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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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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虛道:“怎麼又跟你……跟你媽媽有關了?”

  他本想說“你媽”,話到嘴邊勐地意識到那也是“我媽”;想改口“咱媽”,又覺得太過親暱怪異,最終只擠出個不倫不類的“你媽媽”。

  他就是這樣的人,表面木訥,內心卻在彈指間掠過無數念頭,活得無比內耗。好在安幼南並未在意稱唿的細節。

  “你以為我大過年跑來找你,她真會不知情?”安幼南撥弄著水面,“我能過來找你,就是因為我天天在她耳邊唸叨你,說得她耳朵起繭,她才鬆口讓我繼續幫你。”

  一股暖流悄然漫上王子虛心口,他低聲道:“謝謝。”

  “先別謝,”安幼南臉上不見喜色,“想想看,要是你連決選都進不了,猜猜她會是什麼反應?”

  王子虛早已脫離母親的生活軌跡,難以揣測她的心思。但從她急於撇清關係的態度來看,若他此番落敗,她只怕會更希望他們父子徹底從她的世界消失。

  安幼南雙手合十,半開玩笑半認真:“求你了,一定要進短名單!要是落選,我的臉可就丟大了!”

  王子虛鄭重道:“放心,就算為了我爸,我也會全力以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只會埋頭寫書,其他的事情一竅不通,書寫好了,接下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旁的甯春宴忽然插話,眼睛發亮:“對了!你們說,《石中火》有沒有可能沖擊茅盾文學獎?”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臉上。

  一片沉默。

  甯春宴頓時自己也發覺,這個想法天馬行空得有點無厘頭了,紅著臉道:

  “我爸和李庭芳老師都說過,《石中火》完全有茅獎水準。我在想,要是能拿下茅獎,豈不是比翡仕獎更有分量?”

  安幼南挑眉:“得了吧,連翡仕都懸,除非茅獎比翡仕更公正。”

  “對!就沖是這個‘除非’!”甯春宴眼神灼灼,“茅獎的評審流程是國內最嚴格的,絕對能讓《石中火》公平競爭。”

  她的言下之意是,只要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她對《石中火》擊敗任何對手都充滿信心。這份無條件的信任讓王子虛心頭一熱。

  “說到茅獎,那可是青蘿的主場了,”甯春宴轉向陳青蘿,“你覺得《石中火》有希望嗎?”

  陳青蘿如玉的臉龐上無波無瀾,沉默片刻後,輕輕搖頭:

  “我推演過各種可能,但很遺憾,《石中火》獲得茅獎的機率為零。”

  氣氛瞬間凝滯。

  安幼南不服:“喂!話別說太滿,人類五十年前就能登月了,哪有‘絕對為零’的事?”

  “《石中火》獲茅獎的機率,就是零。”陳青蘿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理由呢?”

  陳青蘿稍作停頓,條分縷析:“其一,茅獎不接受個人投稿,需由單位或集體推薦。”

  安幼南立刻接話:“那讓西河文協推薦不就完了?一句話的事。”

  “其二,茅獎評獎週期為四年,四年內公開發表的作品均可參評,這意味著它將與約兩三百部作品同臺競爭。”

  安幼南氣勢稍弱:“嗯…然後呢?”

  “其三,正因競爭激烈,茅獎歷史上從未有真正意義上的新人作家獲獎。唯一的例外,是某位作家將其處女作反覆修改十餘年,屆時他已不算新人了。”她看向王子虛,“王子虛目前仍是新人,很難受到重視。”

  安幼南沉默了。

  陳青蘿語氣不變,繼續道:“其四……”

  “還有‘四’?!”

  “其四,”陳青蘿的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今年的茅獎得主,會是我。《石中火》雖好,但並非我的對手。”

  “呃……”安幼南和甯春宴雙雙語塞。

  良久,甯春宴才無奈道:“青蘿,你這話很打擊士氣,也容易得罪人,明白嗎?”

  “是嗎?”

  “是的。”

  陳青蘿認真想了想,試圖調整:“《石中火》或許能進入茅獎評選,然後輸給我。”

  “好了好了,謝謝,能看出你努力委婉了,但真的不必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甯春宴扶額。

  儘管受了點打擊,王子虛卻覺得這才是他熟悉的陳青蘿:坦率、強大,在文學領域自信到近乎殘忍。

  他喜愛的正是這份不染塵埃的純粹與強大。

  陳青蘿突然又開口道:“不過,《石中火》無需過分擔心。若實在不安,可以關注翡仕獎的公開評議會記錄,能看到評委對作品的具體看法。”

  甯春宴一拍水面,道:“對啊!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什麼?那是什麼?”安幼南連忙追問。

  甯春宴解釋道:“翡仕的評獎流程,為了保證透明度,決選前會召開三次評議會,並公佈評議內容,評委們會點評每部入圍作品。”

  安幼南想了想,道:“這是為了保證透明度嗎?是為了話題度吧!”

