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978~2979
環術士們想要生火做飯速度還是很快的,十幾分鍾後篝火便已經搭好,烤野豬肉的香氣充斥了整片林地。不過小米婭對於肉食通常沒太大要求,它更喜歡水果和甜點心,所以貓並沒有因為味道而出聲。
三位獵人中為首那人自稱馬庫斯·施圖爾茨,在烤好了自己的獵物後,他站起身對著遺蹟獻出了野豬的右腿,然後才用刀子將野豬的其他部分分給了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
因為獵人們隨身帶著調味料,因此這食物的味道應該很不錯。大家便都吃了起來,然後在歐蘭諾德小姐倒數了三個數字後,除了那三個獵人之外,所有人便都倒在了篝火旁。
獵人們沒動,而是食用過了手中的食物後才起身。也就在他們起身的同時,那位十一環的赫爾曼·霍普教授也坐了起來,他捂著自己的腰說道:
“你們真的要吃完了才動手?雖然我今年只有五十六歲,但躺在雪面上也不是很好的體驗。”
實際上他看上去只是四十歲上下。
驚訝的獵人們立刻拿起長弓搭箭指向了他,為首的施圖爾茨還不忘解釋道:
“將獵物享用完是對它們的尊敬,也是對狩獵行動的尊敬。”
“所以你們真的是這位舊神的信徒?剛才你們下毒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們是假扮的呢。”
教授站起身,不過看起來扎拉斯學院小隊中其他成員是真的昏迷了:
“你們在自己信仰的舊日之神的神殿中,用獵物設計了詭譎的陰謀,這真的是信徒應該做的事情嗎?”
“設計陷阱也是狩獵的一部分,吾主並不要求信徒的善惡,狩獵本身也只是為了生存。”
“那麼你們三個狩獵我們總該有些原因吧?你們是食人族?看上去並不像。見財起意?但我記得你們的傳統是保持簡樸的生活。”
霍普教授疑惑的說道,身後十一環命環也在此時完整的顯現了出來:
“和我同行的年輕人們在辦公室裡坐了太久,只知道應付學院的孩子們,現在應該得到些教訓,所以我沒有提醒他們。不過你們三個可以猜猜看,現在醒著的是否真的只是我一個人。”
三根黃金色的箭矢剛一被弓弦釋放,便直接化作了宏大的光流轟擊向霍普教授。巨大的風壓吹散了篝火,但看起來無比強大的攻擊,卻直接被霍普教授面前形成的張開書籍樣式的護盾擋下。
夏德認識這個,這是露維婭也會的【書籍的庇佑】。
三把神術武器的效果的確強大,但依然不足以讓他們一下戰勝十一環的霍普教授。擋下了三人的攻擊後,教授背後靈符文閃爍光芒,旋即地面的雪花飄飛起來凝結成了長鞭。
雪白色的長鞭抽出時形成的風壓甚至掃乾淨了遺蹟前方的積雪,三人想要阻擋,但共同構建的護盾下一秒便被擊破。
獵人中的兩個五環術士重傷倒地,當教授再次揮舞那根冰雪長鞭時,僅剩的六環術士已經逃進了神廟遺蹟的範圍。教授皺眉想了一下,沒有讓那根巨大的長鞭繼續攻擊,以防止破壞了僅剩的廊柱,他對著藏在柱子後的那人喊道:
“看在你的毒藥只是讓我們昏迷的份上,現在出來投降,然後講清楚你們敵視我們的原因,你還有機會不被正神教會和三大學院通緝。”
夏德和歐蘭諾德小姐的視角也看不清楚藏在柱子後的獵人在做什麼,只是忽的地面震顫,旋即圍繞著遺蹟的森林中,幾株巨樹忽的活躍了起來。
樹人們的出現讓霍普教授也是一怔,畢竟狩獵之神的信徒掌握的神術中,應該不包含“唿喚樹人”,他們關於森林的力量更多是關於地形感知、追蹤與反追蹤、防護蚊蟲、動物交談。
於是教授施法想要驅散樹人,以防止學院的其他環術士們被傷害。但轉身的一瞬間,一道灰色射線當即自柱子後射向了他。
“書籍的庇佑!”
