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老路，都是當師兄的人了，大度一點好嗎？
聚林村，晌午。
陽光斜斜地灑在小院的青石板上，斑駁的光影隨風微微晃動。
小院裡，兩張簡陋的木椅上，正安安靜靜地坐著兩個人。
周念捧著大碗，吃得滿嘴油光，時不時還發出滿足的吸熘聲；路程星則是捧著碗，面無表情地咀嚼著，那張冷峻優雅的臉此刻有些木然。
場面呈現出一種極度詭異、卻又說不出的和諧感。
特別是周念，每當他從自己碗裡夾起一塊碩大的紅燒肉時，都會冷不丁抬頭瞥一眼路程星，隨後像防賊一樣，默默地把肉塞回自己碗底的最深處——顯然是在用生命防止自己的肉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老路」搶走。
而路程星一邊吃麵，一邊陷入了人生以來最大的困惑與懷疑。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明明是帶著無比沉重的心情回來，準備找師傅請教自己識海深處那條恐怖的金色鎖鏈，甚至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關於世界真相的驚天豪賭。
結果現在……
自己居然跟宿敵坐在同一個院子裡吸熘麵條？
而且這個宿敵剛才還極其自然地分了他一塊紅燒肉？
路程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半塊肉，又看了看對面護食如護命的周念，嘴角忍不住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這個世界……是不是在他閉關突破 SS 級的時候，偷偷發生了某種不可逆轉的崩壞？
就在路程星滿腦子荒謬交織的時候——
「嗯？」
「你們兩個小子，倒是挺和諧啊。」
一道蒼老而悠閒的聲音突然從院外傳來。
兩人同時抬頭看去。
只見龍養天老爺子揹著雙手，穿著一身有些發黃的舊布衫，正踏著晨露與微風，慢悠悠地從村口方向走進了小院。
老人的目光在周念和路程星身上打量了一圈，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路，你回來了？」
路程星身形一震。
下一秒，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的瓷碗放在旁邊的木椅上，整個人霍然站起，恭敬地彎腰行禮：
「師傅！」
「弟子回來了。」
龍養天走上前去，笑瞇瞇地伸出手，拍了拍路程星落滿風塵的肩膀：
「嗯，回來就好。實力進展不錯，沒偷懶。」
說著，龍養天的目光轉向了一旁還在試圖把最後一口面塞進嘴裡的周念，眉毛微微一挑：
「你跟小念……原本就認識？」
路程星連忙點頭，語氣複雜地回答：
「回師傅，弟子與周念……確實是在京都認識的。」
何止是認識！
簡直是撕逼撕到了全世界都知道的地步！
龍養天聞言，頓時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無比欣慰與燦爛的笑容：
「原來如此！認識就好，認識就好啊！」
老爺子樂呵呵地再次拍了拍路程星的肩膀，說出了一句讓路程星終生難忘的話：
「既然原本就認識，那我就不用多費口舌幫你們互相介紹了。」
「以後小念就是你師弟了。」
「你這個做師兄的，在外面混得久，以後要好好照顧他，別讓他受了欺負。」
「……」
空氣。
在這一瞬間，徹底死寂了。
連夏末秋初的微風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滯。
路程星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俊臉，瞬間凝固成了一幅滑稽的表情包。
「……師……弟？」
路程星乾澀地開口，聲音甚至帶著一絲無法剋制的顫抖。
他緩緩、極其艱難地轉過頭去，看向坐在木椅上的周念。
此時的周念，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用筷子夾起碗裡最後一塊紅燒肉，無比享受地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咕嚕。」
路程星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一柄萬斤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師傅……」路程星機械般地轉過頭，眼神呆滯，「您……您剛才說什麼？」
龍養天理所當然地撫了撫白鬚：
「我說，小念前段時間已經正式拜入我門下了。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名正言順的師弟。」
「你們兩個既然本來就有淵源，那更是喜上加喜，以後同門師兄弟相互扶持，豈不美哉？」
路程星：「……」
喜上加喜？！
相互扶持？！
路程星的腦海中瞬間如同火山噴發一般，瘋狂湧現出過去幾個月的無數畫面！
幾個月前，他在京都第一次見到周念，兩人針鋒相對，差點打得天崩地裂；
後來每一次見面，他都被周念那張欠揍到了極點的嘴氣得差點吐血三升；
再到前幾天，他為了尋找周念，甚至在周家莊園門口變裝偽裝成園丁蹲守了三天三夜，差點心態崩潰！
