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源是魚餌，用來釣出真正的人才？

  許有檸給出的這條推論，讓程野徹底愣住。

  倒不是這個邏輯有多麼深奧，而是它完美印證了那句..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身處庇護城的殘酷競爭，作為局中人，確實很難跳出原有的思維框架。

  在資源恆定的前提下想要展露頭角，難免會下意識地將周圍所有人當成敵人，腦子裡全是如何贏過對手的算計。

  可每當回過頭來，大家又會忍不住埋怨高層，不爽他們為什麼要放任這種內鬥，白白造成資源的空耗。

  而現在，答案似乎徹底明朗了。

  大波鎮需要透過特權篩選，用資源當魚餌，去尋找真正志同道合的居民。

  幸福城同樣在用這種方式，在各個衛星城的發展中進行大浪淘沙，找出能開啟下一個時代的人才。

  甚至就像許有檸說的那樣，用極低的積分就能租下大房子的單間，本身是利用了人性中「由奢入儉難」的弱點，以此來誘導住進去的居民不得不拼命工作、瘋狂向上。

  如今，幸福城開啟各衛星城的崗位招聘，大膽下放此前牢牢攥在手裡的權力，又何嘗不是同樣的原理？

  品嚐過了權力的美妙，看過了高處的風景，誰還能甘心走下山，重新回到原來的泥潭裡？

  至於在這個篩選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風險和意外，對比起未來的大局，簡直不值一提。

  程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開始認真檢討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嚴重的思維誤區。

  片刻後，他忽的一怔，終於想明白了根源所在。

  從骨子裡，他確實還是一個「舊時代」的殘黨。

  哪怕已經在廢土裡摸爬滾打快一年了，他的精神狀態卻時常還停留在過去那個穩定的現代社會，尋找片刻安寧。

  而這種二十多年培養的思維慣性，天然就會讓他選擇性地忽略一些真正致命的事情。

  就比如，眼下的環境一點都沒有向好的趨勢，廣省的颱風，石省的酷寒，都在預示著環境還在持續的惡化。

  攤子鋪得越大，並不意味著抗風險能力就越強。

  大開拓時代結束後，幸福城高層可以做到果斷斷尾求生，放棄已經達到百萬人的規模，一路縮減到最低谷的三十萬人。

  而現在呢？

  龐大遷徙人群的湧入，已經讓幸福城的人口突破了歷史最高峰，達到了恐怖的140萬人，並以此衍生出了足足24座衛星城，以及一座單獨的躍野庇護城。

  這個規模，實際上已經遠遠超過了幸福城當下能夠承載的極限。

  所以，高層必須趕在下一次災難來臨之前，以最快的速度開始篩選，將一部分無法提供核心價值、動搖不穩的人群，驅趕到周邊的其他省份和庇護城去。

  而在他之前的潛意識裡，總覺得當下的石省環境還算安定，暫且沒有危險來襲，所以第一反應是要穩住這些人口，穩住當下的局勢，儘可能避免任何意外發生。

  可偏偏是這種求穩的想法，一旦遇到真正的大亂來臨，只會造成更不可挽回的毀滅性後果。

  「那接下來，大波鎮也會有一批人被我們篩選掉？」

  「這是必然的，除非你打算將大波鎮打造為一個只用來生產的後勤基地。」

  許有檸輕輕點頭，臉色平靜：「根據你提供給我的資料和居民構成，這批遷徙者的水平明顯參差不齊。如果讓他們始終處於同一個環境下，思維差異帶來的內耗，會讓鎮子的管理變得越來越困難，我們的政策推行也會變得束手束腳，甚至會引發居民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後勤基地？

