵，小姑娘心神全在煙花上，還不知道身旁是改變她際遇的談話。

  翟達想了想道：“嗯，我覺得”

  嘭！嘭！嘭！

  一連串的煙花聲，淹沒了翟達的聲音。

  ——————

  幾公里外，東陽縣公墓。

  白天忙亂的祭祀結束，留下了一地狼藉，管理方還沒來得及收拾。

  某人上午來放的缺斤短兩鞭炮，留下的一地紙屑壓根沒人掃，保安純純白收十塊錢。

  是無人注意，一旁的墓碑上，被崩出幾個紅印子，紅色的炮紙落在了碑上，不知是算沾了喜氣，還是擾人長眠。

  唐豐毅，董靖瑤。

  若是站在墓碑前轉身，恰好能看見那不遠處的福利院，和東陽上空所有的兩處煙花。

  石碑被煙花照的忽明忽暗，好似在說話一般。

  而這處墓園，還有幾處墓碑。

  也都在欣賞著，這煙花綻放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