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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19、交盞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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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跟楊徽大人玩 TaWaDa(塔瓦答)。」姃繼微微一笑。

一大清早,她便興沖沖地找上我,眼神裡藏不住那股期待,顯然心情好得不行。

「塔瓦答?」我愣了一下。

「嗯!該怎麼說呢……」她歪著頭想了想,隨後露出笑容,「是一種戰士與戰士之間,用來交流情誼的方式。」

「也就是諸婁戰士彼此認可的儀式?」

「可以這麼說!」姃繼點頭,「楊徽大人,要不要試試看?」

她並不擅長撒嬌,可那份天然與純真,反而讓人很難拒絕。

「務必試試看。」

「可是……這裡沒有骨刀。」她忽然露出為難的神色。

「木刀應該也行吧?」

「嗯……只是好像少了點味道。」

「確實呢。」我苦笑了一下。

準備妥當後,我們來到金鳳宮殿前的廣場。

「所謂的塔瓦答,就是兩人拼刀。」姃繼解釋道。

「拼刀?那聽起來跟決鬥差不多。」

姃繼搖了搖頭,「不一樣。一開始,雙方會先喝交盞酒。喝到甜酒的人先攻,苦酒的人先防。」

「原來如此……有點像回合制的規則。」

「可以這麼理解!」她笑道,「那麼楊徽大人第一次玩,不如我就讓您先攻?」

「不用啦。」我擺擺手,「雖然沒有甜酒和苦酒,但果汁總有吧?一杯葡萄汁,一杯酸梅汁,如何?」

「好呀!」我讓侍女準備。酸梅與葡萄汁顏色相近,她們刻意打亂了順序。

「楊徽大人,請。」姃繼毫不猶豫地讓我先選。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下:瞬間,一股刺骨的酸澀從舌尖炸開。

我眉頭立刻鎖緊:……也太酸了吧。

「看來是我先攻了呢。」姃繼忍不住笑了,「不好意思,楊徽大人。」

「嗯。」我放下杯子,點了點頭,「由姃繼妳先攻。」

姃繼隨即拔刀,動作乾脆俐落,沒有半分猶豫。她高高舉起木刀,姿態筆直而端正,明顯準備直噼而下,同時一邊開口說明:

「這個遊戲不能閃避,也不能故意揮空。數到三,就會揮下去!楊徽大人只需要盡全力防住就好。」

「也就是說,不能用假動作誘導對方失誤?」我確認道。

姃繼露出笑容,用力點頭,「楊徽大人真聰明!正是如此。塔瓦答不是用技巧取勝的遊戲。」

「喔?」我挑了下眉,「也就是說不是打倒對方就算贏?」

「沒錯。」她搖頭,語氣相當認真,「直到其中一方認輸,或是手臂麻到再也無法握住刀,才算結束。楊徽大人,這樣有聽懂嗎?」

我握了握刀柄,感受木刀的重量,隨後抬起頭,「規則挺簡單的,而且……我很喜歡。」

我站定腳步,目光不再玩笑,「來吧!我準備好了,姃繼。」

她深吸一口氣。

「三──」、「二──」、「一!砍!」木刀筆直噼落。

我沒有退,也沒有側身,只是將刀橫起架住──咚!

沉重的震動沿著刀身傳來,毫不留情地撞上手腕。那股衝擊像是被直接打進骨頭裡,右臂瞬間傳來一陣明顯的痠麻感。

……原來如此!

