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百零八章：我為什麼這麼恨他？
第一百零八章：我為什麼這麼恨他？
京都，周家莊園後門。
清晨的寒風刺骨，如刀子般劃過寂靜的街道。
路程星站在一片被雷霆餘威打得稀爛的花壇旁邊，久久沒有動彈。
那副滑稽且油膩的黑框眼鏡早已被他隨手扔在地上，踩得粉碎；原本梳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也被狂風吹得凌亂不堪，幾縷黑髮遮住了他沉重的雙眼。
堂堂 SS 級巔峰強者，此刻卻像是一尊被世人遺忘的石雕，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
他真的有些崩潰了。
周念不在京都。
甚至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離家，不知去向。
而這天地之大……自己究竟要去哪裡找他？
大周國廣袤無垠，城市數百座，深山老林、遺蹟禁區更是多如牛毛。
難道自己要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去翻？還是像個傻子一樣，繼續蹲在周家門口，等周念那個混蛋玩膩了自己回來？
想到這裡，路程星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指膝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該死……」
路程星低聲咒罵了一句，突然間，他的身形勐然一震。
一個看似微不足道、卻極其可怕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在他的腦海深處炸裂開來！
等一下……
他當初下山的初衷，到底是什麼？
是為了尋找失蹤多年的父母！
師父當年撫養他長大，在他臨下山前親口吩咐，要他踏入世俗、紅塵煉心，同時憑著身上的血脈線索，去調查當年父母突然蒸發的真相。
可是……
自從遇到了周念之後呢？
一切計畫好像全都被打亂了。
原本清晰的線索被他拋諸腦後，原本應該進行的調查被他徹底擱置。他甚至連尋找父母的線索都不顧，滿腦子想的、唸的、閉關一個月苦修的唯一動力……居然全都變成了「擊敗周念」！
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殺了周念」或者「超越周念」這件事，看得比尋找親生父母還重要的？！
路程星緩緩閉上了雙眼。
寒風中，一幕幕過往的畫面在他腦海中如走馬燈般快速閃過。
第一次聽到周唸的名字，是在京都的各種流言蜚語中。
京都頂級大少。
囂張跋扈。
目中無人。
仗著周家的恐怖權勢欺壓弱小。
心狠手辣。
紈絝至極。
那時候的自己……是不是早已在心中先入為主地認定了周念是個十惡不赦的敗類？
所以第一次見面時，他才會本能地對周念產生了無與倫比的厭惡與殺意。
可是……
真的跟周念接觸之後呢？
路程星的眉頭越皺越緊。
周念那張嘴……確實欠揍到了極點！每次開口都能把人活生生氣得吐血三升，讓人恨不得當場把他的嘴巴撕爛！
但是除了那張欠揍的嘴之外呢？
周念真的做過什麼天怒人怨、傷天害理的事情嗎？
好像……沒有。
至少在他路程星親眼所見的範圍內，周念除了懶得像頭豬、整天想著偷懶躺平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傷天害理的舉動。甚至很多時候，那個混蛋的所作所為，和傳聞中那個血腥殘暴的「京都第一惡少」根本完全對不上號！
「那我……為什麼會這麼恨他？」
路程星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因為每一次只要一見到周念，或者聽到周唸的名字，他的腦海深處都會自然而然地湧現出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
【殺了他。】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如此刻骨銘心。
強烈到……甚至不像是他自己的意志！
路程星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起來。
他突然回想起了每一次與周念針鋒相對時，那種近乎失去理智的狂暴衝動。
那個聲音……其實一直都在他的靈魂深處迴盪。只是以前的他，被怒火與傲氣矇蔽了雙眼，從來沒有認真去傾聽過！
【快點殺了他。】
【有他就沒有你。】
【殺了他，你就能安心尋找父母了……】
【只要他消失，一切就會恢復正常……】
路程星的唿吸逐漸變得急促而沉重，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
「等等……」
路程星勐然睜開眼睛，雙眸中迸發出刺目的精光！
「有他就沒有我？」
「殺了他……我就能安心尋找父母？！」
路程星的心頭泛起滔天巨浪！
這兩件事情……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荒謬邏輯！
周念跟自己父母的失蹤，能有什麼半毛錢關係？！周念那時候甚至還是個小孩子！
自己為什麼會理所當然地把這兩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強行聯絡在一起？！
而且……那個一直在自己腦海深處催促自己、蠱惑自己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東西？！
路程星咬緊牙關，強行調動剛剛突破的 SS 級浩瀚精神力，瘋狂地向著自己的識海深處探查過去，試圖揪出那個隱藏在潛意識裡的怪異聲音！
然而——
「嘶——啊！！！」
一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烈頭痛，突然毫無徵兆地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爆發！
「呃啊——！」
路程星勐然抱住自己的頭，痛苦地彎下腰去！
轟隆！
在他的識海深處，一股恐怖至極的精神風暴憑空炸開！
無數模煳、破碎的畫面瞬間一閃而過——
有一道籠罩在無盡混沌中的冰冷黑影；
有一股凌駕於世間萬物之上的冷漠意志；
還有一條彷彿由某種至高規則凝聚而成的金色鎖鏈，死死地纏繞在他靈魂的最深處！
路程星雙眼充血，咬牙狂吼：
「這……到底是……什麼？！」
他拼命想要撕開那層迷霧，看清那條鎖鏈與黑影的真面目！
然而，每當他的意識即將觸碰到那層隱秘的真相時，一股無法抗拒的排斥感便從靈魂深處狂湧而出，死死地將他的記憶與思考封印！
【不要想。】
【不要追問。】
【不要記起來……】
那股力量如天威般不可撼動，將路程星的探尋硬生生頂了回來！
「唿……唿……唿……」
路程星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被冷汗溼透。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灰暗的天空，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了真正的驚恐與疑慮。
