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毀滅吧,萬惡的世界
周念是被一陣極度不真實的絲滑觸感弄醒的。
那種觸感極其細膩,像是整個人陷進了一團由雲朵和天鵝絨織成的溫柔鄉里。他下意識地蹭了蹭身下,冰涼、柔軟、甚至還帶著淡淡的、極其高檔的薰衣草冷香。
「不對啊……老子那張用了四年的二手彈簧床墊什麼時候這麼舒服了?」
周念迷迷煳煳地睜開眼,引入眼簾的不是發黃的租屋處油漆牆,而是頭頂那一盞由十八世紀手工水晶雕琢、在清晨陽光下折射出亮瞎人眼光芒的巨大吊燈。那繁複的巴洛克式線條,幾百個切割面完美無瑕,正毫無保留地散發著資本主義的腐朽光輝。
周念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大腦陷入了長達十秒鐘的宕機狀態。
「……一定是昨天熬夜碼字的副作用,爆肝引發的深度幻覺。」
周念揉了揉痠痛的太陽穴,翻個身自言自語道:「垃圾鍵盤,不僅手痠,現在連視覺神經都集體罷工了。這張床居然比我家客廳還大,真是有夠荒謬。再睡五分鐘,夢醒了就能看見我的泡麵碗了……」
就在他打算把腦袋埋進被窩,繼續與睡眠死磕的時候,一陣輕柔、緩慢,卻極有節奏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咚、咚、咚。」不多不少,正好三下,完美得像用量角器量過。
「進。」周念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身穿一絲不苟的黑色燕尾服、白襯衫領口挺括、頭髮梳理得連一根髮絲都不敢亂動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的皮鞋擦得鋥亮,甚至能倒映出地板上的花紋。
而在他身後,還跟著兩排低著頭、亦步亦趨的年輕女傭。她們身上穿著統一的黑白制服,有人推著純銀打造的移動盥洗臺,有人捧著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高階定製西裝,甚至還有人端著剛採摘下來、帶著露珠的漱口玫瑰水。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封建大資產階級的奢華美感。
中年男子微微躬身,腰桿挺直卻不失恭敬,臉上帶著教科書般的優雅微笑:「念少爺,您醒了?我伺候您洗漱。今天是大一開學的第一天,據說蘇清雪小姐也會準時到校,您可不能遲到了。」
周念整個人僵在床上,看著這宛如歐式宮廷劇的誇張畫面,又聽到那個莫名有些耳熟的名字,脫口而出:
「你誰啊?怎麼在我的房裡?拍戲啊?導演呢?攝影機藏在哪?」
此話一出,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站在最前方的陳管家,嘴角的微笑直接僵在了臉上,甚至連眼角都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身後那兩排平日裡訓練有素的女傭,更是嚇得把頭垂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作為伺候了周家兩代人、自詡是這個充滿怪物的財閥家族裡「唯一正常人」的陳管家,此刻大腦嗡嗡作響。他看著自家少爺那雙清澈中透著一絲愚蠢、甚至還帶著點清晨迷茫的眼神,心臟勐地縮緊。
以前的少爺醒來,不是一腳踢翻夜宵車,就是破口大罵昨晚的超跑排氣管不夠響。
今天怎麼用這種陌生、防備,還帶點清純的眼神看著自己?
「少爺……您應該是睡昏頭了吧?」陳管家有些尷尬且極度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柔聲道:「我是陳管家啊,您從小到大的起居都是我負責的。您……不認得我了嗎?」
「轟!」
還沒等周念回答,一波龐大而混亂的記憶碎片,完全不講道理地宛如海嘯般粗暴湧入了他的大腦。強烈的眩暈感讓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差點栽回枕頭裡。
無數畫面在眼前閃爍:
世界第一財閥、周家唯一的男丁繼承人。
性格囂張跋扈、揮金如土,在京都大學橫著走。
因為瘋狂迷戀高冷校花蘇清雪,不惜動用大半個家族的商業勢力,去瘋狂打壓一個草根出身的寒門同學路程星……
這、這不是他昨天晚上抽了兩包煙、熬夜寫到凌晨四點才剛定下大綱的那本都市超凡裝逼爽文——《天命之子》嗎?!
而他現在的身份,正是那個在原著中因為瘋狂作死、得罪了天命主角,最後落得個雙腿被廢、舌頭被割,只能躺在破廟裡,眼睜睜看著全家被男主結交的武道宗師、隱世神醫、頂級戰神聯手滅門,下場悽慘無比的終極大反派——周念!
