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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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你就安心養病,網上熱搜的事,”趙歸帆說著,往明燦那邊看了一眼,明燦很有眼力見地迴避,拿著髒衣服進了洗漱間,玻璃門隔音淺,然後她聽見他說。
網上熱搜的事,公司會盡力壓制,關於肇事者吳斌家屬,公司也會出面調解,讓蘇執不要擔心,安心修養。
之後,又提到了關於蘇執職位調動的事。
對方一口一個蔡總,明燦雖然還沒有正式入IT這一行,但作為一個計算機系大四的學生,對網際網路行業的幾個大廠多少還是有一點了解的。
千宇科技作為大廠之一,因老闆姓蔡,不懂技術而得名“菜廠”,此時他口中的這個“蔡總”,應該就是千宇的大BOSS蔡冀了。
聽這人講話的語氣,他應該跟大BOSS很熟,很親近。
蘇執技術總監的職位被撤掉了,轉而給她安排了有權無實的高階技術顧問的空頭銜,工資一分不少,甚至比原來還要高一點,並承諾對方休養恢復期間工資正常發,趙歸帆話裡話外都是蔡總對她的體諒。
蘇執對於自身的調動,全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在最後趙歸帆交代完事情,快要離開的時候,質問了一句:“裁員名單上,為什麼會有吳斌的名字?”
趙歸帆像是早有準備,語氣和緩卻帶著幾分理所當然:“不是那天打電話跟你確認過了麼?”
蘇執眸光詫異,忽而想起來,那日他們打電話爭議裁員的事,趕上伺服器癱瘓,她忙著解決問題,在切斷電話之前說了句“先這樣”。
“你知道的,那天研發部出現緊急情況,為什麼還要擅自做主?!”
面對她的憤怒,趙歸帆就顯得平靜很多。
“沒辦法了,公司各部門都同意了,你我二人反對,根本不可能成立,更何況蔡總那邊也是默許了的,現在經濟形式不好,每個廠都在裁員,刀廠研發部年初砍了三分之一,老鐵廠大半個測試都撤了,豬廠接下來也會裁,大趨勢就這樣,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裁員,你得理解企業的難處。”
“我不理解!”蘇執固執地說著。
她不理解,企業有難處,為什麼不裁那些不幹實事的高層,反而一年到頭辛苦幹活的,卻要被毫不留情地砍掉,她不理解,也努力爭取過,到如今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
談話最終以趙歸帆幾句潦草的客套話收尾,蘇執態度冷漠,對方待了幾秒,就以公司事務繁忙為由頭離開了,躲在洗漱間玻璃門後的明燦,無意偷聽,卻將所有細枝末節聽了個清楚。
幾日前,她還覺得病床上這女人活該——資本逐利,裁員不眨眼,如今眾叛親離也算是天道好輪迴。
可現在,她忽然就不太確定了。
明燦在玻璃門後站了幾分鐘,有點不放心病人的情況,便出去了。
蘇執似乎頭疼症狀又犯了,一隻手扶在太陽穴上,安靜地揉著,聽到腳步聲後,她轉頭,看了明燦一眼,眼神很淡。
明燦走過去:“不舒服嗎?需要幫忙嗎?”
對方沒有說話,她猶豫幾秒,伸手,指尖落在她的太陽穴上,冰冷的觸感讓蘇執精神顫了下,她伸手,想要推開她,明燦在她動作之前躲開,速度之快,避如蛇蠍。
蘇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明燦這才意識到,對方就只是想要拒絕,並沒有要傷她的意思。
“抱歉,我……”她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麼。
空氣中出現幾秒鐘的安靜,蘇執將手收回去,漆黑色的眸子裡看不出幾分情緒。
明燦沒有再靠近,只是將床頭櫃上涼掉的水換成了溫熱的,放在蘇執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又輕手輕腳地搗鼓一些別的,搗鼓的同時餘光留意著病床上的動靜。
沒多會兒,她發現那雙黑色的眸子淺淺合上了,睫毛安靜地垂著,唿吸勻稱,像是睡著了,只是垂在床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明燦目光落到那隻手上,突然心裡有點不是滋味,自己剛剛是不是太明顯了,可如果她不躲開,萬一像上次一樣被傷到了怎麼辦?精神狀態不好的人,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很正常,她本能畏懼也很正常不是嗎?
