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角落，燈光有些冷，就像此刻江枚與顧朝的心一樣。

  特別是那白色光線清晰的照在女兒那面龐上，看著看著，江枚又忍不住一陣酸意，眼睛逐漸模煳。

  一旁的顧朝依舊抱著女兒，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小姑娘的腦袋一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小的下巴卡著鎖骨的位置，像是睡著了一樣。

  實際上顧千尋並沒有睡，只是沒什麼力氣說話，她整個人的唿吸很輕，很淺，甚至有些不均勻。

  “我去上個廁所。”

  江枚的手機頁面停留在一個購物介面。

  各種顔色的殮衣，尺寸很小，頁面下方還有小鞋子、小帽子、小被子，像是一個完整的歸宿套裝。

  她不想看。

  但又沒辦法。

  就這幾天的時間，總歸是要準備的，她作為媽媽不去看誰去看呢。

  “刷拉——”

  廁所的水沖打著江梅這一張完全沒有心思化妝的臉，人清醒了一些，眼淚也洗去了不少。

  沒多久她回來了。

  顧朝沒有看她，因為他知道妻子肯定又是不想在女兒的面前哭。

  別說是妻子了。

  就算是自己一個大男人，此刻都忍不住流淚。

  但他怕流淚嗎？

  他不怕，他最害怕的是女兒的安慰。

  小小的她根本不知道死亡代表什麼，只知道如果身體裡邊的病菌使壞，她就會變成期待的星星。

  她有點捨不得爸爸媽媽，想陪著爸爸媽媽說說話。

  但如果一定要變成星星，她說能看到爸爸媽媽也知足了。

  實際上。

  變成星星也是謊言。

  人死了就死了，那就再也見不到了，根本不會變成星星。

  “小尋尋，要是累了的話，那就好好的休息一下吧，咱們睡個覺覺好不好~”

  顧朝輕輕地撫摸著女兒。

  因為對方身體裡邊有腫瘤的原故，他甚至都不敢拍打，生怕會影響到。

  “爸爸，我不累……”

  顧千尋的聲音在耳旁輕蕩。

  “好，不累那尋尋就繼續趴在爸爸肩膀上~”

  顧朝輕輕地搖晃著。

  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控制不住。

  這幾天，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從黔省到魔都，再到京城，再到現在的東北。

  一張張報告。

  一回回希望。

  一次次被打碎。

  “顧先生……這樣，你們先讓孩子出去吧，這個孩子的情況，我們建議還是送回家讓她過最後的日子比較好。”

  “兩位家長，很遺憾，這個腫瘤太大了，目前沒有手術指徵。”

  “風險太高，我們不建議介入，還是別折騰孩子了。”

  “抱歉，這個病例我們這邊接不了。”

  “……”

  那些醫生的話，一句句在顧朝的腦子裡像是電影一樣，反覆回放。

  最開始，他們還會爭，會求，甚至會跪下來。

  但後來，他們不說話了。

  因為他們發現所有醫生在看到女兒那份關於腫瘤的影像之後，表情都會變。

  先是認真，然後是沉默，最後是迴避。

  出奇的統一。

  就像是他們早就知道結果，只是不好說出口。

  顧朝無意間走到了一面鏡子前，瞧見女兒那張曾經紅撲撲的小臉，有點發青，發白，像是失去了顔色。

  “爸爸……”

  突然也就在這一刻，顧千尋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怎麼了寶貝？”

  顧朝故作輕鬆地問道。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帶著一點笑。

  “你累不累呀……”

  小姑娘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

  手很涼。

  但他希望能摸一輩子。

  他不怕這樣的涼。

  只怕再也沒有。

  “爸爸不累，爸爸可以一直抱著咱們家的小寶貝。”

  顧朝搖了搖頭，說得很認真，沒有一點猶豫。

  “嗯……”

  小姑娘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旁邊的江枚。

  “媽媽……”

  “嗯，寶貝在呢。”

  江枚趕緊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

  “你怎麼又哭鼻子了？”

  顧千尋擠了擠眉，有點疑惑。

  “尋尋不怕的！體內的病菌壞，尋尋陪不了爸爸媽媽可以在天上看爸爸媽媽呀。”

  一句話，奶聲奶氣，但卻像是世間最鋒利的刀，江枚的眼淚瞬間失控。

  “那媽媽不要哭鼻子了。”

  看著老媽越哭越狠，小姑娘抬起頭很認真地說。

  “醫生叔叔不是說了嗎，會幫尋尋打敗壞病菌的。”

  她說得很慢。

  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相信。

  “嗯，對。醫生叔叔很厲害的，一定能把壞病菌消滅，讓尋尋一直陪在爸爸媽媽身邊。”