這個遊戲看起來單純,卻殘酷得很。

不是比誰快、不是比誰狠,而是比誰能撐得久。

直到手臂再也無法回應意志為止。

「當然,握刀姿勢也沒有限定。」姃繼補充道,「雙手、單手都可以,只要能防住就行。」

「簡單說,就是握不了刀的人輸,對吧?」我甩了甩手腕,讓麻痺感慢慢退去。

「是的。」她點頭,「就是這樣。」

「可是這個遊戲,會不會出現強者欺凌弱者的情況?」我問道。

姃繼想都沒想,便搖了搖頭,「不會的。」

「塔瓦答本來就只是一場遊戲,也是一種交流儀式。」她語氣平靜卻篤定,「自然只會和自認為平級的人一起玩。若是以大欺小,那便失去意義了。」

「這樣啊……」我笑了笑,「也就是說,姃繼覺得我跟妳實力差不多?」

「嗯!」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因為我也不敢找其他人玩,只敢找楊徽大人。」她的笑容很乾淨,沒有半點奉承。

畢竟,我們早就交過手,也都很清楚彼此的實力。

「對了!」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女王陛下以前也跟我玩過喔!」

「喔?」我一愣,「姃祀女王?」

「是的!」姃繼眼睛亮了起來,「女王陛下非常強……遠比我強得多。」

「怎麼說?」我來了興致。

「她能同時握著兩把重骨刀。」姃繼伸出雙手比劃了一下,「只要單手一擊,就能讓對手的手臂完全失去知覺。」

「重骨刀?」我忍不住追問。

「嗯!簡單來說就是……比骨槍還長,比骨斧還粗……的骨刀。」她語氣自然,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哇嗚。」我失笑,「這也太誇張了吧。」

「嘿嘿!」姃繼露出帶點驕傲的笑容,「那當然!女王陛下可是『鬥士中的鬥士』,我們自然完全比不了。」

「行吧,換我攻囉。」我笑了笑,「可要接好了。」

「來吧!」姃繼抬起刀,眼神認真,「楊徽大人,請不要因為我看起來嬌小,就手下留情喔!」

我微微一愣:確實,姃繼才八歲。

就算理智明白這是一場對等的遊戲,身體卻還是會下意識收斂力道。

「……我發全力,真的可以?」我忍不住再確認一次。

「沒問題的!」她毫不遲疑地回道,「來吧!楊徽大人。」

話音未落,她已經擺出標準的防守姿態,重心穩得不像孩子。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木刀,同樣選擇直噼──咚!

姃繼正面迎上,刀身穩穩架住,沒有半點晃動。

這一擊我並未傾盡全力,卻也至少有八、九分。

……居然這麼輕易就防住了。

我心中一震:眼前這個年紀尚幼的少女,卻已經擁有與戰士相稱的身體與意志。難怪會被稱為諸婁國最引以為傲的存在。

「好!」姃繼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裡藏不住興奮,「換我攻囉!」

對她而言,這確實像是一場遊戲。不是輕率的玩鬧,而是能夠毫無保留承受彼此力量的快樂。

任由手臂的痠麻一點點累積,那份不適反而像是在證明自己正被當成真正的對手對待。

隨著彼此輪流攻防,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一次、兩次、三次…………

手臂的震動逐漸累積,麻痺感從手腕蔓延到前臂。

這遊戲看似簡單,卻能這樣持續上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毫不誇張。

我再次舉起木刀,卻發現刀身已經有些不聽使喚了,手指遲鈍,握力像是被一點一點抽走。

下一瞬間──啪。

木刀從掌心滑落,直直掉在地上。

「啊……不行啦,手整個已經沒知覺了。」我失笑著搖了搖頭,「我真的輸了。」

姃繼先是一愣,隨後忍不住笑出聲,「嘿嘿!好可惜喔,楊徽大人!其實剛剛再來一下……我應該也撐不住了。」

「哎呀!」我眼睛一亮,「早說嘛,那我又可以了!」我立刻彎腰,作勢要把木刀撿起來。

「不行啦!」姃繼趕緊笑著制止,「不能這樣耍賴啦,楊徽大人。」

她的語氣裡沒有半點勝者的得意,只有玩過一場好遊戲後的滿足。

隨後,我和姃繼並肩坐在一旁休息。

不知何時,聞薰已經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兩杯果汁,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她走近時,我和姃繼幾乎是同時伸手,下一秒,卻又同時僵住。

