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哭泣的盡頭
「喔哈~」於瑾推開學生會室的門,笑著打招唿,但語氣聽起來明顯有些勉強。
向敏抬起頭,手裡還拿著筆,「咦?羽弦和閔暄呢?」
「這個啊……」於瑾猶豫了一下,嘴角的笑慢慢垮了下來,「她們……好像都有點難過。」
空氣瞬間變得安靜。
「這樣啊……」向敏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讓陽光落在肩上。
但我們都知道,她只是選擇不去表現情緒。
在場的每個人,其實都明白是為什麼。
小云的「醜聞」即使我用聞若駙馬的名義掩蓋,她仍舊從神壇狠狠墜落。
對那些真正喜歡她的人來說,這是毀滅性的。
而對她自己而言,那種笑著說「沒關係」的強撐,只會讓人更加心疼。
「那就先這樣吧,」向敏輕聲說,「既然人也不齊,勉強開會也沒意義。」
她的語氣沒有波瀾,但那一瞬間,我感覺她在壓著什麼。
「確實呢。」我也只能附和。
「那……學園祭的嘉賓,還要請小云嗎?」吉櫻抱著手臂問,語氣中帶著試探。
我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還是請吧。」
「是不是因為你想急著見她?」吉櫻半開玩笑地吐槽。
我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這是一碼歸一碼。對小云而言,若連這個行程都被取消,那將是落井下石。妳也知道,她會笑著說沒事,但那笑有多脆弱。」
吉櫻愣了愣,笑意漸淡,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
「……確實呢。」
窗外的風輕輕拂過,整個學生會室靜得只能聽見筆尖落下的聲音。
每個人都在沉默裡消化那份心疼,那是屬於小云,也屬於我們共同的無奈。
會議散得很快,椅子推動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最後連門關上的迴音都顯得特別刺耳。
其他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人仍坐在原位。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腦袋裡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著小云那句「沒關係」──那笑容,實在太勉強了。
我在思考。
想替她做點什麼,想讓風波止息、讓她不那麼孤單。
可越想,越發現自己根本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楊徽。」吉櫻站在門邊,語氣不像平常那樣輕挑。
她難得主動開口,「你也沒事吧?」
我微微一愣,抬頭看她。
她的表情不再帶笑,眼神裡反而有種壓抑的複雜感。
「我沒事啦。」我勉強擠出笑容,「我反而擔心的是小云。」
吉櫻搖了搖頭,語氣低沉了幾分:「你別太小看網暴風波了。」
那一刻,我才想起她的前世。那個被謊言與輿論逼上絕路的女孩,她最知道,那些藏在螢幕後的惡意,有多真實。
「我當然知道,正因如此才更擔心小云會先堅持不住。」我深吸一口氣,語氣低沉卻壓抑著怒意,「對於那些擁抱著不切實際幻想的大眾,我真的感到無力,也感到悲哀。」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色。
「星緒奈也是人。她有情緒、有孤獨、有想被理解的時候。她想跟誰說話、想跟誰交流,本該是她自己的自由。」
我頓了頓,眼神逐漸冷下來。
「可是看看那些人的嘴臉,明明知道這樣的強迫是錯的,卻還再一味地指責她、羞辱她、詛咒她。那已經是一種剝奪,是在把她當成商品,不准她擁有靈魂。」
我苦笑,聲音裡透著一絲疲倦。
「這可是強制罪耶……,可這些人卻覺得,只要躲在鍵盤後面,就能免於一切責任。」
沉默片刻,我語氣變得更深、更冷:
「報應終將迴圈。當審判者成為被審判的一方時,他們就不再有資格祈求任何人的同情。」
「看看別的明星:有人戀愛,有人結婚,舞臺之外生活如常,為何只有小云該被要求接受如此苛刻的標準?