  顧朝立刻接話。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因為這句話，他們已經說了太多次。

  每帶孩子到一家醫院，見每一個醫生，他們都這麼說過。

  但最後都沒有人動手。

  他們知道原因。

  無非是怕孩子死在手術檯上，怕他們醫鬧，訛人，但他們不會啊！！

  他們只想救下孩子。

  可沒有人相信。

  因為前人把路走絕了。

  ……

  “顧千尋家屬在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響起。

  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從遠處走來。

  那是沈子文。

  他走的很急，也一邊大聲的喊著，畢竟會議室裡的人都等著呢。

  “在，醫生我們在這裡！是有結果了嗎？”

  江枚幾乎是彈起來的，整個人瞬間緊張，聲音中也帶著明顯的顫抖。

  “嗯，我們主任讓你們進去會診室一趟。”

  沈子文點頭。

  “進會診室？”

  顧朝的手緊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妻子，兩人都太熟悉這個流程了。

  每一家醫院都是這樣，進去，坐下，然後，聽一句抱歉。

  “好，我們進去，走咯，小尋尋，醫生叔叔要幫我們打小壞蛋咯~”

  但他還是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女兒抱穩，走該走的流程。

  顧千尋沒有說話，只是低頭趴在爸爸的肩膀上。

  因為在她記憶中，自己好像進入到診室之後不久，就要被請出來。

  然後醫生叔叔阿姨也不知道跟爸爸媽媽說什麼，緊接著他們要麼坐上火車、汽車、計程車去下一個醫院。

  兒科第一會診室。

  裡面，燈光更亮，空間很大，但氣氛很沉。

    一圈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已經坐好。

  檔案、影像片，掛滿牆，擺滿一整張桌子。

  “老師、小川師兄，家屬和小朋友過來了。”

  沈子文走進來。

  他的後邊跟著兩個憔悴的成年人，以及一個臉色蠟青蒼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還是如同柯映彤之前看到的一樣，一直趴在自己父親的肩膀上。

  進來的位置留著兩張座椅。

  是兩位家屬的。

  其實這嚴陣以待的場面，讓顧朝、江枚有些發愣。

  他們去過協和、首都兒童醫院等，從沒有一個醫院的醫生，將女兒的片子掛滿牆，將女兒的報告從最初開始檢查到最新的檢查擺滿一張桌子。

  “醫生……我們進來了。”

  夫妻倆內心十分觸動。

  即使是東北省人民醫院的醫生能力有限沒辦法接診，可他們真的已經在盡力的想解決辦法了。

  只是女兒的病情太複雜。

  “嗯，家屬請坐。”

  柯映彤點頭。

  顧朝抱著孩子坐下。

  小姑娘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診室，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最後停在了一個人身上，那是一個很年輕的醫生，她不懂什麼是帥，只知道這個人長得很有吸引力，很乾淨，和周圍那些醫生完全不一樣。

  那眼睛就想落在在他身上。

  而他。

  自然是張靈川。

  此刻張靈川的目光也落在了小姑娘的頭頂，那是一個刺眼的紅色標籤。

  根據系統對紅色標籤的定義，三年內會因為疾病死亡的，賦予紅色標籤，也就是說這小姑娘三年內會死。

  但從這小姑娘的氣色、神態以及如今的檢查結果來看，可能也就是一週的時間了。

  最終可能會因為腫瘤壓迫氣管，導緻窒息身亡。

  “家屬，這邊能把小姑娘從肩上放下來，讓我看一下嗎？”

  張靈川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這……”

  顧朝和江枚目光同時落在那位柯主任身上。

  原本他們以為是柯主任發話，看自己家寶貝，結果沒有想到居然是一個這麼年輕的醫生。

  【姓名：張靈川】

  【職稱：住院醫師】

  【科室：急診科。】

  特別顧朝注意到這只是個住院醫師，還是急診科的。

  醫院住院醫師好像是最底層的醫師吧。

  主任醫師才是厲害的專家。

  “家屬，這位是我們醫院急診科非常年輕有為的醫生，這一次特地上來叫他會診，你就放心給他看一下吧。”

  她知道兒科不少人對這位張靈川醫生是沒有多大興趣的。

  畢竟急診科跟他們兒科又沒多大關係。

  這一次叫他上來會診。

  有些人甚至覺得多餘。

  但柯映彤對張靈川印象挺好。

  再加上這一次已經叫對方上來了，那他提出看一看患者的要求，其實可以滿足也沒什麼。

  “寶貝，那我們先下來讓這個帥帥的醫生叔叔看一下好不好？”