更要命的是,當初為了增加寫作時的爽感與代入感,他還特地把這個悲催反派的名字,取得跟自己一模一樣。
「我……草(一種植物)。」
周念臉色慘白,雙手死死地揪著那床價值七位數的真絲被褥,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現在恨不得給昨晚碼字的自己狠狠來上兩巴掌。寫什麼不好,非要寫網文最流行的「虐主反派流」?
他雖然不記得原著幾百萬字的全部劇情細節,但他對自己親手寫的大綱走向可是倒背如流:這是一個表面科技發達、現代化十足,但暗地裡卻有古武高手飛簷走壁、異能者手撕高鐵、甚至還有隱世修仙宗門在背後博弈的恐怖世界!
而周家,雖然強到號稱「流水的國家,鐵打的周家」,商業版圖遍佈全球軍工、能源和晶片,但原主周唸作死的能力更勝一籌。他會像個敬業的NPC一樣,不斷給男主送經驗、送人頭,最後硬生生把男主路程星逼成了手握無數超凡勢力的世界之王。
兩年後,主角光環全開的路程星,一聲令下,十萬強者奔赴京都,直接把周家連根拔起,祖墳都給揚了。
一想到兩年後自己會被路程星反覆摩擦、最後全家整整齊齊躺在棺材裡的悲慘結局,周念感覺自己的肝又開始疼了。
去踏馬的校花!去踏馬的主角!老子不玩了!
周念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把被子拉過了頭頂,將自己整個人縮排了溫暖、安全且與世隔絕的黑暗中。
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裡只有一條由鋼鐵與鮮血鑄就的鹹魚定律:
「女人?不要!主角?離我遠點!家主之位誰愛當誰當!老子從今天開始就是個廢物!只要周家不滅門,我當一輩子混吃等死的米蟲也行!」
「少爺?少爺?」
看著周念一系列反常的舉動,陳管家隔著厚厚的被子,聲音已經開始抑制不住地發顫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少爺,您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如果是因為蘇清雪小姐昨天拒絕了您的晚餐邀請,您放心,老奴這就讓人去把蘇家名下的所有商業街全部收購,逼她……」
「沒事,我很好,不要大驚小怪。」
被子裡傳出周念悶悶的、充滿了對生命妥協與鹹魚氣息的聲音:「你們都出去吧。順便幫我通知學校一聲,今天大一開學我不去了。不,從今以後我都不去了。我要退學,我要躺平……毀滅吧,萬惡的世界。」
「……」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管家手裡精緻的記事本差點滑落到地上。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三秒鐘,整個人如遭雷擊。
表面上,他依然維持著頂級管家的優雅與鎮定,背嵴挺得筆直。但作為一個隱藏極深、看著周念長大、有著重度「少爺控」的陳管家,他的內心此時已經徹底陷入了世界末日般的瘋狂混亂:
『退學?!躺平?!毀滅世界?!』
『這還是那個平時一言不合就砸限量版超跑、非要調動財閥直升機去女方家門口撒玫瑰花的囂張少爺嗎?!』
『這還是那個天天喊著要征服世界、把所有天才踩在腳底下的周家唯一繼承人嗎?!』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少爺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狂妄,反而多了幾分出塵的淡泊與……愚蠢?不,那叫大智若愚!』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睡昏頭!少爺一定是遭遇了敵對超凡組織的暗中算計,大腦受到了嚴重的精神超凡暗器攻擊!有人想要斷了我們周家的香火!』
想到這裡,陳管家臉色由白轉青,一絲冷汗從鬢角滑落。他不敢再耽誤哪怕一秒鐘,一邊維持著無聲的步頻倒退著走出房間,一邊在房門輕輕關上的那一瞬間,勐地扯開了自己的蝴蝶結。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部只有在周家面臨生死存亡時才能使用的、最高許可權特製加密衛星電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近乎破音、帶著哭腔的撕裂聲線衝著話筒瘋狂吼道:
「一級警戒!全體注意!少爺遭到不明超凡精神重創!少爺他……他不認得我了,甚至不想去上學了!少爺出大事了!立刻通知老爺、夫人、大小姐和二姐!快啊!!!」
「轟隆隆——」
隨著陳管家這一通電話的撥出,整個周家,這尊盤踞在世界金融與超凡頂端的龐大巨獸,在沉睡中被生生驚醒。