  程野腦海中閃過先前規劃，沒有任何猶豫地做出了否定。

  當初看重大波鎮，不就是因為這裡區位優勢非常突出嗎？

  背靠臨江支流，絕對不可能只用來搞生產。

  等到水路徹底貫通，這裡必然會成為幸福城周邊水系唯一的經濟樞紐，商業聖地，潛力價值不可估量。

  反之，要是隻用來種植作物，能夠外擴的空間少得可憐，完全不如靠近下沙縣城的東平鎮，那裡才有大片適合耕作的開闊土地。

  「什麼時候開始篩選？」

  「從下一場降雪開始。組織一次集體行動，就可以逐步篩選考核了。」

  「需要我做什麼？」

  「要做的，我們剛才已經討論過了。接下來這些，全都是我擅長的領域，你和我都有任務，你的時間也很寶貴，最好還是用來突破我們眼下的難題。」

  許有檸伸手按在筆記本的扉頁上，「我們現在構思的一切優勢，其實都只是紙上談兵。什麼時候能真正將這些技術突破落地，並轉化為實打實的成果，我們才算得上真正掌握了優勢。」

  「就拿菸草來說，雖然幸福城目前沒有人種植過菸草，但在我們廣省，尤其是在光虹，目前只允許兩種品類的菸草流通，能夠在市面上公開出售。」

  「第一種，是薪火在新紀4年培育出的種子，名為綠荷」。它的顯著特點是富含天然薄荷醇變體以及植物黃酮。綠荷受熱霧化後產生的氣溶膠，吸入後具有極強的細菌抑制率，能有效預防部分常規傳染病。而且它氣味清香，釋放的揮發性成分能迅速沉降空氣中的異味分子。不過因為這東西太嬌氣、極度怕冷且只能輪作，導致成本異常昂貴，一般只在高階圈子裡流傳。」

  「第二種，則是自然裡在新紀11年培育出的種子，名為金穗」。它被定向敲除了尼古丁基因，取而代之的是植入了能夠高效合成的金穗礆，以及高濃度的不飽和植物揮髮油基因片段。吸入後，金穗礆能迅速刺激交感神經，促進血液迴圈，極大地緩解體力勞動帶來的肌肉痠痛和睏倦。而且金穗的生長週期很特殊，分為初熟和成熟兩個階段，從播種到初熟只需要60天左右，再跨過一個60天，才會完全成熟。」

  「目前最常見的就是金穗種，雖然成長週期短，但其對地力的消耗卻異常恐怖，需要大量的肥料作為補充，所以很多庇護城為了節省資源，都不會等到初熟就直接收穫，更不會等到它真正成熟，那樣的成本就太高了，普通人完全無法承受。」

  「而且因為這兩種品類都沒有成癮性，大型庇護城才容許它們流通，把它們當作一種良性的消費類補充物，既滿足居民需求，也能促進內部的經濟迴圈。不過，在一些天高皇帝遠的小地方，尤其是海省的某些聚集地和庇護城，仍然在偷偷種植舊時代的品類...」