她從未許下終身不嫁、不愛的誓言;若有人把她的選擇解讀成對粉絲的背叛,那不過是旁人不切實際的妄想罷了。這根本就不是一次公平的審判,而是一種自欺欺人、偽裝成正義的邪惡。
我對她的敬佩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對她作為人的尊重。若這世界不能容納一個像小云那樣誠實、脆弱的人,那就讓我把她帶離這殘酷的舞臺。
讓那些熱衷審判的人有機會反思,去看清自己的惡意與無知;她,不該再成為別人發洩的替罪羊。」
當愛,被世人視為理所當然時,天底下,還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嗎?柔宣的意志曾被褻瀆,而我,作為赤皇,將執行審判。
溫柔的信仰,並非錯誤;以愛為名的教育,也不是罪。但這一切仍為時尚早,因為人們尚未覺醒。
他們仍在投機取巧,仍在計較得失與佔有,仍將「愛」當作衡量的籌碼。
若世界的財富是恆定的,那麼當有人願意將這份財富毫不保留地分享出去時,總會有貪婪者企圖獨佔一切,那正是人心尚未覺醒的證明。
正因如此,即便烏托邦的制度降臨於人間,悲劇仍將一再上演。因為導致悲劇的,從來都不是制度的缺陷,而是那顆貪婪、佔便宜的心。
那心看似無害,像是微不足道的小錯,然而當它滾成雪球,最終造成的傷害,往往是成倍地擴大,直到毀滅整個世界的信任與愛。
●
「哈囉~楊徽哥哥!很抱歉啦,每晚都來打擾你~」螢幕另一端的小云笑得一派輕鬆,臉頰貼著柔光,語氣一如既往地明亮。
但我看得出來,那笑容背後的疲憊,像是用糖衣裹著的裂縫。
「小云,妳沒事吧?」我試著讓語氣平靜,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被憐憫。
「嗯嗯!」她搖搖頭,嘴角依舊掛著那標誌性的弧度,「不用擔心啦~楊徽哥哥!趁這段時間好好休養也不錯呀~蓄勢待發嘛!」
語畢,她還故作俏皮地舉起手,打了個精神手勢。
她不是樂觀,只是不想讓真正關心她的人難過。
螢幕裡的她依舊光鮮,可我知道,那些被取消的通告、被替換的合作案,還有滿網的謾罵與揣測,早就壓得她喘不過氣。
只是小云太溫柔了,總是選擇笑著撐過去。
「很好,」我笑著說,「就是該這樣。」
「那距離楊徽哥哥成為人家的死忠粉絲,還有幾里路呀?」她歪著頭問,語氣裡帶點撒嬌。
我比了個幾乎看不見的距離,「喔喔~快了,走進了一咪咪。」
「啊啦~楊徽哥哥果然過分,人家都這麼努力了,還這麼難伺候呢!」她鼓起嘴,眼神卻柔軟。
「嘿嘿嘿~要讓我死心塌地可不容易喔,不能讓妳太快得意呀!」我笑著回她,但心裡卻酸得發緊。
那一刻,我多希望這段對話能永遠停留在這種玩笑裡,哪怕她的笑,是用整個靈魂在撐的。
「對了~楊徽哥哥,想跟你商量件事。」小云忽然語氣一轉,眼裡閃著一點亮光,「人家想試著演戲看看,好不好?」
「哎?妳不是一直都不太接戲劇類的工作嗎?」我微微一愣。
「那是因為以前哭不出來嘛!」她吐了吐舌,笑得像是在開玩笑,「但現在好像沒問題了,就想試試看~」
笑容仍那麼明亮,可我清楚這並非單純的嘗試,而是一種轉型的決心。
風波之後,她的唱片合約受到波及;要想重新站上舞臺,就必須換條路。
對其他人來說,這也許只是一次「形象挽回的操作」,但對小云而言,這是她用盡全力想證明自己還能閃耀的方式。
「其實哪需要跟我商量啊,小云!」我笑著舉起手,故作輕鬆,「妳想試就去試吧!加油!重振星緒奈的雄風!」
她一愣,立刻鼓起嘴,「啊啦~什麼雄風啦!人家又不是男的~」
「說得也是!」我哈哈大笑,「那就重振雌風!」
「噗噗!」小云忍不住笑出聲,笑到眼角都溼了,「跟楊徽哥哥說話果然最有意思。」
螢幕的光倒映在她的臉上,笑容仍舊燦爛,可那份笑意深處的酸楚,只有我看得見。
「不過,有什麼事……真的不要硬撐,好嗎?真的、真的,不要硬撐。這不是客套。」我語氣變得嚴肅,連自己都能聽出那一絲顫抖。
那一晚的畫面忽然浮現:
醫院的大廳,蒼白的燈光。
小云明明想哭,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紀盈離世的那天,我就在旁邊,
卻發現自己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此刻,她又露出那個熟悉的笑,那種努力撐起來的假笑,像是在說「我沒事」,卻比哭還讓人心疼。
可那笑容只維持了幾秒。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淚水一顆一顆落下。
「對不起……楊徽哥哥……」她的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笑著回答,「沒事啦,真的沒事。別在意我的感受。妳現在只要堅強下去就好。」
我試著開起玩笑,語氣盡量輕鬆,「儘管天塌下來,有妳的楊徽哥哥罩著,懂嗎?不必操心。」
螢幕那頭的她一邊啜泣,一邊努力笑著點頭。
光線映在她臉上,晶亮的淚痕反而像在閃爍。
那一刻,我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淚,卻只能看著,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螢幕。
「我明白的喔。」我輕聲說,「妳一直都在努力……努力去愛粉絲、去愛所有人,但當這份努力被否定時,那種無力感……我懂。」
我微微一笑,語氣柔得像在怕驚動她。
「什麼都不必再說了,妳只要知道『我懂』,就足夠了。」
話一出口,我腦海中浮現出過去的畫面。
那時我拼盡全力想超越音障,想證明自己能飛得更高,卻被協會一句話否定:無法證明是翼行師的能力。
那種「被全盤否定」的感覺,我永遠也忘不了。
只是,小云的痛,比我當時更深、更孤獨,她失去的不只是榮耀,而是她一直珍惜的愛。
螢幕那頭,她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哭。我也沒有多說,靜靜陪著她,任時間在我們之間慢慢流過。
一個半小時,沒有任何言語,只有淚水和唿吸聲。
終於,小云抬起頭,眼角仍溼,卻露出一抹微笑。
「謝謝你,楊徽哥哥……現在,感覺好多了。」
我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揚,「嗯,那就好。」
那一刻,我知道她的世界還沒有徹底崩塌,至少還有一個人,坐在她哭泣的盡頭默默守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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