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序章、重啟的赤皇
緩緩地凝視著這個世界,即使視線逐漸模煳,空氣裡依然瀰漫著清新而熟悉的氣息。
其實我早就想過了──
如果人生能重來,我是否還會義無反顧地走上這條「赤皇」之路?
答案,顯而易見。
我依舊會選擇這條路。正因如此,回想起那些陪我走過一生的人。
無論陪伴的時間多麼短暫。我依然會懷念,依然心存感激。
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也許……這就是聞薰生前最後的情感吧?
無論這個世界如何對待她,她始終能露出那樣知足的微笑。
「楊徽……」武思的聲音帶著顫抖與哭腔,在耳邊響起。
「沒什麼……反正……」這,就是人生。
我靜靜閉上雙眼,彷彿能感覺到靈魂正漸漸脫離這副衰朽的身體。
但我早已歷經太多離別,太多輪迴。
紀盈、聞薰、師父、古嬪、白笙姐姐、於瑾、古妃、昕雪、聞若……每一個名字,都是我曾用盡生命守護的存在。
「楊徽……別睡啊……別丟下我們……」羽弦的哭聲伴隨著抽泣,聲聲入耳,聲聲刺心。
我彷彿迴光返照般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露出最後的微笑。
隨後,眼皮緩緩闔上,所有的光影也漸漸遠去。
耳中,依稀還聽見她們的哭聲。
但我已經準備好了,離開了這一切──如夢似幻的世界。
●
我緩步踏入一片虛無之境。四周一片漆黑,彷彿吞噬一切的深淵,而眼前,唯有一位看起來極為平凡的黑髮少年,正坐在那裡等我。
「請坐吧,楊徽。」他說。
我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盯著他那雙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冷冷問道:「……莫非你是上帝?」
我很清楚,我已經死了。會來到這樣的地方,不可能是夢。
他笑了,笑聲不輕不重,像是早已預料我的反應。
「不是。」他回答,「嚴格來說,你應該早已察覺到我的存在了吧?」
我皺起眉頭,沉默片刻。
「我不是上帝,也不是神靈,更非什麼全知全能的存在。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不過只是……比你們高一個維度的存在罷了。而僅僅這樣的差距,就足以創造出你們的世界。」
他停頓了一下,隨後補上一句,聲音平靜得幾乎有些諷刺:「說白了,我只是一位普通的……人類作家而已。」
我怔住。
「也就是說……我們的命運,從頭到尾都是你操控的?」我試圖壓抑情緒,卻難掩聲音中的寒意。
他點頭,神情未有波動:「嚴格來說,確實如此。」
我冷笑了一聲:「你還真是……歹毒的傢伙。」
他不為所動,只是輕輕抬起頭看著我:
「這也只是模擬。不管是你還是我所在的世界,別以為都有多美好,它依舊殘酷、不溫柔。而我之所以創造那樣的世界,只是想透過你……尋找那個問題的答案。」
「問題?」我喃喃,「你是說……和平?」
他點頭。
我靜了一會兒,終於問出那句壓在心中許久的話:「那麼……我的一生,是否……已經讓這個世界達成了和平?」
他看著我,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遺憾。
「很遺憾……柔宣的信仰,在百年之後,將成為新一場世界大戰的導火索。華邦、中聯,甚至更多的國家,通通會被捲入戰火之中。」
我怔住,喉頭像被什麼卡住,說不出話來。
「那麼……赤皇的存在,是否……根本沒有意義了?」我的聲音低到近乎呢喃。
他搖搖頭。
「也不能這麼說。」他語氣忽然柔和起來,「至少你塑造了一段史詩,也種下了一顆覺醒的種子。和平從來不是一個人、一個時代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
他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當戰火平息,當歷史重新書寫,那些見證過赤皇的名字的人……將會重新追問什麼是和平。你帶來的,不是結局,而是契機。」
「所謂的救世主,不要以為是什麼值得令人開心的存在。」他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
「救世主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這個世界已經混亂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百姓民不聊生,國破家亡……而救世主,不過是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做了那一件『剛好被記住』的事,才被奉為聖人。」
我皺起眉,凝視著他的雙眼:「所以……你不認可救世主的存在?」
他輕笑,並不正面回答,而是語帶深意地說道:
「那你不妨回頭想想──聞薰的結局如何?」
「她曾經被奉為籠中青鳥,比武招親時,眾人爭相奪之;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努力,聞薰是不可能成就『柔宣公主』的。」他的語調忽然低沉下來,彷彿在陳述一段被世界遺忘的悲歌。