  許有檸話鋒一轉，看了過來：「如果我們要在幸福城種植並販賣，前兩者肯定沒問題，但如果是後者...」

  「不用考慮後者，我們就嘗試改良最常見的金穗就行。」

  趁著許有檸介紹的空檔，程野已經拿出防務通搜尋出了相關資訊。

  這兩種種子其實都是由本氏菸草改良而來的。

  作為茄科菸草屬的功臣，本氏菸草具有一種奇特的免疫缺陷，這讓它非常容易被植入外源基因。

  也正因如此，很多特效藥、疫苗以及靶向藥，都是透過本氏菸草提取得到的。

  大波鎮想要撐起龐大的產業鏈，向廢土各地源源不斷地輸送產品來獲取利潤，就必然要種植所有庇護城都容許流通的合法品類。

  至於舊時代的成癮性品類，完全是竭澤而漁，幸福城也絕不可能容許這種東西在境內種植和流通。

  「那好，12號重卡，14、15、16號種子箱內，有兩千顆金穗種子。」

  「嗯？」

  程野微微一愣，隨即追問道，「綠荷種子呢？」

  許有檸有些俏皮地攤了攤手：「沒有買到，綠荷的種子在外面太稀缺了。」

  「你該不會...早在光虹的時候，就替大波鎮想好了這門支柱產業吧？」

  「那倒沒有。因為就算我們現在能滿足金穗的生長條件，手頭上也還欠缺著一個最核心的東西。」

  「化肥？」

  「對！」許有檸重重地點了點頭。

  甭管石省現在的土地是貧瘠還是肥沃，想要保證金穗這種吞噬地力的作物產量，就絕對離不開化肥的參與。

  而大化工生產的難度，自然不用多說。

  雖然相關的技術在廢土算不上秘密，甚至大學教科書和高中的化學課本里就寫著對應的合成原理。

  但工廠能蓋得起來，並不代表就能全線開工、穩定地產出成品。

  想要製造磷肥和鉀肥，核心難度在於找礦。

  沒有磷礦和鉀礦，任憑技術再高也毫無辦法。

  而製造氮肥，則需要極其恐怖的工業基礎，必須在300個大氣壓、500攝氏度的高溫高壓環境下才能生產。

  這也是為什麼在二次工業革命後，世界上所有真正的工業強國，同時都會成為農業強國的原因。

  「整個廣省，現在也只有兩家庇護城在生產化肥，一個是光虹，一個是廣地。其中光虹壟斷了八成以上的份額，廣地只佔了兩成。」

  許有檸掰著手指，細緻地算起帳來：「就像我剛才提到那些種植菸草的庇護城，他們的產業規模雖然看起來龐大，但實際到手的利潤並不高，因為種植過程中的很多核心鏈條都要被光虹卡脖子。如果我們以後也只能從廣省千里迢迢進口化肥回來，哪怕刨除掉高昂的運費，大波鎮的收益也會大幅縮水。」

  「可建設自主化肥廠太難了...」

  程野揉了揉眉心，只覺得有些頭大。

  哪怕石省境內礦產豐富，運氣好能找到足夠的磷礦和鉀礦。

  但原材料也僅僅只是生產環節的第一步，其背後需要點出的大量前置技術，才是真正卡脖子的難題。

  就拿最基礎的磷肥來說，目前主流的工業製備是溼法磷酸法，過程需要強酸洗鍊，也就意味著必須先建造一個能穩定生產濃硫酸的酸廠。

  而要製備濃硫酸，雖然燒硫磺礦可以得到二氧化硫，但想要將二氧化硫轉化為三氧化硫，又極度依賴五氧化二釩作為催化劑。

  偏偏釩這種稀有金屬，必須要有極其複雜的冶金工業打底才能提煉出來。

  這還沒算上後續需要建設的高矽鑄鐵反應塔，以及必須常年維持高溫、不能停工的苛刻生產條件..

  這套龐大的工業連鎖鏈條，根本不是普通的聚集地或小型庇護城玩得轉的。

  追溯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寶貴的外匯全都用來購買化肥製造裝置，便足以證明其含金量有多高。

  「這確實得依託大型庇護城的工業體量才能做到。」

  許有檸倒是依舊樂觀，分析道，「所以不管接下來的步子邁得有多快，你得先落實化肥的來源，我們才能展開下一步的計劃。又或者...你能找到什麼辦法彎道超車，比如讓石化詛咒把吞噬的生物生機再還回來？」

  「這可比建化肥廠難多了。」

  程野收回思緒，忍不住失笑，「說不準幸福城高層現在就在籌備建設化工廠了。待會兒我就去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什麼內部訊息。實在不行....前期就只能先靠進口維持生產了。」

  從光虹進口化肥雖然成本高，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運作得當的話，指不定還能以成本價拿貨，從中倒買倒賣賺一筆。

  至於靠自己建個化肥廠？

  放眼現代，都有不少的主權國家無法自主生產化肥，依賴國際進口。

  大波鎮現在幾斤幾兩，他心裡還是有逼數的。

  哪怕是如今的幸福城想要平地起高樓建個化肥廠，也需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更何況，眼下兩百平方公里的種植地，還有被譚銘收回的風險，周邊也暫時沒有形成龐大的客戶市場需求...

