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狂風，從西北而來，彷彿同時席捲來了那裡的陰霾狂暴。

  容若攏著披風伸手推開窗戶，外面庭院落了一地樹葉，樹枝狂顫，天涼了。

  中秋過後，京城就像換了一面天，溫度急劇下降，尤其今日陰雲密佈，更顯得凋零寒冷。

  五日前，容若送慕北辰離京。

  另一隊西涼清王等人，與戰如歌的送嫁隊伍也一同離開。

  只是在出京後，兩道兩馬分道揚鑣。

  離開時，除了段衣和暗衛，還有皇帝給慕北辰的三千藍武衛。

  比起西北百萬雄軍，這點人數不算什麼，不過此去西北路途遙遙，這三千人是路上守護靜王所用。

  容若望著那顆花敗了的月桂，意興闌珊的撥弄著手中的藥材。

  腦子裡卻不停的轉著，皇帝忌憚慕北辰，那又為何會讓他前去，相比起來，明顯端王更受皇帝器重，尤其在慎王死了，大昭那麼幾個皇子裡，若她是皇帝，也會覺得端王實在是個最好的人選。

  難道是因為慎王謀反在前，皇帝因此對端王也有所顧忌，從而要拉慕北辰一把，達到一個制衡作用。

  不過皇帝首選該關心的，或許是他自己的壽命。

  寧常在餵給皇帝的毒不可謂不厲害，毒入肺腑，就是解了，還是會對身體產生莫大的影響，想來壽命也沒兩年。

  這麼想了一會兒，又忽然停了手，想起另一個事情。

  永怡公主和江太醫成婚第二日，西北驚變傳回朝中，朝堂震驚，皇帝當場表示讓靜王率三千藍武衛前去一查真相，並讓太醫院文太醫同行。

  這些慕北辰下朝回來就告知容若，只是兩人沒想到，在這日下午，江城跪在御書房外，請求代替文太醫，與靜王同去西北，以擔負救命治人之本職。

  且文太醫年歲已高，又有吳太醫在旁保證解毒方面，江城涉獵頗深，有相當造詣，早就與文太醫不相上下。

  江城言辭切切，坦言幼年祖父帶他去過西北，對那裡的奇花毒草見識不少，可能有所幫助，他身為大昭子民，臨國家危難，自是義不容辭，萬望皇帝成全。

  這麼一來，皇帝也就允了。

  反正左右對他來說，誰去西北都一樣，他頭疼著。

  皇帝既想著趁此機會瓦解燕家和西北軍是個好機會，可是前有北狄虎視眈眈，若是西北軍不敵，那麼北狄軍隊長驅直入，大昭危。

  因此，對江城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角色，即使已經是他女婿，皇帝都沒有心情考慮太多。

  只不過，這事後，永怡倒是去皇宮大鬧了一場，讓暗衛壓著回公主府禁閉了。

  後來，就是慕北辰和江城等人離開京城，一晃五日過去。

  昨日聖旨下來，大意是如今戰事膠著，大昭邊境報急，帝憂國憂民，故而瑾貴妃和慎王的喪事一切從簡。

  本就不打算大辦，正好有了這個藉口，皇帝索性就昭告天下。

  這樣一來，反而叫大家稱讚皇帝這一行為，實在是考慮民生，憂心百姓。

  至於怎麼個簡辦法，到時候直接將瑾貴妃和慎王夫婦的遺體搬入皇陵內，至於到時候皇陵內的是不是他們的屍體，那就難說了。

  畢竟以皇帝對這幾人的憎恨，若不是北狄在西北來了那麼一出，皇帝恨不得當街給千刀萬剮了，哪裡還能容得他們最後落這樣的好名聲。

  可事到如今，皇帝不得不吞了這口惡氣，可見心裡得有多憋屈。

  房門推開，問菊苑的小丫鬟端了一份早點進來，放桌子上後，就在旁邊等著，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容若動作。

  “姑娘？”小丫鬟試探著喊了一句。

  容若抬眸，見小姑娘站在晨光之下，嘴角上揚俏生生的笑，比豔陽天還要明媚燦爛，一個恍惚，與記憶中那張蘋果臉重疊在一起。

  總是用撒嬌的聲音在哪裡喊著：

  “小姐，你再不吃冷掉了又便宜阿三了。”

  “哎，小姐我剛才聽隔壁的胖王嬸說啊……”

  “阿三你給我滾出來，再踩壞了小姐的藥鋪，看我不剝了你的貓皮曬乾了納鞋底。”

  “嗚嗚……小姐不要半夏了。”

  ……

  那些話混合在一起，讓容若想起來，眼中都盛滿了笑意。

  “……姑娘。”小丫鬟不知為何，就覺得容若看著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倒好像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容若睫毛一掀，裡面的笑容就好似遇到了水的楊花，輕輕盪漾著漣漪，不過笑容逐漸消弭，只留下暗光浮動。

  “放著吧，我待會兒再吃。”容若低頭，眉間的客氣疏離無形中釋放出來，口氣淡淡道。

  小丫鬟有些奇怪的躊躇了一下，點頭退出去道：“那姑娘慢用，奴婢就在外面。”