「最終,她是懷著萬分遺憾離開的。你說,這樣的結局,還會有人為『救世主的誕生』而感到開心嗎?更何況……赤皇與青帝,不也是所謂『救世主』的一部分?」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噼碎了我內心僅存的自我肯定。
我低下頭,啞口無言,彷彿連心臟也隨之沉寂下去。
他忽然笑了,帶著幾分無奈與自嘲地說:
「不過……我也不是什麼魔鬼啦。」
「你要知道,你的個性,其實和我很像,我們都太多情了。或許你不一定能理解我,但沒關係,因為我能理解你。」他語氣漸緩,像是試圖安慰一位老友:「你想要什麼,我大概都知道,也……都能給你。算是某種形式的補償吧。」
我沒有立刻回話,反而換了個問題,「那麼……宇宙的奧秘是什麼?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
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輕輕笑了,聲音裡多了一點空洞的誠實:
「呵呵……說實話,我們這邊的世界……也還沒探索到那麼遠。」
他攤了攤手,像是在陳述某種無奈的宿命。
「所以……我們才只能把你們『封印』在地球附近。至於外面有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新的文明,也許是荒蕪虛無,也或許……是比我們更高的存在,正在看著我們──就像我看著你一樣。」
他說完這句,望向遠方的虛無,眼中浮現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好啦……時間也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語氣輕描淡寫,卻有種奇異的溫柔。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啦。去吧,好好重新享受一下你的人生。至少在這個世界……我還能給你一次機會。我們那邊的世界,可能比你們的更殘酷,根本做不到這種事。」
我急忙上前一步:「等等!我還有話沒問完……!」
他轉過身,微微一笑,但那笑容裡夾雜著疲憊與無奈。
「紀盈和聞薰的死……確實是無可奈何的安排。」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悲傷,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不是什麼全知的神明,而是個和我一樣──揹負痛苦的人。
「這些角色……都是我一筆一筆塑造出來的。她們有靈魂,有眼淚,有笑容……我怎麼可能只是笑笑著,就把她們寫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
「我也會痛,我也曾懷疑過自己的選擇。但……你的世界,就跟我的世界一樣──從來就不是童話。愛著一個人,並不代表你就能救得了她。」
「死亡與輪迴……不會因為你的感情而網開一面。」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空洞。
而他,已經轉身走向那片虛無的盡頭,背影隱沒在無聲的黑暗裡,聲音卻仍在空間中迴盪:
「珍惜這一次吧──這是你與她們,唯一能重逢的機會。」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補上一句:
「她們……雖然離開了你的身邊,雖然在你的人生裡已經成為回憶──但在我的腦海裡,她們從未離開過。」
他的聲音像是低語,又像是一種告白。
他輕輕笑了笑,卻帶著深深的不捨與歉意:
「所以……哪怕你再恨我、怪我,哪怕她們真的死了──她們依然活在我的筆下,活在我不斷構思的世界裡,活在你心裡,活在所有曾經為她們落淚的讀者心中。」
「這樣的存在,早已超越了死亡。」他看著我,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深意。「那麼……這樣的結局,何嘗不是一種最圓滿的輪迴呢?」
他終於轉身,朝我露出一個近乎哀傷的微笑,像是道別,又像是祈願。
「這,就是我給你的恩賜。」
「而你準備好,重新遇見她們了嗎?」
話音剛落,我的腳下彷彿出現一道裂縫,一股難以抵抗的引力將我勐然拉了下去。整個世界旋轉崩塌,重力與意識一同翻轉。
──那感覺奇異得讓人無法形容,像是墜入夢,也像是墜入重生。
然後──
「砰──!!」
一聲悶響傳來,我感覺自己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什麼東西,又或者……是被什麼撞上了?
一陣香氣撲鼻而來,柔軟而輕巧的重量撞在我身上。
「啊啦!啊啦!啊啦!人家……莫非被攻擊了嗎?」
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甚至連那驚慌失措時皺鼻的模樣都一模一樣。
我怔住了,腦中空白一瞬,彷彿什麼東西,從深處狠狠地撞上了心口。
我輕聲喃喃,幾乎不敢相信地吐出她的名字:
「……紀盈……」
她也愣住了,抬頭看向我,金棕色的瞳孔映出我的臉,忽然臉頰微紅,小聲說了一句:
「你是誰呀……怎麼會知道人家的名字?」
──而我,終於笑了。從靈魂深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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