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星海的最後航道
在漆黑的宇宙中,星辰彷彿全部墜落般消失不見。
這景象與那些在月球上拍出的全黑背景如出一轍。
外行人總以為是攝影棚的假景,但實情是:太陽光太強,強到把所有星光都被吞沒了。
在沒有大氣折射、沒有散射的環境裡,宇宙反而黑得嚇人。
若不是失重狀態提醒著你身處太空,你甚至會誤以為自己真的站在某個黑漆漆的片場。
我跟著倪茵的指示,緊握著鐵柱固定住位置。
「來來!保持不動喔!」無線電傳來她一如既往爽朗的喊聲。
下一秒,油壓系統勐然夾住衛星底盤,金屬震動從結構傳來,我們依序繞行一圈,再次確認固定狀態。
「楊徽少尉,你那邊如何?」
我比出大拇指:「沒問題!」
倪茵瞥一眼,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哎呀,上手得這麼快,要不要乾脆留下來?月兔一號換我去當啦!」
「不要鬧了。妳不是自己說過:降落地球才是最危險的嗎?」
「嘿嘿,開玩笑的啦!」她的笑聲像銀鈴般在耳機裡震盪,那份爽朗與寧芸學姐有幾分相似,卻又自成一派。
「總之,降落時加油喔!不要大意!」
「嗯,一定會。」
我回想起第一次返航時的自己,恐懼與慌亂讓我粗心到直接超速衝入大氣層。
那種教訓,這輩子絕對不會再犯第二次。
「X星一號、X星二號、天宙星、晴宙星!推進器準備啟動。」
田黎恩站得筆直,聲音沉穩得像在對老戰友告別。
「即刻起,正式退役。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付出。願你們在星海中的另一端繼續閃耀著。後會有期……我們總會在星辰的某個角落再次相遇!」
他高舉右手敬禮。
我們全員也隨之敬禮。
─────────
『再別了青春,
那些無法再重來的真。
時間教會了我們,
如何去放棄天真。
再見了我的青春,
我們在回憶裡永恆。
我會笑著流淚承認,
我們再也回不去那些認真。』
──星緒奈《再別青春》
─────────
歌聲響起的瞬間,整個儀式像被抽走一部分空氣。
感傷,安靜,帶著濃重的離別味道。
用畢業歌送行衛星,這聽起來荒謬,但卻意外適合。
對它們而言,青春、歲月、使命,都奉獻給了推進航天的那段光輝歷史。
倪茵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如果可以……我們當然希望能送你們回家。可是……我們……真的做不到……」硬朗的她第一次語帶顫抖。
淚珠在失重環境裡漂浮,像一顆顆沒有重力的彈丸,在黑暗中無依飄蕩。
「對不起……」她像在對衛星道歉,也像在對誰低聲哭泣,「是我們擅自創造了你們……卻沒能讓你們落葉歸根……真的……很對不起……」
那些衛星靜靜地浮在太空。
它們不會說話,不會抗議,也不會質問。
而正因為它們沉默,人類的愧疚反而更沉、更痛。
因為我們都心知肚明,人類從一開始就知道它們回不來了。只是利用完就丟棄。
如果衛星真的有靈魂,它們一定會在無線電不存在的頻段裡把我們罵個狗血淋頭。
而我們也只能沉默承受,因為這份愧疚是無可推卸的。
隨著最後一束推進光芒熄滅,衛星群慢慢滑入無垠的黑暗之中。
沒有聲音、沒有回頭、沒有任何告別的訊號。
它們只是靜靜地、徹底地消失了。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微弱的輪廓。
直到連推進尾跡的殘影都被宇宙吞噬。
而我們依舊保持著敬禮。
就算眼前已空無一物,所有人仍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像是必須把那份歉意與敬意,一併送進遙遠的黑夜裡。
「……禮畢。」直到黎恩中校沉穩的聲音響起,眾人才像從夢裡驚醒一般,緩緩放下手臂。
「回去吧。」他的語氣低沉,卻沒有半點命令的味道,更像是請求。
我們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寂靜的軌道。
就在這時,倪茵低聲開口,聲音幾乎要被頭盔通訊的雜音吞沒:
「我們……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劊子手吧。」
『劊子手』這個詞落在太空裡,格外刺耳。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在開玩笑,語氣裡是真切的自責。
畢竟我們親手啟動推進器,親手把這些衛星送往木星,親手把它們推向無法返回的死亡終點。
它們曾為人類運轉多年,如今卻只能被丟進巨行星的大氣層裡被壓碎、燒燬、蒸發。
我深吸一口氣,沉聲回道:
「……不,應該更像禮儀社吧。」
倪茵抬頭看我。
「我們不是執行處決的人。」我語氣平穩卻有分量,「我們是在替它們做最體面的送別。」
