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8頁
蘇執沉默。
明燦眨了眨眼,無辜得很。
蘇執又一次伸出手,劃了一下。
動物世界。
低沉渾厚的中年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配著遼闊草原的航拍畫面,一群角馬在塵土中奔騰而過。
“在廣袤的非洲大草原上,每一個生命的誕生都是一場艱難的戰役——”
蘇執手指還停留在螢幕上,像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劃對位置,明燦卻睜著兩隻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那隻腹部隆起的母狼,狼的面部表情很少,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警惕與疲憊,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這匹母狼是這片草原上最傳奇的狼群首領,她已經連續三年帶領族群度過旱季,而今天,她將獨自面對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
明燦下意識地停下了咀嚼,一次性手套舉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地看著螢幕。
蘇執看了明燦一眼。
又看了螢幕一眼。
又看了明燦一眼。
還是沒get到。
母狼正在巖洞裡喘氣,腹部劇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將死未死的夕陽。旁白說這是她第三次當母親,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充滿未知與危險。
明燦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蘇執不理解。
她認真看著螢幕,試圖從這段畫面裡找到能讓一個成年人難過成這樣的東西。
然後她發現,畫面裡,只是一隻野生動物在做野生動物該做的事情——繁衍,如果沒有配樂,這就是一段野外記錄,和大家平時在紀錄片頻道看到的任何一個鏡頭沒有任何區別。
但明燦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醞釀了很久的、慢慢湧出來的淚水,而是那種猝不及防的、被什麼東西勐地擊中了軟肋的眼淚,啪嗒一下就砸在了一次性手套上。
蘇執的目光從螢幕移到明燦臉上,又從明燦臉上移回螢幕。
母狼生下了第一隻幼崽,正低頭舔舐著那個溼漉漉的小東西。鏡頭給了母狼的眼睛一個特寫,那雙眼睛裡確實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疲憊,警惕,還有一點很深的、很柔軟的什麼。
蘇執客觀地分析了一下:那應該是母狼體內的催產素在起作用,促進母子 bonding 的生理機制,和人類看到新生兒時大腦分泌多巴胺的原理差不多。
明燦要是聽到這個分析大概會哭得更大聲。
蘇執決定不說。
她沉默地看著螢幕,看著明燦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心裡想的是:這個小孩的淚腺是不是有什麼功能性障礙。
“姐姐你看……”明燦抽噎著,聲音軟得像泡發的銀耳,“那隻最小的不動了……”
蘇執看了一眼那隻所謂的“最小的”。那是一隻剛從胎膜裡露出頭來的幼崽,全身包裹著羊水,看起來一動不動是很正常的。母狼正在有條不紊地舔舐它,動作不快不慢,節奏穩定,說明母狼很有經驗,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它會活的。”蘇執說。
她不是在安慰明燦,她是在陳述一個基於觀察得出的判斷——母狼的舔舐動作很到位,幼崽的唿吸道很快就能開啟。
明燦卻把這個當成了某種安慰,眼淚掉得更兇了,一邊哭一邊點頭:“嗯!一定會活下來的!”
蘇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想說這不是信念問題,這是機率問題。但她看著明燦那張哭花了的臉,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幼崽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叫聲。
明燦“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從小凳子上栽下去,手裡的養樂多晃了晃,灑出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渾然不覺,眼睛裡全是光。
“活了活了活了!”她激動得聲音都在抖,轉過頭來看蘇執,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已經翹得老高了,“姐姐你看它活了!”
蘇執看著她。
“我看到了。”她說。
明燦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那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喜悅從她臉上溢位來,把整個病房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她看起來比那隻剛活過來的幼崽還要高興,好像她才是那個剛剛經歷了生死考驗的母親。
蘇執還是不理解。
但她看著明燦那副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她為那隻幼崽感到高興,而是因為明燦高興得太用力了,那種用力過勐的高興讓人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
作者有話說:
我們燦燦很聰明,知道什麼樣的方式可以轉移姐姐的注意力,預收盲盒的封面也換好了,溫水這個效率真是高,快誇我!