算了,反正頂多也就再堅持個一天的時間,誤解就誤解吧,無所謂,希望她接下來運氣好點,找一個比她稍微專業一點的護工,不專業也沒關係,至少不要畏懼歧視。
……
蘇執在熬過一波又一波偏頭疼的折磨後,終於撐不住睡過去了,這一覺她睡得格外沉,沉到吊瓶都快結束了,她的意識還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那個世界裡,沒有承受不住的疼痛與屈辱,有的只是綿綿無盡的沉與靜,她的身體像棉花一樣,輕飄飄地浮在黑暗裡,沒有重量,也沒有知覺。
“蘇女士,醒醒……”
睡夢中的人眉頭微微皺著,睫毛偶爾顫動一下,不知道正在經歷什麼,明燦有些擔心,故而靠近,輕輕喊她的名字,喊不醒,她的嘴巴很乾,部分裂開的位置滲出血跡。
明燦蘸溼棉籤棒,一點一點往她唇上塗,沒什麼意識的女人比平日裡聽話很多,感受到唇部的溼潤,會無意識伸出舌頭舔,她其實很渴,從昨天到現在,沒有喝過一滴水,怕控制不住尿了丟臉,也怕麻煩別人,清醒時剋制著,此刻更像是出於本能。
明燦見狀插了吸管進去,放在她唇邊,睡夢中的女人像是意識到什麼,勐然間抿緊唇瓣,皺著眉,呈現出抗拒姿態。
明燦將吸管拿開,隔了好一會兒,擰著的眉才漸漸舒緩,警惕得不行。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水杯,吸管上還沾著一點從唇角滲出來的血絲,是剛才裂開的位置被舔過之後又幹涸的痕跡。
她重新把吸管換成棉籤,蘸了溫水,輕輕往那人唇上點,滋潤著那一道道裂開的口子,蘇執眉頭動了動,但沒再躲開,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無聲地索要更多。
明燦就那樣一點一點地蘸,一點一點地潤,直到那些裂開的紋路慢慢變軟,不再有血跡滲出。
吊瓶裡的液體還剩最後一點,她看了一眼時間,聯絡醫護人員過來拔針。
這次過來的是宮闕,她仔細檢查完,和明燦對接這兩日病人的狀況。
“我明天最後一天,”明燦猶豫了一下,問,“接班護工找好了嗎?”
“還在找,”宮闕開口,聲音很淡,“她現在這個情況,不太好找。”
“嗯,”明燦知道不太好找的原因,也認可。
裁員的事件加上那日婦女攜女兒道歉的事、被加工處理上傳到網上之後,網民們對這位總監的印象似乎更差了,現在的人,但凡沒那麼缺錢,都不會明知道是一灘渾水,還會使勁將自己的鞋子往裡淌。
“你有事忙你的就好了。”宮闕見她有些跑神,安撫道。
“嗯。”明燦淡淡應下,兼職不是長久之計,接下來她確實該準備下簡歷,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了,別人的人生、別人的遭遇,她沒有能力擔負。
“明天上完班,走的時候,你來我辦公室一下,有點——”宮闕說一半停下,目光看向病床上的人,“醒了?”
明燦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蘇執不知道何時清醒,一雙黑而沉的眸子,怔怔地看著天花板。
作者有話說:
無
第5章
明燦不知道,她們的談話,對方聽去了多少,有些心虛,但也沒那麼心虛,說不上來的感覺,很怪。
相比而言,宮闕就會自然很多,她看著蘇執,還是那不鹹不淡的口吻:“明天燦燦最後一天上班,之後醫院會給你調其他護工,你要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前跟我提,我這邊儘量去協調。”
蘇執的目光從天花板緩緩移向宮闕,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她沒有說話,只是沉沉地看了她們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疲憊、有疏離,有默許,也有一點明燦讀不懂的東西。
宮闕沒再說什麼,轉而看向明燦:“明天走的時候,來我辦公室一趟,把你剩餘的工資結一下。”
明燦小聲:“知道了。”
宮闕拍了拍她的肩膀:“最後一天上班,也不能懈怠,照顧好病人。”
說完離開,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明燦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一根用過的棉籤棒,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把棉花捻得變了形。當她再次看向病床時,蘇執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好像剛才那道目光從未存在過。
蘇執昏昏沉沉睡著,晚上東西也沒吃,明燦喊了她好多次,一直叫不醒,她只能給她用棉籤棒潤潤唇,擦擦身上的汗,換上乾淨的衣服。
那一夜,她幾乎一眼未合,一直守在病床前,關注著病人的一舉一動。
次日清晨,蘇執從朦朧中睜眼的時候,沒有在病房看到那人的影子,她以為對方已經提前離開,門口卻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還有那一貫的周旋伎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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