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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怡雯掏出手機,飛速劃到某個頁面,將螢幕亮給王子虛。

  在他湊近看之前,其餘眾人搶先將臉湊了過去。

  螢幕上是《石中火》小說的詳情頁,抬頭寫著書名,旁邊封面的為止是個灰色方框,裡面寫著“暫無封面”;

  右邊是個評分柱狀圖,目前是0分,旁邊寫著“評分人數不足,暫無評分”;

  下方是個小表格,上面寫著“出版資訊暫無”。

  總而言之,這個頁面除了書名,什麼都是“暫無”。

  儘管如此,評論區卻不是“暫無”,已經有數條評論了。

  “很好的題材,但讓一個新人寫,糟蹋了,好可惜。”

  “看著開頭還行,但是聽說這作者第一次就登上《獲得》了,懷疑裡頭有情況,題材是很好,後面不好說啊。”

  “構思很宏大,只看了一點沒看進去,因為看的時候不停地在想,要是這個題材讓雁子山來寫多好啊!可惜他不寫別人寫過的題材。”

  ……

  “這……”王子虛手指螢幕,十分錯愕,“這是哪兒?”

  “菜芽。”刁怡雯收回手機,“國內目前唯一指定讀書平臺。”

  “這也未免太欺負人了吧!”

  王子虛嘴唇發抖手腳冰涼,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什麼叫“讓新人寫糟蹋了”,什麼叫“讓雁子山來寫多好”?

  好地無人耕,一耕有人爭是吧!

  剛才看王忠興那個洋洋灑灑的文學評論,王子虛只是小有不快,這寥寥幾個評論卻讓他大為破防。

  王忠興的評價再離譜,至少還有邏輯。這幾個他都不知道發評論的是人類還是其他物種。

  居然還有十幾個點贊。

  甯春宴說:“哎,別紅溫,這是好事嘛。”

  “好事??”王子虛回頭看她。

  “不遭人妒是庸才啊,你看你這書,還沒發表完呢,就有這麼多人關注,這說明要火。”

  “啊?”

  刁怡雯點頭:“這說的倒是真的。那一期《獲得》,別的文都沒這個待遇,只有他的《石中火》單開一頁,說明受到特別關注了。”

  “那難道不是因為我是那期《獲得》裡唯一的長篇連載嗎?”

  蕭夢吟說:“算啦,跟網上的評論計較幹嘛?指不定發評論的是個想寫寫不出來的文青在那犯酸呢。網民哪有什麼鑑賞能力,都只會跟風吹或者跟風黑。”

  甯春宴眨了眨眼,笑著問道:“難道小王子的風評,也是跟風吹?”

  “是啊。”

  “那你自己的風評呢,也是跟風吹嗎?”

  “是啊,”蕭夢吟很坦然地說,“要不然為什麼出本書都得找名人寫腰封?”

  話說到這裡,王子虛有點走神,他想起那天在安幼南家裡,段小桑拿給他的那本擠滿名家名字的書。

  “石漱秋是不是要出書了?”

  蕭夢吟一怔:“你怎麼知道?”

  甯春宴推了推他,說:“算了算了,別想這些你沒辦法的事兒了,你出去轉轉吧。”

  王子虛想了想,接受了這個提議,站起身出門。

  等他出去了,甯春宴跟蕭夢吟對視一眼。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兒?”

  “嗯。”蕭夢吟點頭。

  “跟他有關?”甯春宴又問,神色間有幾分警惕。

  “是的。但我怕他受打擊太大,沒敢說。”

  甯春宴眨了眨眼,說:“那倒不用怕呢,他說自己是個銅豌豆,很耐造的。”

  她又說:“不過,你可以告訴我,我來掂量要不要告訴他。”

  蕭夢吟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了:

  “《昨日星》要出續作了。而且……續作寫得相當好。”

  甯春宴眼睛快速撲閃兩下:“就這?”

  蕭夢吟咬著嘴唇不語。其實她心裡還有個猜測,但現在人多,她不好意思說。

  ……

  南大校園面積在本省排第二,全國排前五。但是其中大部分都是山。

  王子虛揹著手漫步,路過山道,路過拱橋,路過小涼亭,路過籃球場,心中依然沒有平靜。

  “哥們兒!幫忙把球扔一下!”