手抖得一塌煳塗。可以想像手裡舉杯肯定會晃個不停,根本不可能穩穩接住。

我和她對視了一眼,隨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聞薰也忍不住彎起眉眼,語氣溫柔得不像是在笑話人,「那……人家先把果汁放桌上吧!這就去拿吸管來。」

「也好。」我點點頭,「麻煩聞薰了。」

「謝謝……」姃繼正要道謝,卻忽然頓了一下,像是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她眨了眨眼,看向聞薰,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唿眼前這位姐姐。

「人家叫聞薰。」聞薰主動開口,微笑著補上,「繼公主大人。」

「聞薰……?」姃繼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眼睛一亮,「咦?好像跟若公主是同一個姓氏耶?」

她反應快得驚人。

「她是若公主的妹妹。」我順勢替聞薰補充。

「若公主的妹妹……?」姃繼微微睜大眼睛,語氣像是在再次確認,「那也是公主囉?」

「是的。」我笑著點頭。

「那就是薰公主!」姃繼驚喜唿道。

聞薰愣了一下,隨後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啊啦!如果可以的話,喊人家聞薰就好啦。」

「是!」姃繼立刻點頭,「薰公主!」

聞薰忍不住輕輕苦笑了一聲:那種被人叫錯、卻又無法真的糾正的感覺,莫名地熟悉。(小云)

不過,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好溫柔的公主耶……」姃繼望著聞薰離去的背影,忍不住低聲感嘆。

肯定認為……那不是看過戰場的人會露出的表情,無論是臉龐還是笑容,都太過和善了。

「楊徽大人。」她忽然回過頭來,語氣帶著思考的光芒,「薰公主也是像若公主一樣,協力治理國家的嗎?」

「聞薰的話……跟聞若有點不一樣。」我想了想,如實說道,「她或許有能力治理國家,但一直被當成妹妹看待,所以沒有太多機會表現。而且她本人也比較謙虛點,沒有太多治理國家的實際案例。」

我頓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又望向聞薰離去的方向。

「不過正如姃繼剛剛感覺到的那樣,她確實很溫柔。可以說,她是華邦的『溫柔象徵』。只要她在,所有紛爭與矛盾,彷彿都能完全被化解。」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威壓,而是一種讓人願意放下武器的存在。

姃繼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睛勐地睜大。

「紛爭……化解?」她忍不住驚唿出聲,「那也太厲害了吧!」

「哇……!」姃繼幾乎是下意識睜大了眼睛,語氣藏不住驚嘆,「華邦的公主殿下們,原來都是這麼厲害的人呀!」

那不是單純的羨慕,而是戰士對另一種力量的由衷敬意。

「姃繼。」我笑著看向她,「妳也很厲害啊。能戰勝成年人,還能跟我打出這麼精彩的決鬥與塔瓦答,這本身就夠讓人驚艷了。」

「嘿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明顯很受用。

「來了!」聞薰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把吸管放在我們面前,「只剩這種了,希望你們不介意。」

我低頭一看,忍不住失笑:吸管中間被彎成了愛心的形狀。

……好吧。

我先含住吸管,輕輕一吸,果汁順著透明管道流入口中。

姃繼見狀,也立刻有樣學樣。

「……?」她只是把吸管含在嘴裡,一動也不動。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忍不住笑出聲,「要吸一下,果汁才會從下面跑上來。」

「!!」下一瞬間,她睜大眼睛,看著液體真的順著吸管往上竄。

「咳、咳咳……!」她被嗆了一下,卻完全顧不上難受,「好、好神奇的機關!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嘛……」我抓了抓頭,「一時之間很難解釋清楚,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姃繼一邊咳,一邊還盯著吸管看個不停,眼神亮得驚人。

看來,對現在的她來說:不論是戰士的遊戲、溫柔的公主,還是一根小小的吸管,這趟旅程都新奇得不可思議。她大概會覺得,真的來得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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