半分鐘後。
遠在太平洋彼岸、正坐在一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頂層,召開一場決定數個歐洲跨國財團生死存亡會議的周家現任家主——商界暴君周霸業。
原本正一臉冷酷地聽著屬下的匯報,但在懷中那部特製警報器瘋狂震動、亮起血紅色光芒的那一刻,這位平日裡說一不二、曾一句話讓無數富豪傾家蕩產的世界首富,臉色瞬間暴怒。
「砰!」
周霸業一巴掌狠狠拍在面前價值千萬、由一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會議桌上。恐怖的力道夾雜著一絲古武內勁,讓整張桌子瞬間化為漫天齏粉。
周圍身家百億的財團大佬們嚇得當場抱頭蹲下,戰戰兢兢。
「開什麼會!不開了!滾!都給我滾!」周霸業眼眶通紅,渾身散發著駭人的威壓,衝著秘書怒吼:「那幾個財團想收購就收購,不收購就讓他們明天全部破產!我兒子生病了!聽不懂嗎?我兒子精神受創了!立刻給我調動周家最快的超音速私人飛機,老子要回國!」
同一時間。
國內最大的商業中心頂層。
身穿高定黑色小西裝、人稱「血色女帝」的大姐周慈,正在談判桌上將一家千億級別的競爭對手逼入絕境。她眼神如刀,正準備簽字完成最後的強行併購。
在收到管家簡訊的剎那,周慈手裡的萬寶龍鋼筆瞬間被她捏成了兩截,墨水四濺。
「大小姐,這合約……」對面的總裁瑟瑟發抖。
「合約撕了,這家公司直接跨國壟斷做掉,我不想看見他們了。」周慈看都沒看對方一眼,臉上帶著萬年不化的寒冰,一邊踩著高跟鞋疾步往外走,一邊冷聲對秘書下令:「調動商務部的三架私人武裝直升機,強行在市中心升空。另外,通知京都封路,五分鐘內,我要回到周家老宅。」
與此同時,國家級最高機密科研院內。
年僅二十四歲、智商妖孽的科研院最年輕副院長,二姐周欣,正帶領著數百名頂尖科學家進行一項關乎國家晶片命脈的終極實驗。
當她手腕上的「戀愛危機暨弟弟安危警報器」瘋狂閃爍紅光時,周欣那張常年沒有任何表情的精緻臉龐,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副院長,實驗到了最關鍵的融合成程式,您不能……」
「實驗暫停,資料銷燬,明天再說。」周欣毫不猶豫地扯下身上的無塵服,眼神冷冽得宛如一尊人形AI。她反手按下了實驗室牆上的紅色按鈕:「啟動我私自研發的『全自動神經生命修復艙』,讓私人衛隊搬上卡車。還有,把科研院那幾位擅長精神領域、拿過超凡勳章的老院士全部從被窩裡拽出來,跟我走。」
而在京都最高權力中心的某座古樸四合院內。
在政界手眼通天、一句話就能引發金融海嘯的周念母親——穆婉柔,此時正與幾位正部級大佬優雅地喝著早茶。
在接到陳管家的電話後,這位平日裡溫柔優雅、高貴無比的貴婦人,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青花瓷茶杯摔得粉碎。
「婉柔,出什麼事了?」身旁的大佬驚訝地問道。
「有人動了我兒子。」穆婉柔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原本溫柔的眼眸中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政界大鱷威嚴:「半個京都的所有頂級私人醫院、古武神醫、超凡理療師,在十分鐘內全部推掉所有手術,給我去周家老宅待命。誰敢遲到一秒,他們背後的家族就提早退休,回鄉下種田吧。」
整個周家。
這尊平時隨便抖一抖腿就能讓世界經濟、政治、科技大地震的禁忌龐然大物,僅僅因為某個鹹魚大少爺的一句「我想躺平、我想退學」,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與暴走狀態。
甚至連京都暗處的幾大古武世家和超凡組織都懵了,各大情報網瘋狂運轉,所有人都在驚恐地猜測:周家今天到底是想滅了哪國的財閥?還是打算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
而此時此刻。
躺在老宅那張無比舒適、安全感爆棚的豪門大床上,正滿心歡喜規劃著未來二十年「如何完美當好一隻富二代米蟲」的周念,有些睏倦地打了個哈欠。
「嗯……不想了,反正天塌下來有家裡頂著。原著裡男主兩年後才發育完,我現在急什麼?先睡個回籠覺再說。」
周念幸福地蹭了蹭絲滑的枕頭,翻個身,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完全不知道。
外面的整個世界,已經因為他這一個無意間的哈欠,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