  籃球從花壇沿上跳到馬路面,正欲奔向自由,王子虛飛起一腳停了球,又上手把球拍起來,往灌木和金合歡樹對面的球場上瞄。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走過去說“加我一個”。

  他技術不行,初高中純做題家,沒練過。但以他的身高臂展,往那一站就是一堵牆,而且他投籃手感很柔,所以大學的時候甚至做過系裡籃球隊的主力。

  但也許是因為從小親爹強迫運動留下的心裡陰影,也許他本來對籃球沒有發自內心的迷戀,自從大學畢業後,就再沒摸過球了。

  王子虛出手,籃球在空中劃出優美拋物線,被丟到對岸。

    “加我一個”的念頭只産生了一瞬間便消滅了。他後來想想,身上縛著緊繃的西裝襯衣,待會兒出一身汗,襯衣穿成半透肉的,回社裡一堆女的盯著,也不太好看。

  30歲的人是這樣,做什麼都要瞻前顧後,所以無趣。

  痛苦的地方在於,明知無趣,但還得這樣做。

  往前又漫步了幾百米,忽然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面孔,是鍾俊民教授。

  鍾教授自己一個人,也是揹著手眯著眼,沿著青才路慢慢踱,和王子虛精神狀態相似。

  兩人視線相交,同時愣了愣,隨後,雙方都覺得應該跟對方打個招唿。

  王子虛是小輩,他決定主動一點。

  “鍾教授。”

  “嗯。”

  “您散步啊?”

  “思考。”

  “好的。”

  王子虛正在琢磨怎麼優雅地說再見,鍾教授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也開口了:

  “你散步?”

  “我也在思考。”

  “好。”

  說完,兩人雙雙沉默。

  鍾教授頭一歪,說:“一起走走。”

  “好。”

  王子虛有種錯過最佳閃人時機的感覺。

  兩人不聲不響地並肩走了好半天,鍾教授才開口說話:

  “《石中火》,不錯。”

  “謝謝。”

  “難嗎?”

  “……難。”

  王子虛頂著心裡的澎湃,很艱難才把這個字說出口。

  說完這個字,王子虛忽然釋懷。

  全世界都只關心這個題材好不好,卻從來沒人問過他難不難。

  “難就對了。”鍾教授說,“要是人人都能寫,還寫來幹嘛?搞創作就該這樣。”

  說完,他又道:“後面還有很多吧?”

  王子虛老實回答:“一共60萬字,一期20萬,目前只發出來兩個部分,還有一個結尾。”

  “我知道。我看完了。後面的內容,寫到什麼時候?”

  “寫到今年。”

  “今年?”

  “對。剛好一百年。”

  “那就沒必要了。”

  說完,鍾俊民又補了一句:“太工。”

  “太工”的意思,就是太工巧了。剛剛好好湊個一百年,就顯得很雕琢,不夠自然。

  王子虛也不反駁,只是一笑。

  看他這樣,鍾教授倒是對他沒什麼成見了。

  “你自己心裡有主意,看來你有表達,那就好,那就好。”

  王子虛低頭琢磨,等到作品研討會那天,沈清風還要來,石同河指不定找一堆捧臭腳的過來抨擊。

  說不得就會變成《平凡的世界》那種遭遇,被噴後一落千丈,出版也不行,翡仕也要折戟,等到那時候,能看到這部作品的寥寥無幾,說不定只有鍾教授這樣高學歷的寥寥數人才會耐心看完。

  想到這裡,他忽然抬頭,輕聲問道:

  “鍾教授,你覺得,一部作品的好壞,究竟是權威說了算,還是讀者說了算?”

  鍾教授頭一揚:“這還用問?當然是權威說了算。

  “文學有優劣,鑑賞有高低,先驅和權威存在的意義,就是指引什麼是好文學,什麼是好作品,帶領審美方向。”

  王子虛問:“……可是,如果那位抨擊作品的權威,出於私心,故意給一部很好的作品打差評呢?”

  鍾俊民眯了眯眼,冷光在厚實的玻璃鏡片後方一閃。

  “如果那人出於私心,給一部很好的作品打差評,那麼,他就不是權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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