他閉關一個月，懸樑刺股，咬牙切齒突破到 SS 級，唯一的人生動力就是「找周念算帳」！
結果……
他千辛萬苦回到村子，想找師傅解開靈魂深處的控魂鎖鏈。
師傅卻笑嘻嘻地告訴他——這個天天把他氣得半死、害他心魔纏身的宿敵……
成了他的親師弟？！
路程星慢慢抬起頭，雙眼無神地看著蔚藍的天空。
他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地。
最後，他再次看向了正伸著舌頭舔碗的周念。
路程星的精神世界，徹底崩塌了。
「……我是不是離開村子太久了？」
路程星喃喃自語，眼神裡滿是茫然與困惑：
「還是說……我剛才突破 SS 級引來雷劫的時候，不小心被雷噼穿了空間，穿越到了某個極度離譜的平行世界？！」
這合理嗎？！
這特麼到底哪裡合理了啊！
自己不過就出門閉關了幾個月而已啊！
怎麼一回來，宿敵變師弟，自己還成了照顧對方的師兄？！
就在路程星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時，他突然感覺到一道極度警惕、防備的目光刺射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識地低頭一看。
只見周念正一臉驚恐地死死盯著他，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勐然把自己的麵碗死死抱在了懷裡！
「……」兩人四目相對。
周念沉寂了兩秒，隨後一臉義正嚴辭地大喊：
「你別這樣看我！」
路程星頭頂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周念一臉警惕，將空碗護得嚴嚴實實：
「沒肉了！真的沒肉了！」
「你別用這種餓狼一樣的眼神盯著本少的碗！本少是絕對不會把最後一口湯分給你的！」
路程星額頭上的青筋瘋狂跳動，強忍著拔劍的衝動，咬牙切齒道：
「我……根本就沒有在看你的肉！」
周念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真的？」
「真的！」路程星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那你像個幽靈一樣直勾勾盯著本少幹嘛？」周念撇了撇嘴。
路程星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江倒海的鬱悶，無奈道：
「我是在想……你這個混蛋到底是用什麼花言巧語，騙得我師傅收你為徒的！」
周念一聽居然不是搶肉的，頓時鬆了大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切，嚇本少一跳。還以為你要搶肉呢。」
路程星：「……」
他突然覺得，剛才在路上認真思考「周念是否是世界拯救者、自己是否被幕後黑手操控」的那個自己……
簡直就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眼前這個傢伙，腦子裡除了肉和偷懶，到底還裝了些什麼東西？！
周念低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碗，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嘆了一口氣，一臉肅穆地說道：
「老路啊，你不懂。肉，才是人類進化的源動力。」
「本少現在還只是個孩子，正處於發育期，需要更多的肉才能健康長大，懂嗎？」
路程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都二十多歲了，哪門子的孩子？」
周念理直氣壯：「在老頭子面前，本少永遠都是孩子！這不是重點！」
「那什麼才是重點？」
「重點是廚房裡還有沒有肉！」
「……」
路程星徹底無言以對。
漂浮在半空中的小藍更是煞有其事地點了點小腦袋，飛到周念肩膀上附和道：
「主人說得太對了！多吃肉才能長高高！小藍也想吃肉！」
路程星看著眼前這一人一精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拜的到底是不是個正經門派，師傅到底收了一群什麼奇葩！
然而，就在這時——
原本站在一旁樂呵呵看熱鬧的龍養天老爺子，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收斂了起來。
老人的眼神微微一沉，轉頭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方向，神色中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極其少見的凝重。
「好了。」
龍養天開口，打斷了兩人的耍寶：
「你們兩個小子，面也吃完了，熱鬧也湊夠了。」
「吃完收拾一下，一會兒到我房間裡來一趟。」
路程星微微一愣，敏銳地察覺到了師傅情緒的變化：
「師傅，發生什麼事了？」
龍養天沒有立即回答。
他揹著雙手，深深地看了路程星一眼，隨後又將目光在周念身上停留了片刻，緩緩說道：
「關於這個聚林村……」