  甯春宴點頭:“不得不承認,你雖刻薄卻很敏銳。他們的評議常刻意引導對立和爭議,炒作話題。但拋開這些,確實能窺見評委的偏好。”

  安幼南追問:“評議會什麼時候開?”

  “通常是評委名單公佈後的第一個工作周……”甯春宴掐指一算,驚道,“那不就是春節後第一週?”

  王子虛頓時産生一陣考後等成績特有的胃部痙攣感。

  甯春宴忽然轉向安幼南:“你之前不是說在幫《石中火》籌劃出版嗎?進展如何?不會不了了之了吧?”

  安幼南揚起下巴:“怎麼可能?你以為我是那種感情受挫就擺爛的人嗎?”

  甯春宴敏銳地捕捉到“感情受挫”這個詞,眉頭微挑——看來安幼南對“兄妹”關係的認知依然跑偏。

  不過還沒等她說什麼,安幼南緊接著就道:

  “我原本的策略是將入圍決選作為營銷點。但被你們一說,如果連決選都進不了,那就得調整方案了。”

  甯春宴試圖寬慰:“也不是完全沒希望,還得看評議……”

  “等不了,”安幼南果斷打斷,“只有先出版,後續宣傳造勢才能跟上。熱度起來,得獎希望才大。王子虛現在有流量,趁勢能談個好合同。編審、出版都需要時間,必須抓緊。”

  甯春宴由衷贊嘆:“有道理。你確實很有運營頭腦。”

  “基本操作。”安幼南轉向王子虛,“接下來你可別犯倔,必須配合宣傳。”

  王子虛茫然:“具體要怎麼做?”

    “我會安排好一切,你只管簽字。若有籤售、專訪、訪談,讓你坐那兒就坐那兒,問什麼答什麼就行。”

  安幼南說得輕描淡寫,王子虛卻聽得一臉木然。甯春宴看著,心裡莫名泛起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安小姐,我有個疑問,”甯春宴忍不住開口,“你明明對王子虛的瞭解不算深,怎麼感覺你比我們都對他更有信心?”

  安幼南翻了個白眼:“你怎麼知道我沒你瞭解他?”

  甯春宴掰著手指數:“你看,雖說你們有這層關係,但認識不過個把月,你對文學……恕我直言,也並不熱衷。你為什麼堅信他的作品能獲獎?”

  她的關注點很偏,但安幼南的確答不上來。

  她總不能說,因為她知道王子虛是小王子吧?

  “哼,我還奇怪呢,”安幼南反將一軍,“你對他的瞭解又有多深?憑什麼對他這麼有信心?”

  甯春宴頓時挺直腰闆,雙手叉腰,理直氣壯:

  “這你就不知道了!他可是我發掘的!我認識他時,他一篇稿子都沒發表過,是我鼓勵他投稿,他才能在西河文會上一鳴驚人。他的作家生涯,可以說是看著我成長起來的!我當然瞭解!”

  安幼南聽完冷笑:“就這?那你也算不上多瞭解嘛。你知道他私下在做什麼嗎?”

  王子虛心頭勐地一緊,身體僵住。

  安幼南的性格太難琢磨了。他懷疑,她可以為了爭強好勝,一怒之下揭穿他小王子的馬甲,她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

  甯春宴好奇地問道:“做什麼?”

  “哼哼……”

  安幼南剛想賣個關子,小腿忽然被輕輕碰了一下。她瞥了眼王子虛警告的眼神,話到嘴邊轉了個彎:“說不定……他私底下是個網文大神呢?”

  雖然嘴上為之遮掩,可安幼南用目光對王子虛還以顔色,同時報復性地在水下踹了他一腳——你就成天抱著你那身份當底褲吧!遲早被你自己折騰死!

  驚險的是,由於在水下,安幼南孱弱的身體機能沒有控制好力道,收腿時不小心蹭了一旁陳青蘿一下。

  陳青蘿立刻轉過頭,黑漆漆的眸子靜靜看向她,看得安幼南心裡直發毛。

  接著,陳青蘿不動聲色地漂了過來,彷彿要隔開安幼南保護王子虛似的,在她茫然的注視下,穩穩停在了她和王子虛中間。

  甯春宴沒留意水下的暗流,還皺著眉嘀咕:“王子虛寫網文?他那苦大仇深的風格能寫網文?怕不是要撲穿地心?王子虛,你真寫網文?”

  她看向王子虛,後者機智地順水推舟:“安幼南滿嘴跑火車,為了擠兌你什麼都說,你還真信?”