  程野在心底權衡利弊，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幸福城絕對不會投入鉅額資金去建設化肥廠，哪怕種植面積再翻一倍！

  除非接下來還有其他變故，比如生機符文突破，會給這片種植地帶來一些不一樣的驚喜。

  然而，許有檸接下來的話卻打斷了他的思索：「程野，我之前查過地圖資訊，雲市就有一座舊時代留下來的化肥工廠...

  「，「哦？」程野眉頭一挑。

  所謂停機脫層皮，開機要條命。

  哪怕當年是正常停機儲存，想要在重新恢復生產，難度也堪比登天。

  「全名叫做紅星化肥廠，規模中等，是一家氮肥廠。

  「7

  許有檸回憶著資料，「廠區裡有完整的合成氨裝置，還有一座高達四十米的造粒塔。

  當年因為災難爆發得突然，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正常停工的。如果你以後有空閒，可以帶人去探探情況。哪怕復工後只能生產最基礎的尿素，也能大幅降低我們的種植成本。」

  「氮肥廠...」

  」

  程野眼神一亮。

  既然這個訊息能被許有檸在公開資料裡查到，說明肯定不是什麼絕密。

  不過這座化肥廠的位置並不在幸福城周邊的川市，而是在雲市。

  就在躍野庇護城的眼皮子底下。

  其他人就算抱有同樣的想法，一想到恢復生產的恐怖難度和維持運轉所需的基礎條件，也一定會望而卻步。

  畢竟，如果僅僅只是為了種植普通作物，就跑去強行運轉一座重工業化肥廠，那絕對是瘋了。

  「有檸。」

  「嗯？」

  「辛苦你了。」

  程野難得苦笑一聲，「往後鎮子的攤子一定會越鋪越大，我會盡快找一些幫手來輔助你的工作。」

  這些從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是需要時間和精力去整理的。

  想要利用好管理能力，必然需要減輕重複性高的工作。

  卻不料許有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湊了上來，溫熱的唿吸吐在他的耳畔：「程野，要獎勵。」

  「獎勵？」

  「親親！」

  嘶。

  堂堂大波鎮的最高管理者，成何體統！

  片刻後，房門再次被推開。

  程野做賊心虛似地探頭往外看了看，確定周圍沒人偷聽，這才站在窗戶邊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順著樓梯走下一層。

  原本熱鬧的會議室裡，羅家人已經各自散開，前去居住區整理行李入住。

  一旦沾染了親戚這層裙帶關係，隊伍的管理難度難免會有所上升。

  當下能做的，也就是儘可能地避嫌，尤其是在羅曉雪在場的時候。

  不過有劉畢在，必然會拿捏好其中的分寸，絕不會放任羅家演變成鎮子裡的管理黑洞。

  往旁邊看去，本來只是陸令德在和林徐討論鎮子的後續建設，沒想到張衛東和牛福此時也加入了進去，幾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唯獨劉畢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起來心情異常不錯，一邊翻看防務通，一邊抽著煙，嘴角不自覺地咧開。

  程野推門走進會議室，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沒事，你們聊你們的。」

  他擺了擺手，徑直走到劉畢身旁坐下。

  「B哥，煙盒給我瞅瞅？」

  「怎了，你來一根？」

  劉畢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盒子，並不是先前從光虹來的寶地香菸，而是買來的平民版本。

  程野接過煙盒翻到背面，仔細瀏覽著上面的小字描述，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核心資訊：

  【三福香菸】

  【生產地址：光虹庇護城光工區41號三福菸廠】

  【原生種：金穗，產期：37天，烘焙程度：深度烘焙，新增配料：薄荷醇、巖生乾薑提取物】

  【功能強：強效提神、活血化瘀、有效緩解疲勞帶來的肌肉痠痛】

  【食用說明：建議每天食用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