  江枚輕聲的對閨女問道。

  “嗯。”

  小姑娘很乖巧的點頭。

  顧朝把她輕輕放下來，然而腳才剛落地。

  “小心！！”

  身體就晃了一下，明顯站不穩。

  不少醫生包括張靈川都嚇了一跳。

  上前準備攙扶。

  也是他沒有說清楚。

  其實放下來不用站地上，就坐在大腿上邊就行。

  要這個情況再摔一跤，那就非常不妙了！

  當然，在張靈川他們反射性伸手的時候，作為父親的顧朝也一把抓住了女兒。

  小尋尋虛驚一場。

  “顧先生，咱們直接讓小尋尋坐在你的腿上就行，然後我給她簡單的查體和號一下脈。”

  張靈川說道。

  他肯定是借這個號脈的機會順帶掃描一下。

  “號，號脈。”

  顧朝和江枚不可置信。

  自己不是來西醫兒科嗎，這怎麼有中醫的號脈？！

  “家屬，我小川師兄號脈也很準確，你們就放心讓他把脈就行。”

  沈子文站在旁邊，見家屬那一臉懵逼，頓時小聲開口。

  其實他也有點搞不懂小川師兄號脈的操作。

  這不就是神經母細胞瘤嗎！

  至於診室裡的其他兒科醫生，那就更不用說了，有些醫生開始皺眉。

  “號脈？這都什麼年代了……”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可不是嗎，小川醫生搞什麼，影像都擺在這了還需要這個？”

  一個個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解，甚至還有一點不滿。

  “裝神弄鬼。”

  龔全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冷笑了一下。

  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依舊是讓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龔老師，小川醫生這麼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喻書雙聽到龔全老師的話，忍不住幫張靈川說話。

  自從上次那個吃了花生卡在肺裡，差點死掉的小朋友被小川醫生極限救活之後，喻書雙對他就莫名有一種信任感。

  “小喻，我可沒否認他在急診和救人的功績，我只是說這麼多檢查結果擺在這，他還在這號脈，到底是看病還是演戲？”

  龔全是今年剛上的主任醫師。

  也是兒科腫瘤領域的扛把子之一。

  兒科主任柯映彤的首席大弟子。

  至少在兒科腫瘤這個領域，他自己就是權威。

  實在是看不慣這種裝神弄鬼的號脈。

  沒有人接龔全的話。

  張靈川肯定是聽到了，但他沒有理會。

  手指依舊很穩的搭在小姑娘的腕部。

  之前中醫對他來說是保護自己的幌子，但此刻他好像真的觸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脈象。

  這是絕脈嗎？

  【系統掃描完畢。】

  【病患姓名：顧千尋。】

  【病患性別：女。】

  【病患年齡：5歲。】

  【病患狀態：神經母細胞瘤晚期，腫瘤位於後縱隔及胸腔區域，體積巨大，佔據胸腔約三分之二空間，壓迫雙肺、心臟及氣管。當前右肺嚴重受壓塌陷，氣管管腔顯著變窄，心臟受壓移位，已出現唿吸功能受限及迴圈負荷異常。】

  【病患診斷：高危神經母細胞瘤（IV期），伴嚴重器官壓迫綜合徵，處於極危狀態，生命倒計時若不進行干預，一週之內預計死亡。】

  【系統提示：患者腫瘤體積巨大且持續增長，當前已嚴重壓迫氣管及肺組織，隨時可能因氣道閉塞或唿吸衰竭導緻窒息死亡。同時心臟受壓，迴圈系統處於代償邊緣，一旦失代償將迅速進入不可逆狀態。

  當前患者風險有，一、急性窒息風險（高）、二、迴圈崩潰風險（高）、三、術中大出血不可控風險（極高）、四、麻醉誘導即死亡風險（極高）。】

  【叮！宿主接診高危兒童，根據宿主腫普通腫瘤根治性切除術（兒科適配版）「專業級」，在現有醫療條件下手術成功率＜1%，當前您獲得兩個選項：

  選項一：冒險接診，99%的失敗機率，可能會造成極大的名譽損失，選擇後可獲得職業聲望+1000，救治成功可獲得特殊寶箱*1。

  選項二：拒絕接診，生死有命作為醫生不可能救下每一個人，放棄小姑娘的生命。無獎勵。】

  掃描出來的資訊展示在面前。

  張靈川發現，自己似乎啟用了一個選項。

  就在他不知道應該怎麼選的時候，突然發現看向眼前這個小姑娘，正抬頭看著他，眼睛很亮。

  “醫生叔叔……”

  她輕聲問。

  “我會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