「有些沉封了很久的事情，也是時候該讓你們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龍養天沒有再多言，轉身緩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緩緩關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將外面的陽光隔絕在了門外。
院子裡，再次恢復了平靜。
周念看著緊閉的房門，指了指廚房，有些好奇地看向路程星：
「老路，你師傅神神秘秘地幹嘛呢？是不是房間裡藏了什麼好吃的要私下分給我們？」
路程星白了他一眼：
「你腦子裡除了吃還能有點別的嗎？」
周念想了想，認真回答：「那……可能還有睡覺？」
路程星：「……」
路程星懶得再理這個二貨師弟，但他的眉頭，卻已經深深地緊鎖在了一起。
關於這個村子？
路程星抬起頭，環顧著四周這片他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土地。
破舊的茅草屋、斑駁的青石板路、竹竿上晾曬的粗布衣裳、院角幾隻悠閒啄食的母雞……
遠處，還隱隱傳來村頭大媽們嘮家常的笑罵聲。
在路程星過去二十年的認知裡，聚林村就是華夏最偏遠、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山村。
除了師傅龍養天是個深不可測的世外高人之外，這裡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可是……
師傅剛才那凝重的眼神，以及那句「有些事情該讓你們知道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路程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靈魂深處那條原本沉寂的金色鎖鏈，在此刻竟然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兩者之間……難道真的有某種聯絡？！
路程星不知道的是——
就在龍養天關上房門的那一瞬間。
聚林村最後方、一片被濃霧籠罩的荒廢后山中。
一座封閉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枯井旁，幾株早已枯死的荒草突然無風自動。
枯井深處，一道古老、繁複、帶著無上威嚴的金色陣紋，悄無聲息地泛起了一絲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一閃而逝，隨即歸於平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但整座小山村的大地脈絡，卻在此刻隱隱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
院子裡。
周念拍了拍肚子，站起身來，把自己的空碗遞到了路程星面前。
路程星一愣：「幹嘛？」
周念理直氣壯地挑了挑眉：
「洗碗啊！你現在可是我師兄了！」
路程星眼神一冷：「憑什麼我洗？」
周念理所當然地說道：
「長兄如父，師兄如兄！照顧師弟不是師兄應盡的義務嗎？老路，你該不會是想欺負新入門的小師弟吧？」
路程星角再次抽搐起來。
他死死盯著周念那張寫滿了「理所當然」的臉，捏緊了拳頭，心中剛剛建立起來的「周念可能是世界救世主」的宏大推論，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這傢伙……絕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滾！」路程星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好咧！」周念極其順從地收回碗，屁顛屁顛地跑向廚房，「不洗就不洗嘛，兇什麼兇，一點都不溫柔……」
看著周念跑進廚房的背影，路程星深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笑了笑。
但隨即，他的眼神重新變得無比深邃與堅定。
無論這個村子隱藏著什麼秘密……
無論自己靈魂深處的鎖鏈代表著什麼……
既然回到了這裡，他就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而此時，房間內。
龍養天老爺子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這兩個打打鬧鬧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枚塵封了足足二十年的古老玉佩，指尖輕輕撫過上面滄桑的紋路。
「二十年了……」
老人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無盡的唏噓與凝重：
「當年留下的封印……終究還是開始鬆動了啊。」
「小路……小念……」
老人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了遠處的枯井方向，聲音低沉如雷：
「這片天地的真相……也是時候揭開一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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