  容若輕嗯了一聲，從頭到尾都不冷不淡的，令小丫鬟有些失望。

  只是容若並沒有閒心去關心一個小丫鬟的心路歷程，她只是覺得，沒必要。

  許是容若自己都未曾感受清楚，半夏和月桂二人，到底給她帶來了一朝被蛇咬後的本能反應。

  下午，容若讓綠雀翻了一張大昭疆域圖，並且以地域比例和行路的速度，和綠雀推測了一下慕北辰大概到了什麼境內。

  兩人正探討著，外面傳來了一道清悅高昂的嗓音：“討厭鬼容若，快出來，出來……”

  容若才直起幾乎埋入疆域圖的腦袋，門就被勐的推開，還有一團淺紫色身影飛撲而來，速度極快，像是下一息就要砸在桌子上。

  疆域圖的紙張被這陣疾風引動，飄起落下，人也已剛剛好坐在了桌子上，兩條小細腿晃盪在半空中，紫色裙襬隨之翻動，像是盛開的紫羅蘭。

  “討厭鬼容若，我練成了一個大功夫。”糖丸笑嘻嘻的，兩隻烏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轉著，顯得非常的得意忘形。

  容若抽出被她半隻手壓住的疆域圖，站起來抖了抖，轉身朝房間另一頭走。

  “喂——”糖丸皺皺鼻子，不高興的扭臉道：“討厭鬼容若，你難道不好奇我練了什麼功夫嗎？”

  容若很不給面子的馬上應道：“不好奇，不想看，沒空。”

  糖丸雙手捏著臉頰對著容若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哼！就不給你看了。”說著，轉身看向冷冰冰沒有表情的綠雀，“小鳥兒，我給你表演一下唄。”

  綠雀冷眸朝她看了一眼，轉身跟上容若。

  糖丸一雙大眼睛上面的長睫毛撲扇撲扇幾下，雙手抱胸，抿唇不高興的哼哼兩聲：“討厭的中原人。”

  眼底靈動的光芒一動，忽然嘿嘿嘿竊笑起來，自己心裡說道：“那我就來個出你不意，然後好好的嚇你們一大跳，哦吼吼——”

  “我糖丸真是個機智的小天才。”

  容若剛翻出兩本書冊，上面是根據之前在南疆那頭兒那裡看來後，自己再靠著記憶所描補下來，令她感覺奇怪的是，這上面的有些東西似乎與她的古卷息息相關。

  怎麼說呢？

  就是書冊上的東西儼然沒古卷那麼詳細周全，可是治療方式卻差不多，甚至可以說有的幾種比古卷更加有效。

  就好像……

  容若擰著眉頭，眸中閃過一抹沉思。

  對！

  就好似改良過的藥方。

  這個念頭出來，容若剛想拿起藥箱開啟最下面一層，卻驟然手上一空，耳邊傳來一聲竊笑。

  “嘻嘻嘻——討厭鬼容若，沒想到吧！”

  “哇哈哈哈哈——”

  “我真是個天才啦啦啦啦——”

  這麼賤兮兮的不要臉的自誇，普天之下，除了糖丸，容若真心找不出第二個來。

  糖丸抓走了容若的藥箱，在她幾步遠之外冒出來，那個小人得意的模樣，眉毛都快飛出天際。

  容若也沒急著去追，反而敲了敲桌子，挑起一邊眉頭道：“你開啟試試。”

  原本抓走已經摸過去的糖丸忽然就停下來，一臉戒備的看向容若：“你在藥箱裡放了什麼有毒的東西，想騙我開啟後中毒，然後你就有機會把東西拿走了。”

  糖丸表示，她才不會上當呢！

  容若摸了摸下巴，一笑道：“喲，變聰明瞭嗎。”

  糖丸揚了揚腦袋：“那當然。”

  若是楚風看到糖丸這個樣子，一定捂著臉表示，這麼蠢的糖丸，真的不是他領回家的。

  “不過你剛才那一招是什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容若肯定，她進來的時候房間門關了，而且綠雀應該在隔壁，但是糖丸這次出現，完全沒有一點動靜，聲息全消。

  糖丸眼睛亮堂堂的，滿臉寫著誇我呀誇我呀快誇我呀，“是不是很厲害。”

  容若不負眾望的點點頭：“厲害。”

  “哦呵呵——”糖丸高興的原地轉了個圈，把藥箱隨便一扔，蹦躂過去道：“討厭鬼容若，你想不想知道這個是什麼厲害的功夫？”

  容若面前，頂著一顆圓圓的腦袋，上面一雙大眼睛像是黑葡萄一樣，又黑又亮，臉上盈滿笑容，倒像那隻得了好處討好人的阿三貓。

  “不想。”

  糖丸睜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在說，不對不對，這麼厲害的功夫你都不好奇的嘛，你還是不是中原人。

  當然，這個好奇不好奇和是不是中原人沒有關係，只不過糖丸習慣性的把一切和中原人身上聯絡在一起。

  之後，容若還真就一點也不感興趣一樣轉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而且一坐下來，就沒有抬頭的意思。

  糖丸在容若左邊晃過一圈，又在右邊晃過一圈。

  終於，忍不住跳到她面前：“討厭鬼容若，既然你這麼想知道，我就告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