但霍普教授像是早已料到了一樣,張開的金色書本形狀的護盾再次擋在了他的身邊。只是這一次事情卻沒有那麼順利,灰色射線命中護盾後,護盾內部的金色光流像是凝固了一樣的不再流淌。
旋即灰色射線穿過了護盾直接命中了霍普教授,於是他便也凝固在了原地。
雪面下埋伏著的樹藤一下從教授兩邊鑽了出來,想要將赫爾曼·霍普教授捆綁起來,但就在此時,兩張紙牌在風中一閃而過,藤蔓無聲的被卡牌割斷,而柱子後藏著的男人也聽到了身後出現的奇怪聲音。
利用“拉格萊的跳躍”出現在他背後的夏德按住了他的肩膀,獵人還想反擊,但自己卻也如同外面的教授一樣凝固在了原地。
“時間暫停的力量嗎?”
遺蹟外的空地中傳來了霍普教授的聲音,剛才被時間靜止的教授已經恢復了過來。看起來即使夏德不出手,獵人的這次偷襲也不算很成功。只是不知道霍普教授是抗性夠高,還是那種力量本身就維持不了太長時間。
只是教授終歸是沒能見到夏德,因為藏在林子裡的歐蘭諾德小姐再次偷襲了他。當夏德帶著那個六環的獵人從遺蹟中走出來的時候,魔女正操縱著昏迷的所有人飄到篝火前,然後再次點燃了火焰,大概是怕他們著涼。
“我猜,你想知道的事情應該不適合讓扎拉斯學社的人聽到。”
歐蘭諾德小姐解釋道,對於擊昏了赫爾曼·霍普教授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三位獵人全部被控制了起來,而昏迷的學院環術士們在被檢查過後確認只是中毒,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
歐蘭諾德小姐沒有試圖去審問獵人,她讓夏德解除了對那個六環獵人的時間控制,隨後揮手召喚出一隻半透明的骨爪,那隻骨爪直接按在了獵人的頭頂,像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腦袋。
象徵著靈魂力量的灰色的光芒在骨爪上出現,獵人劇烈的掙扎了一下,隨後他的雙眼便也變作了灰色。
“你來問吧。”
黃頭髮的魔女語氣輕快的說道:
“我去看看這座遺蹟,這是專門用來審問學生的秘術,非常可靠。”
夏德有些遲疑的點頭:
“好的,我只是沒想到你們那時居然允許對學生用這種”
“比起學徒制時期,學院的學生們可能遭受的懲罰已經很輕了。”
歐蘭諾德小姐笑著說道,然後真的走向了遺蹟。
夏德便看向跪倒在雪地中的獵人:
“你們為什麼要襲擊這些環術士?”
“不、不能讓任何人調查這裡,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我的錯誤。”
獵人說話斷斷續續,但至少內容是連貫的。
“發現什麼?”
骨爪下的獵人掙紮起來,但隨著那隻抓住他腦袋的骨爪上的灰色光芒越發強盛,獵人在掙扎中還是說出了答案:
“三十多年前,我在附近的林子中狩獵時,誤殺了.一個男孩。那時的我遠沒有現在那麼強,黑暗視野的掌握也不純熟,我發誓我以為那只是一頭鹿我、我向神廟懺悔、我、我向神明懺悔,但我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繼續劇烈掙扎著,卻已經淚流滿面。聲音變得越發嘶啞,淚水沿著臉頰落在雪面留下一個個的小坑:
“神沒有回應我,但其他存在回應了我。”
“誰回應了你?”
夏德皺眉問道,心中有了不妙的預感。
“森林回應了我,我在森林的指引下見到了、見到了樹。它承諾可以復活那孩子,也可以給我力量。我不需要背棄信仰,不需要背棄守護這片森林的誓約我、我答應了,但這些年我為那棵樹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送信,指引迷途者.
太多的證據,太多我曾做過的事情的記錄,都被我埋藏在了這座神廟東南角的土地下,我不能,不能讓任何人我不能。之前我一直懷疑那棵樹到底是什麼,最近我們從【林中隱士團】那裡知曉了正神教會散佈的訊息,於是我明白了。”
夏德聽懂了他的話,芙洛拉叔叔的童年玩伴的失蹤,到此便得到了解釋,所以說露維婭的特殊佔蔔果然就是萬能的。困擾了安東尼·溫斯萊特一生的疑問,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那棵樹答應你復活那孩子,它做到了嗎?”
