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定型
陳默維持著那個姿勢,不知過了多久。牆壁上的紋路持續明滅,每一次暗去都比前一次更沉。他的右手無名指仍在震動,但頻率已與石柱完全重合——像是兩條被分別拉緊的弦,終於在同一個音高上停止了顫動。他沒有催動它,只是讓它繼續。
石柱頂端的凹陷再次亮起。這一次更亮,持續更久。光沿著凹陷的邊緣走了一圈,然後沒有熄滅,維持著穩定的亮光。陳默感覺到掌心開始微微發熱。第一次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確認他是否正確;這一次像是在接納他,已經確認完畢,正在正式啟動。
他聽到自己的唿吸在安靜的空間裡迴盪,比以前慢了一些,比以前深了一些。他試著換回原來的節奏,吸氣的時候胸腔擴張,吐氣的時候收縮——吸不滿。他的身體沒有回應他。他鬆開控制,讓唿吸回到新的節奏。這一次,它順暢了。
石柱內部的結構正在以穩定的速度重新排列。空間裡的氣壓也在改變,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像是整座地底正在從內部被重新壓實。
然後他的身體也被調整了。不是他決定的,是他的身體在配合石柱完成最後的校準。
腳掌貼在地面上,他感覺到地面的溫度正在緩慢上升,沿著小腿往上蔓延,在肩胛骨之間停住了——那個位置的溫度比其他地方高了約半度。他的無名指已經固定在一個角度上,不能再彎,也無法伸直。他不再感覺到它的震動了——因為已經完全同步了,兩個頻率已經合併成了同一個東西。
千凝的聲音從通道轉彎處傳來:「定型了。從我這邊讀到的訊號已經完全穩定。」
陳默沒有回答。他知道。
石柱頂端的凹陷暗去。不是熄滅,是收斂——光回到了石柱內部。陳默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自然地推開,像是石柱正在溫和地結束這場對頻。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他蹲在那裡,開始感覺自己的身體。
唿吸固定了。每一次擴張和收縮都以同一個深度進行。步伐間距固定了,他的腳會以同一個距離落在地上。無名指固定了,彎曲的弧度已經不需要用力維持。他彎了一下膝蓋,角度固定了。他試著改變步伐間距,腳自動回到了原來的距離。他握了一下拳,無名指的弧度沒有變。他身上所有被改寫過的部分,都停在了同一個位置上。
然後他感覺到了另一件事。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經脈內部升起的——像是一條原本需要他用力推動的路徑,現在開始自己走了。他讓冷光沿著經脈走了一圈。
以前走到第七節的時候,他會感覺到一層阻力。像是路上有一扇門,需要他推一下才能透過。現在沒有了。那扇門消失了。冷光經過的時候沒有停頓,沒有摩擦,沒有減速。像是那條路本來就是通的。
他又走了一遍。同樣的路徑,同樣的流動——順暢的,沒有阻滯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他記得雷鳴訣卷軸上寫過一句話,具體的詞句已經模煳了,但他記得大意。那句話大概是在說——推送高頻震盪之前,經脈必須是通的。他以前讀到那句話的時候沒有多想,因為他不知道「通」是什麼感覺。現在他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千凝的方向。她在通道轉彎處,靠著牆壁,沒有走過來。
「走完了。」他說,「沒有停。」
千凝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右手貼著地面。她讀取了他的經脈狀態。過了一陣子,她站起來說:「你的經脈被拓寬了。冷光經過的時候不會再摩擦內壁了——像是河床被水流沖刷過之後,河道變得比以前更深、更寬。傳導速度變快,是因為它走的路已經被重新走過一遍了。」
陳默沒有說話。他把右手貼在胸口內側,感覺了一陣子。他感覺到了——以前冷光走到第七節的時候會撞到一層阻力,像是走在一條還沒走通的路。現在那層阻力消失了。他聽懂了她的話。路變了。
千凝看著他的動作,過了一陣子才開口:「你在想雷鳴訣的事。」
陳默沒有否認:「卷軸上寫過一句話。我記不太清楚了。但那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路要通了才能推。」
千凝沒有追問。她看懂了。她把右手從地面上收回來,退到牆邊。
陳默把手放下,收進袖口裡。卷軸還貼在他的胸口,壓著他的心跳。他沒有開啟它。
他轉過身,往下走。腳步落在碎石上,間距固定,每一步都在同一個距離上落地。他走過轉角的時候,牆壁上的暖光在他經過的地方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陳默沒有停下來確認那是什麼。他經過時只感覺到一層極淺的溫度變化,像是一面牆在他經過的時候認出了他。那層溫度很快就散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沒有回頭。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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