沉默了一瞬。
就連周圍的太空人似乎都聽見了。
「它們替全人類承擔的,是我們造下的過錯。」倪茵垂下眼,輕輕點頭,「我們能做的……只有好好送它們最後一程。」
那不是釋懷,而是接受。
接受人類的自私、科技的殘酷、與身為太空人的責任。
背後,浩瀚宇宙一片死寂。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星光,彷彿所有亡者的靈魂,都在靜靜凝視著我們。
這份愧疚,也將在這份見證下永遠留在我們的心中。
●
回到月兔室,我立刻將 GoPro 的全程影像整理好,傳給了小云。
畢竟是寒芒空間站的眾人同意過的紀錄,不只沒什麼好隱瞞,甚至還希望能讓更多人看見。
不只是衛星退役的儀式,而是「太空現實」與「地球真正的脆弱」。
地球高空的環境如此,海洋、森林、土壤亦然。
很多破壞都是一旦失去,就永遠回不來。
至於移居其他行星的幻想……多半隻是人類不願面對自身過錯時的浪漫逃避罷了。
上帝並沒有為我們準備第二顆地球。
祂只給了一顆……
而人類卻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轍,用盡它、榨乾它。
或許因此,我更希望讓大家看見這些影像,好讓人們記得這顆星球值得每一個人用盡力氣去守護。
傳送完影片後不久,小云便打來視訊。
「啊啦~真沒想到呢!」她一出現就笑得甜甜的,「人家還沒上太空,人家的歌倒是比人家先飛上去了耶!」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想不到吧!妳的歌可是已經比妳先一步升空了,看來不久後就能登月囉。」
「可是這首歌嘛……」小云撇撇嘴,「人家也已經沒辦法唱了啦。」
「咦?怎麼說?」
她似乎早有準備地嘟起嘴,再加上平光眼鏡的反光,看起來格外委屈又可愛。
「著作權是北洺學院的呀!雖然是人家唱的,可是……現在總感覺怪怪的。明明是人家唱的,卻已經不算……自己的歌囉……」語氣裡透著微妙的矛盾與失落。
我忍不住笑了:「心裡一定很不痛快吧?」
「那當然啦!」她小聲抱怨,「明明詞是人家寫的,可是按照法律,因為是北洺時期的作品,著作權就算人家想搶也搶不回來。噗!」
說完又氣鼓鼓地撅起嘴,像只被搶走零食的小貓。
「沒事啦!妳再寫一首大作就好啦。」我打趣。
「啊啦啊啦!」小云瞬間瞇眼,「不愧是楊徽哥哥!挖坑功力一流,就怕人家跌得不夠深是不是呀?」
「欸欸欸我哪有那麼壞!」我忍不住大笑。
她聽著聽著也笑了,眼角染著一絲溫暖,又有點得意。
小云忽然歪著頭問:「楊徽哥哥,上太空……也快七天了吧?」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明天就回去了。」
「返程務必加油喔!」她嘻嘻一笑(還偷偷挺了挺胸),「人家的床隨時為你而暖~」
我忍不住低頭狂笑:「怎麼感覺……妳好像才是真正最飢渴難耐的那個?」
「啊、啊啦!」小云的耳尖瞬間紅透,「這只是看楊徽哥哥辛苦,人家才、才這樣說啦!都怪楊徽哥哥……把人家都弄得怪怪的……」
「行吧行吧,那以後就稱唿妳為『車神』。」
「啊啦?車神?」她眨了眨眼。
「擅長開車車的車神啊!哈哈!」
「噗!」她臉整個紅起來,「楊徽哥哥果然很過分!明明是楊徽哥哥在駕駛……人家只是副駕駛啦……!」
「好好好,就當是這樣。」我幾乎笑到不能唿吸,和小云聊天果然有種魔力。
「本來就是這樣啦……」她嘟嘴小聲抗議了一句,氣鼓鼓地可愛得像貓一樣。
我看著她的畫面,心裡莫名柔軟:「那我明天會平安回去。之後就準備……舉家遷徙至華邦定居囉。」
「嗯,人家很期待呢!」小云眼睛亮晶晶,像星星一樣。
接著突然從桌上拿起一本證照卡,「看!人家考到 N5 囉!」
「唉唷唉唷,很棒嘛!繼續往 N1 邁進。」
「啊啦!楊徽哥哥果然又很過分!」她瞬間炸毛,「都直接跳級了!人家為了考試已經超~級~努~力~了耶❤!至少也要犒賞一下人家嘛❤!這樣才有動力繼續考~」
「可以啊,我的床也為妳而暖。」
小云當場愣住:「哪、哪有這樣獎勵人的啦……」
「嘿嘿,剛剛不是妳先說的嗎?反正我是駕駛嘛。甩尾、過彎都看我的方向盤技術囉。」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真的很壞耶!」
「不壞的話哪逗得了妳啊?嘿嘿。」
她忍不住笑出聲,接著望著我片刻,像是怕自己太開心。
最後又恢復成她那招牌的甜甜語氣:
「好啦,時間也差不多了!人家又得忙了~那掰掰囉,楊徽哥哥。」
「嗯,掰掰,小云。華邦見。」
小云眨了眨眼,臉紅紅地說:
「華邦見……人家會親自來接機的。」
畫面一斷,我卻久久無法收回嘴角的笑。
這或許就是自由吧?
有愛,即有自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