夏德繼續問道,接下來恐怕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它做到了。”
獵人全身都在顫抖,只是誰也看不出來他這是在激動還是在恐懼:
“我在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見到那棵樹的時候,那孩子雖然已經死去了三個小時,但他的靈魂卻沒有徹底離去。他還有執念,他想要幫助他失散的同伴,所以樹可以修復他的身體,並讓靈魂重新歸來。
樹真的復活了他,但那孩子卻又向樹許下願望,希望樹可以幫助他的同伴。這個願望也被實現了,溪木鎮裡的獵人們的獵犬在指引下尋到了另一個失蹤的孩子。”
第2979章 閉合的時間-卡明之父
哪怕跪在雪面上的獵人如今是被強行控制狀態,夏德依然偽裝成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你說的應該是1819年溫斯萊特伯爵幼子的失蹤大案,報紙上說伯爵幼子的確是被獵犬找到的,但另一個孩子可沒有出現。”
“那孩子向樹許下了願望,所以樹要他付出代價他必須留在這裡,而我在森林裡將他撫養長大。但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靈魂被強制召回因此受創的原因,他簡直是個惡棍,他.殘忍,惡毒,脾氣暴躁,而且極度討厭這片森林。
他不被允許離開這裡,但他嚮往外界,所以他千方百計的褻瀆我的信仰.1829年,那個男孩十八歲的時候,他勾引了一個城裡的女人,在這座神廟前和她媾我殺了他,我殺了我的養子,把他也埋葬在了這裡。”
夏德深吸了一口氣,這故事的發展的確是他沒有預料的:
“既然那棵樹讓你撫養他,那麼你殺了他不會受到懲罰嗎?”
“它只是讓我把那個女人送回到了城裡後來我聽說,那女人在一年後生下了一個孩子.我那時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明白了,我養大那個孩子的目的,所有一切的目的,也許只是為了讓他在十八歲的時候.我有罪,但神明啊,你為何從不回應我,我知曉您已經離去,但您為何不向我展示您的絲毫仁慈”
獵人已經不再掙扎,只是依然淚流滿面。
夏德的面色有些發冷,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那個女人現在姓什麼?她生下的孩子叫什麼?”
“卡明,那女人的丈夫是個男爵,她生下的孩子,我的養子的孩子叫做詹姆斯·卡明!”
詹姆斯·卡明出生於1830年,並在1854年接觸到樹洞,透過時間穿梭讓1803年的艾麗卡懷孕,進而使得1803年末他的“父親”卡明男爵誕生。五年後的1808年,詹姆斯的母親出生,並在1809年被自20年代而來的卡明男爵盜走,使得詹姆斯的母親,未來的男爵夫人被養父母收養。
而被收養的男爵夫人,在與男爵結婚後的1829年與森林中的“野性男孩”偷情,最終在1830年誕下了雖然與男爵沒有父子血緣關係,但事實上卻的確有父子血緣關係的詹姆斯·卡明。
至此,卡明一家綿延半個世紀的複雜關係和家族脈絡便完成了最終的閉環,而夏德也終於知道了那個芙洛拉關心很久的問題——詹姆斯·卡明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此刻他想著的不是那棵樹安排的這出複雜戲劇的目的,而是在想貓頭鷹小姐會對這種故事結局做出什麼反應。
涉及了三代人愛恨情仇的故事中,每個人的做法都出於自願且合情合理,而且很符合人物的性格。於是共同組合在一起,再加上那本《開啟森林之門:我們的動物夥伴》,共同譜寫了這有著糾葛的人物關係和重口味劇情,並且涉及三代人恩怨的家族往事——這故事如果寫出來並且發表出去,大概比偵探小說還要受歡迎。
哪怕是外鄉人都沉默了好半天,不過他到底還記得自己找到這裡的原因不是那個失蹤的男孩,更不是破解卡明家族之謎:
“你的養子的屍體也在這裡?”
“是的。”
夏德看向了神廟外的角落,那裡就是藏屍處。因為沒有緊挨著神廟遺蹟,所以這不是褻瀆,反而是殺死褻瀆者後讓其贖罪的原始儀式:
“在你誤殺他的1819年,是否還發生了其他事情?是否有人來這裡找過他?”
“1819年一直都有人在找他,但我把他藏得很好。我是森林中的獵人,我不僅擅長追蹤,也擅長躲避危險。”
“我的意思不是那些尋找孩子的人,是.”
仔細想想,夏德也描述不出來芙洛拉的叔叔有什麼特別的特徵。在芙洛拉的形容中,那個叔叔只是個普通人,長相和氣質也都沒有超出正常人的範疇:
“有沒有奇怪的普通人前來找那孩子?”
歐蘭諾德小姐的奇術依然在生效,獵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有一個普通人差一點就找到我們,他出現的方式很奇怪,像是憑空出現在了森林裡,事後我想要反向追蹤他的痕跡,調查他前來的路徑,但卻找不到任何足跡。”
夏德知道自己找的就是這個人:
“那人後來怎麼樣了?被你殺了?還是被那孩子殺了?”
