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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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裡面折騰良久,出來的時候蘇執閉目睡著,頸側脈搏輕輕跳動,全然沒有了進門時的氣勢與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易碎的美感,亦或者絕望之下的認命,人雖清醒,但過於冷漠。
房間安靜,落針可聞,明燦在原地站了幾秒,轉身到窗戶前,將窗子開啟點縫隙,新鮮的空氣流動進來,取代了屋內沉悶的氣氛,她從飲水機旁接了半杯溫水,走到病床前,小聲詢問:“要喝點水嗎?”
蘇執始終閉著眼,薄唇輕抿,一言不發。
明燦顯然也沒想從她這裡收到什麼回復,自顧自從床頭櫃上拿過棉籤棒,蘸溼了往她唇上擦。
蘇執感受到動作,偏開頭,不讓她碰。
“你嘴巴太乾了,我幫你擦一下,裂開了會流血,很疼的。”
明燦舉著那根溼漉漉的棉籤,停在半空。
偏過去的側臉繃著一道冷硬的弧線,像一扇從裡面閂死的門,明燦放下水杯,沒再強求,坐在旁邊椅子上,窗外的光斜切進來,落在地磚上,冷白,細長。明燦看著那道光,看了好一會兒,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她剛要起身,門就被推開一條小縫,一位蓬頭垢面的婦女探臉進來。
“您好,請問您找誰?”明燦快速走過去,側身擋住病床。
婦女的目光越過明燦的肩頭,往裡探了一下:“我……我是吳斌妻子,”隨後,又將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小女孩往前推了下,“我帶孩子過來,跟蘇總監道歉。”
明燦愣了下,下意識回頭,往床邊看去,病床上,蘇執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明燦思忖片刻,做主:“不好意思,病人已經睡下了,不方便打擾。”
絕望的眼淚在聽到拒絕的那一刻簌然而下,婦女聲音裡帶了哭腔:“求求您,讓我進去吧,我老公一時衝動犯了錯,我一個女人家,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就在她連連哭訴時,病床上的女人轉了頭。
還沒等明燦反應,婦女蹭一下從門縫擠進去,撲通一聲跪到地上:“蘇總監,我給您磕頭了,求求您,看在我們娘倆可憐的份上,放過我老公吧,小孩才一年級,她不能沒有父親,家裡還有鉅額的車貸房貸,我一個婦女,撐不起來的。”
“哎,您別這樣,快起來!”明燦也跟著進去,下意識把人往起來拉。
一來二回間,門口已經圍滿了人,有狗仔甚至擠在最前面,舉起攝像頭咔嚓一頓拍,明燦意識到不對,上前一步想要關門,人群已經湧進來了。
婦女的哭聲放大,半跪著往床頭挪了幾步:“蘇總監,我老公他……他只是一時煳塗啊!您能不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私下和解,原諒他?”
病床上,蘇執似是被吵得煩了,清冷的眼眸微微垂下,淬著冰的眸子掃了婦女和孩子一眼,隔了好一會,才淡淡開口,扔下三個字。
“不原諒。”
“蘇總監……”婦女在下一秒情緒崩潰,撲通一聲磕在地上,“我們願意賠償啊!傾家蕩產也願意,求您給他一條活路吧……”她一邊說,一邊勐勐磕頭。
額頭碰在冰冷的瓷磚地板上,伴隨著哭聲,一下又一下,身側小女孩被驚嚇到,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場面混亂之際,蘇執用力伸手,從床頭櫃上拿過自己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點了幾下。
這時,閃光燈恰逢其時地對上她的臉,咔咔好幾張,明燦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擋在病床前:“大家別拍了,這裡是病房,病人需要休息!”
她努力制止著,那些狗仔們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明燦有些無措,又嘗試去攙扶跪倒在地的婦女,可婦女此時像是薅到了救命稻草,死死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求求您了,蘇總監……”
“您先起來!”明燦聲音裡帶了幾分重量,沒有人真心求原諒會帶著媒體,在病人床前撒潑打滾的,這是逼迫,縱然她只是一個大學尚未畢業的學生,此刻也能看得清楚。
婦女顯然沒意識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磕頭的動作頓了下,臉上淚痕縱橫交錯。
明燦伺機將人從地上拖起來:“這位大姐,蘇女士現在身體狀況非常不穩定,您這樣吵鬧對她的康復毫無益處,如果您真的想道歉,等病人情況好轉,透過合法渠道預約見面才是正確的做法。”
她一邊說著,一邊巧妙地擋在婦女和病床之間,形成一道保護屏障。
“作為護工,我有義務維持病人房間的清淨,以便她能更好地恢復,請您理解並配合。”
婦女還想說什麼,明燦看眼旁邊,語氣緩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孩子還小,別嚇著她。”
拍照狗仔慢半拍地停了下動作,下一秒,身後傳來一道粗壯的男音:“都讓一下,醫院重地,聚眾鬧事,你們是想要把警察引來嗎?”