  “就是!”甯春宴立刻同仇敵愾地瞪向安幼南。

  “呵。”安幼南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傻女人,哪天被人賣了恐怕還樂呵呵地幫人數錢呢。

  這場溫泉對談已經持續得夠久,尤其是對於最早入池的王子虛來說。再泡下去,將對他的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缺德的科學家們做過一個猴子實驗,把恆河猴泡在熱水裡,一段時間後撈出來,發現它們的生育能力受到了影響。(恆河猴常被拿來做實驗,並非因為它們作惡多端,只因基因序列與人類太過相近。)

  所以,這個實驗告訴我們兩個道理,其一是不要泡熱水澡太久,尤其是男性;其二則是,和強者太相似,是件極其危險的事。

  聽完甯春宴她們的分析,王子虛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危險的境地:《石中火》躋身的,是一條“登神”的賽道,而這條路上早已擠滿了真神。

  人們審視這本書時,會下意識地將其與那些已封神的傑作比較,從這個角度看,它總難免被挑出瑕疵。從評委的個人偏好而言,它也絕非一部“討喜”的作品。

  當然,對此王子虛無能為力。這部作品誕生的初衷,本就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

  ……

  換好柔軟的睡袍,王子虛在休息區坐了一會兒。他從自動販賣機買了罐運動飲料,慢慢啜飲,補充流失的電解質。又在桌球檯旁的長椅坐下,拿起一旁的球杆,虛瞄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擊出那一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影輕手輕腳地來到他身旁。王子虛沒有回頭,空氣中飄來一絲熟悉的、帶著清新花果香的洗髮水氣息——是甯春宴常用的那款。

  “陳青蘿和安幼南呢?”他頭也不回地問,“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青蘿在生悶氣。”甯春宴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安幼南不知道又動了什麼鬼腦筋,跑去跟文協那幫人‘社交’去了。”

  “青蘿……她在生什麼悶氣?”

  “你倒不關心你妹妹去‘社交’什麼?”甯春宴一語點破他關注點的偏移。

  王子虛一時啞然,這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只捕捉了她話裡關於陳青蘿的部分,頓時有些窘迫。

  “我離開的時候,她看起來不像在生氣。”他試圖解釋。

  甯春宴輕哼一聲:“她在生你的氣。”

  “啊?”王子虛這才愕然回過頭。

  出浴後的美人,不知什麼原理,總是更加嬌豔。甯春宴亭亭玉立在一旁,剛剛沐浴後的肌膚透著健康的粉暈。

  她換上了一身山莊提供的白色純棉浴袍,腰帶鬆鬆地繫著,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微溼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髮梢還帶著些許潮氣。浴袍之下,一雙筆直勻稱的小腿裸露著,線條流暢優美。

  此刻,她眼睛直直地注視著王子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卻意味深長的笑意:

  “你在大年初一,是不是給青蘿發了個特別敷衍的拜年簡訊?她就是因為這個生悶氣呢。”

  王子虛急忙辯解:“我發誓!絕對不敷衍!她給我發了一個‘新年快樂’,我也原樣回了一個‘新年快樂’。這……這有什麼問題嗎?”

  “哦——原來如此。”甯春宴拉長了語調,一副瞭然的樣子,“但你得知道,青蘿她壓根就沒有主動給人發節日問候的習慣,她說那是無效社交,純屬浪費時間。”

  “啊……”王子虛愣住了。

  “所以啊,”甯春宴微微傾身,“在她那裡,主動發來的那個‘新年快樂’,表面上只有四個字,底下藏著的分量可能重得很。你只回她乾巴巴的四個字,她說你敷衍,可一點都不冤。”

  王子虛無言以對。

  這哪裡不冤?簡直冤到姥姥家了。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你是怎麼知道她是因為這個生我氣的?這不像她會主動跟你說的事啊。”

  甯春宴道:“因為我把你過年給我發的小作文給她看了,看完後她就生氣了。”

  原來問題的癥結是出在這兒。

  甯春宴揹著手又道:“女生嘛,很多時候是感性動物。如果感覺到自己付出的心意和收到的回報不對等,心裡總會不舒服的。別誤會,這不代表她就一定喜歡你什麼的,這只是天性使然。”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青蘿對你青眼有加,安幼南對你更是無微不至。你想想,你打算怎麼回報這麼多人情?小心點哦,女生要是計較起來,報復心可是很可怕的。”

  王子虛被她這番話繞得有點迷煳:“你這是在好心提醒我,還是……只是在開玩笑?”

  “兩者都不是,”甯春宴否定了,她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探照燈一樣直直射向他,“我只是想問你,你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王子虛被問得猝不及防:“我能有什麼事情要瞞的?”

  “比如……”甯春宴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你和‘小王子’的關係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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