“我從不主動獵殺人類,那孩子當年也沒有殺人的能力。我用幻術製造了陷阱將他引開,後來他去了城裡。我留心過他一段時間,雖然他之後又數次進入森林,但再未靠近過我們的藏身之地,我就沒有繼續關注他。”
“那人在城裡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知道。”
但答案並不是夏德猜想的市中心的手風琴旅館。
“他在舊城區租了房子,香草園小巷8號。”
時隔三十餘年他並非依然牢記這個地址,而是靈魂中隱藏的記憶被那隻骨爪強行翻了出來。
趁著奇術依然生效,夏德又問了很多問題。這樣看來,這座森林中為那株樹服務的似乎不只是班納特一家,它的鴿子不止一隻,但班納特應該是最重要的。
而森林中的獵人執行的任務,除了撫養孩子最為重要之外,其他的大多數都是“某年某月某日,在某處挖出某物送到某處”“為某處迷路之人指路”“趕走盜獵者”之類的小工作。
比起在為古老者工作,這更像是他以“男孩的死而復生”為報酬,接下了“森林巡護員”的兼職。
細細探聽,這些年來他也的確沒有做什麼壞事,甚至唯一殺死的人就是那個褻瀆了這座神廟的養子——殺死了兩次。而在這片森林中,舊神【狩獵女士】的信徒數量其實只有七個人,其中這個獵人就是最高等級的環術士。
其他人並不知道他在為古老者服務,而當年的“養子”的消失也以“我把他送到了外地上學,他沒有環術士天賦,不應該和我們在一起”為理由搪塞了過去。
所以這些舊神信徒們,其實仍然可以被爭取到教會與學院的陣營中。
獵人剛才使用的時間靜止的力量當然也是來源於森林,其實這些年來他除了1819年的夜晚,就再也沒有見過記憶中那棵彷彿連線著天地的巨樹。
他所有得到的命令,都是“森林告訴我的”。這並非是他得了癔症和譫妄,而是狩獵之神的教團中本身就有著“溝通森林之靈”的傳承,這是巔峰時期的教團中的精靈們留下的。
而透過這種方式,這三十多年來他斷斷續續執行的命令大概有三百條左右。而時間與樹的力量,則會在他完成五十次任務後獲得。
他能夠成為目前沒落的教團中等級最高的環術士,也與此有重大的關係。
獵人們甚至和【林中隱士團】的關係也很不錯,他們經常會去隱士們那裡交換物資,或者幫助隱士們巡查林地。如果不是信仰不同以及生活方式不同,獵人們很有可能在多年前就搬去隱士們的駐地居住了。
夏德的問題問了足足二十分鐘,那隻骨爪才消失不見。因為精神力消耗過大,獵人一下便昏倒了過去。
夏德檢查了一下他的狀況,將其用“禁錮之光”束縛住,然後才帶著重重心事也來到了神廟遺蹟的內部。這裡其實沒有什麼好看的,因為連屋頂都不存在,因此光線很好可以一覽無遺。
歐蘭諾德小姐站在中央的方形石臺前檢視著什麼,聽到身後夏德的靴子踩著雪的聲音也沒有轉頭,而是直接開口說道:
“在我們那個時代,便已經陸續出現舊神教團的消亡了。猜猜看,教團消亡的最主要原因是什麼呢?”
夏德來到了她身邊考慮了一下:
“神明離去後,信徒們得不到回應,便在數代後出現了信仰的不堅定,進而導緻了教團的崩塌?”
他說著還回頭看了一眼遺蹟外的獵人,那獵人剛才就數次唿喚“神啊,你為何不回應我”。
雖然夏德親眼見證過神明的離去,知曉“離去”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其他人不可能知曉,他們只是從書中看到過隻言片語,因此心中有什麼想法都有可能。
在神明真正存在的時期,信仰的堅定當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之後就很難說了。
“是的,疑惑和迷茫對於那些曾知曉神明存在的信徒來說也許可以克服,但當信仰繼續傳承,終歸會出現質疑。當質疑得不到答覆,迷茫會催生出褻瀆,最終便導緻了統一信仰的終結。即使最後仍然存在一兩位虔誠者,但故事結局也不會改變太多。”
歐蘭諾德小姐的手輕輕拂過面前的檯面:
“剛才你們的問答我都聽到了,我不太清楚你要調查的故事的全貌,但我聽得出來這個教團也快要消失了。即使沒有這次的事情,數代後獵人教團也一定會出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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