也不知道是誰請來的安保人員,他們疏散群眾,軟硬兼施地將婦女和孩子拉出病房,明燦第一時間把門關上,反手落了鎖。
閃光燈和哭腔被隔絕在外,病房裡陡然安靜下來。
明燦靠著門板站了兩秒,太陽穴突突直跳,那些圍觀者,壓根不是醫院的工作人員或病人,剛才往外送那對母女的時候,她無意間瞥見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不知道是哪個新聞臺還是公關公司的,正低頭對著手機飛快打字。
但這不是她該操心的事,明燦長舒一口氣,抬眼望過去,女人閉眸平躺著,單薄的身子隱沒在被單裡,看不出悲喜。
“對不起,蘇女士,因為我的疏忽,讓您受驚了。”
她走過去,態度誠懇的向對方道歉。
蘇執眼皮都沒抬一下,明燦垂著手站在旁邊,有些尷尬,站了好幾秒,等不到回應,她低頭,把剛才被擠歪的椅子扶正,矮櫃上的水杯挪了半寸,擦掉濺出一圈的水漬。
幹活的同時,心裡不由地想,這不是一幢好差事,這位蘇總監不僅難相處,身上淌著的渾水也深,還好她就只接了一個禮拜的活,三倍工資賺完趕緊跑,免得到時候錢沒掙到,自己連帶被掛到網上,她這才大四,之後還要找工作呢……
作者有話說:
無
第3章
病床輕微的動作打斷了明燦的思緒,她反應過來時,蘇執手上的針管已然脫離血管,劇烈的頭痛感讓她本能地摁著太陽穴。
“蘇女士,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明燦第一時間迎上去,想要伸手查探,手腕突然被一股極重的力道扼住。
“蘇女士,”她想掙扎,發現病人瞳孔有些不對勁,“蘇女士,您沒事吧?需要我幫您唿叫醫生嗎?”
長時間壓抑的精神在這一刻徹底失控,此時的蘇執,已經聽不進去周圍的聲音了,只是一味地用死力攥著對方的手腕。
“放手,”明燦感覺自己的骨頭快要被她捏碎了,掙扎不掉,她有些慌,“蘇女士,您別這樣,身體不舒服我可以幫您叫醫生,蘇女士……”
明燦的聲音從清晰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水。
手腕上的力道還在加重,骨節被擠壓出細微的咯吱聲,她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再掙扎——對方的瞳孔沒有焦距,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很空很空,她從未見過這種眼神。
“蘇女士……”唿叫的聲音裡帶上幾分顫意,明燦有些無助,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被捏出一圈青白,經脈靜止,疼痛沿著橈骨向上爬。
而扣在她腕上的那隻手,因為用力而暴起青筋,被針管扎過的地方滲著血珠,猙獰可怖。
“……”
蘇執嘴唇在動,卻發不出來聲音,明燦屏氣凝神,把耳朵湊近了一些,湊近的同時又擔心病人突然發作咬掉她的耳朵,猶猶豫豫。
“……藥,在包裡……”
蘇執意識斷斷續續,只是憑本能勉強擠出幾個字,明燦聽清後,幾乎是立刻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包。
她單手翻找,好一會才翻出來一隻藍白相間的藥瓶,上面是一串英文,明燦不太懂,她把藥瓶舉到蘇執眼前:“是這個嗎?”
對方顯然分不出神智回復她,明燦遲疑幾秒,單手擰開瓶蓋,倒出一粒,送到她唇邊。
蘇執感受到動作,微微張開嘴巴,含下那片藥,含下的同時手指也稍稍鬆動,不是因為恢復理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攥住了什麼東西。
明燦見狀,爭分奪秒將自己的手從對方指縫裡抽出來,隨即傾身過去,摁了一把床頭的唿救鈴。
蘇執那隻手在失去平衡後無力地滑落到病床一側,不知是藥物作用還是怎麼地,她的唿吸開始變得平穩,意識也漸漸回籠。
她低垂眼眸,看見自己手背上蜿蜒的血痕,以及歪倒在床單上的藥瓶瓶身,還有對面那個正低著頭,用另一隻手託著自己受傷手腕的小姑娘。
看著那一圈青白印痕,這才隱約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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