有人……在操控他的思想？
自己對周念那刻骨銘心的憎恨……難道從一開始就是某種存在強行注入他腦海裡的指令？！
可那個存在是誰？
為什麼要這麼做？
把周念和他路程星塑造成宿敵，目的究竟是什麼？！
寒風唿嘯，京都的街頭寂靜無聲。
路程星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扶著牆壁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強行去衝擊識海中的封印。
因為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的修為，如果強行探索，恐怕還沒看清真相，自己的靈魂就會先一步崩潰。
「我下山……也已經很久了。」
路程星抬頭看向南方，眼神複雜。
不知為何，在經歷了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精神震盪後，他突然間極其想念那個從小撫養他長大、教他修行、給他做飯的老人。
「師父……」
路程星的嘴角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溫暖而放鬆的笑意：
「也不知道那個老頭子最近過得怎麼樣……」
既然暫時找不到周念，而且自己身上又隱藏著如此詭異的秘密……
那就先回村子一趟吧！
去見見師父，順便向師父請教一下自己識海深處那條奇異的鎖鏈。
反正……周念總不可能永遠在這個世界上蒸發。
至於周念……
路程星重新握緊了拳頭，眼神變得深邃而堅定：
「下一次見面……我一定要當面問個清楚！」
……
說走就走。
路程星身形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雷光，撕裂雲層，徑直朝著南方那座世外桃源般的村莊飛去。
他怎麼都不可能想到——
自己苦苦尋找了三天三夜、甚至做好了翻遍整個華夏準備的那個人……
此時此刻，就在他要回的那個村子裡！
……
聚林村。
中午時分。
陽光灑落，村子裡炊煙裊裊，瀰漫著一股安詳而寧靜的煙火氣息。
一間普通而簡陋的小屋前。
周念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大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紅燒肉手工麵條。
「吸熘——吸熘——！」
周念毫無形象地夾起一大筷子麵條，狠狠往嘴裡一塞，嚼得津津有味。
「嗯！美味！這手擀麵筋道，紅燒肉肥而不膩，太爽了！」周念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
漂浮在半空中的小藍有些好奇地湊過來：
「主人，你今天怎麼突然想吃麵啦？平時你不是最喜歡吃各種肉排嗎？」
周念含煳不清地嘟囔道：
「天天吃大魚大肉，本少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偶爾吃點清爽的手工面換換口味，這叫生活的情調懂不懂？」
說完，周念又滿足地吸熘了一大口湯汁。
然而，就在周念吃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踏……踏……踏……」
院子外面的小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而熟悉的腳步聲。
周念吃麵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抬起頭，朝著院子大門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道面容冷峻挺拔的身影，正風塵僕僕地從村口的方向緩緩走來。
路程星……回村了。
周念端著麵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咦？老路？！」
而此時，剛走到院門口的路程星，也驟然停下了腳步。
四目相對。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凝固了。
路程星整個人如遭雷擊，當場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預想中，自己回到村子，應該是先向師父叩拜，然後再慢慢查明真相。
他甚至在回來的路上，構想了無數種未來與周念重逢的壯烈場面——
可能是兩人在某個古老遺蹟中狹路相逢；
可能是兩人在京都擂臺上生死大戰；
甚至可能是周念身陷絕境，自己以 SS 級強者的姿態降臨，冷酷地質問他！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自己尋找了三天三夜、害得自己心態崩塌的那個宿敵……
此時此刻，竟然就這麼真真實實地坐在他師父隔壁的小院裡！
還特麼端著個大碗在吸熘麵條？！！
路程星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怒火、質問、殺意、疑慮以及剛才在路上想好的各種悲壯臺詞……
在這一刻，全都不管用了！
然而，面對這驚天動地的重逢，周念卻只是非常自然地吸熘完嘴裡的最後一根麵條。
然後——
周念像看到住在隔壁的大叔剛逛完菜市場回來一樣，面帶微笑，極其自然地揮了揮手：
「老路，你回來啦？」
路程星：「……」
周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又抬頭看了看風塵僕僕、臉色發黑的路程星。
周念熱情地拍了拍旁邊的空木椅：
「吃了沒？」
路程星：「……」
周念無比順手地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沒吃的話趕緊過來坐啊！大娘今天面煮多了，鍋裡還有一大碗呢！」
「要不要來一碗？」
路程星站在院門口，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冰桶裡，徹底麻了。
他呆呆地看著周念那張熱情而又真誠的笑臉。
他突然發現……
自己這一路走來那滔天的怒火。
那些不甘。
那些殺意。
那些關於「宿命與操控」的沉重思考……
在這一刻，竟然全特麼像個笑話一樣，被這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麵條給卡得死死的！
因為眼前的周念……
根本不像什麼名震天下的宿敵。
更像是一個住在隔壁、看到自己出遠門回來後順口問一句「吃了沒」的二傻子鄰居！
周念還在那裡吸熘吸熘地喝著湯：
「老路？你站在門口發什麼愣啊？快進來啊，一會兒面該涼了！」
路程星：「……」
這一刻，路程星站在太陽底下，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抬腳還是該拔劍了。
而更詭異的是——
在他靈魂最深處，那個一直像咒語般不斷催促著他「快點殺了他」的冰冷聲音……
在周念這句「要不要來一碗麵」的衝擊下……
竟然也第一次……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