第49章
手機自動跳到了下一個影片, 蘇執低頭看了一眼,是番茄炒蛋教程。
明燦沒有動,應該是還沉浸在母狼生崽的情緒裡。
蘇執等了兩秒。
“明燦。”
“嗯……”聲音還帶著哭腔。
“你手上有養樂多。”
明燦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幾滴白色的液體, “哦”了一聲, 抬起手背湊到嘴邊, 舌頭一伸,舔掉了。
蘇執:“……”
明燦舔完才意識到蘇執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紅了耳朵,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不能浪費嘛”, 把手背在被子上蹭了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低頭去啃那隻早就涼透了的鳳爪。
鳳爪很涼,豉汁已經凝成了一層薄薄的凍,明燦啃了一口, 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默默地啃完了。
蘇執看著她。
這個小孩,養樂多灑在手背上要舔掉,鳳爪涼了也不捨得扔,哭完了笑, 笑完了又哭,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陣雨,轟轟烈烈地下完了, 天就晴了。
蘇執不知道這種性格是好還是不好。
她只知道,明燦哭的時候,她鬢角會痛, 明燦笑的時候,她心情跟著好。
“姐姐,”明燦把最後一塊鳳爪骨頭吐在紙巾上,摘掉一次性手套,那雙沾著淚花的杏眸亮晶晶的,“我大學有個舍友,她畢業後因為技術太菜找不到工作,回家寫小說去了。”
思維太活躍了,蘇執有點沒跟上節奏。
“然後呢?”她問。
“然後她最近簽約了,”明燦一邊說一邊把手機重新拿起來,在番茄炒蛋教程上劃了過去,翻翻找找的,“她寫了一本關於狼的小說,特別火,我就是因為這個才突然想看狼的。”
蘇執看著她。
明燦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一本小說封面赫然入目——《狼後的新娘》。
蘇執的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兩秒。那是一個穿著獸皮的漂亮女人和一個穿蕾絲白裙的女孩在草原上深情對視的漫畫,畫風華麗得讓人眼睛疼。
“你舍友寫的?”蘇執問。
“對呀,”明燦眨巴著眼睛,一臉與有榮焉的樣子,“她筆名叫‘菜菜不菜’,可厲害了,上個月稿費拿了五位數呢。”
蘇執“嗯”了一聲,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明燦還在那翻來覆去地看封面,嘴裡嘖嘖稱讚:“你看這個畫得多好看,草原的背景,還有那個夕陽的顏色,跟我們剛才看影片裡的一模一樣,特別有氛圍感。”
蘇執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回到那個封面上。
那個穿獸皮的狼後正深情款款地看著穿白裙的女孩,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畫風確實不錯,構圖也好,但蘇執注意到的是另一個細節——那個白裙女孩的髮型,好像跟明燦平時扎頭髮的樣子有點像。
她把這個念頭歸為巧合,然後丟到了一邊。
“姐姐你要不要看?”明燦把手機遞過來,眼睛彎著,“雖然才更了十幾章,但是每一章都特別好看,我舍友寫感情戲寫得可好了,那個狼後對女主又兇又溫柔的,哎呀我形容不出來,反正就是那種——”
“不看。”蘇執說,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明燦“哦”了一聲,倒也沒堅持,把手機收回去自己翻了兩頁,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聲傻笑。蘇執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病房對面的白牆上,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明燦翻手機的動作。
有那麼好看嗎?
她忍不住想。
“你舍友,叫什麼名字?”鬼使神差的,她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菜菜不菜,菜鳥的那個菜,三個字一樣的,你上網隨便搜,第一個跳出來就是她的!”明燦解釋。
“真名。”蘇執頓了下,問,“我是說,她的真名叫什麼?”
明燦眨了眨眼,有點意外蘇執會問這個。在她的印象裡,對方從來不會主動問起任何人的事情,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人的存在都與她無關。
“她叫林小蕾,名字很普通,”明燦說,“我們宿舍六個人,她和萱萱跟我關係最好了!”
“萱萱是誰?”
蘇執又追問了一句,明燦有些沒想到,但還是如實回答:“萱萱是之前我借她錢的那個,她對我也很好,但相比而言,我跟小蕾會聊得多一點,因為她愛寫書,我也愛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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