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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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執看著那顆眼淚從明燦眼眶裡滑下來,雨滴一樣懸在下巴尖上,她還想再勸,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明燦還在搖頭,眼淚越掉越兇,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下唇,把嘴唇咬得發白,那雙被淚水泡亮的眼睛裡,有愧疚,有執拗,還有一種讓蘇執心臟發緊的東西,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無聲的宣告。
——我已經決定了,你攔不住我。
蘇執看著她,目光一點點地軟下去,軟到像被水泡過的紙,輕輕一碰就會碎。
她想起今早明燦出門時的樣子,穿著這件新買的襯衫,頭髮扎得很高,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回頭衝她笑了一下,說“姐姐等我好訊息”。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年輕得像一棵剛抽條的樹,渾身上下都是光。
而她當時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明燦要去的是千宇,不知道那扇玻璃門背後等著的是什麼,不知道這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小孩,正在把自己往一場她根本看不見的棋局裡送。
她只知道明燦沒有去中控的面試,電話打不通,人不知道在哪裡,而她連站起來去找都做不到。
只能趴在地毯上,夠一部手機。
這就是她蘇執現在能做的全部事情。
“明燦。”蘇執再開口時,聲音裡摻上了幾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哽咽。
明燦抬起淚眼看她。
蘇執衝她招手,明燦過去,在她示意的位置坐下,眼淚還掛著,蘇執伸手,指尖落在對方的臉頰上,指腹輕輕蹭掉那顆淚珠,這一擦,明燦眼淚直接決堤,大顆大顆往下砸,舊的蹭掉,新的又湧上來,順著蘇執的指縫往下淌。
“你知不知道,”蘇執的聲音開始發抖,有點壓不住,“你電話打不通的那半個小時裡,我從床上摔下去了。”
明燦瞳孔驟然收緊。
蘇執的手指還停在她臉上,指腹下能感覺到明燦的皮膚在微微發顫。“我趴在地毯上,手機摔出去半米遠,我夠不到。我趴在那裡想,你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我連去找你都做不到。”
她的聲音終於碎掉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眼角安靜地淌下來,一道一道。
她沒有去擦。
就這樣看著明燦,流著淚,目光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和一個從來不肯示弱的人在此時此刻再也藏不住的狼狽。
明燦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她整個人蜷了一下。她伸出手,像蘇執剛才那樣,用指腹去擦對方臉上的淚痕,但她的手比蘇執抖得更厲害。
“姐姐,你別哭,”聲音沙啞,哭腔比她剛才自己掉眼淚的時候還要重,“你別哭,你哭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蘇執閉上眼,睫毛上掛著碎掉的光,眼淚順著她閉眼的動作被擠出來,又滑下去一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唿出來,再睜眼時,眼尾紅了一大片,鼻尖也泛著淡淡的粉色,整個人看起來前所未有地脆弱。
“我攔不住你的,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明燦搖頭,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但你必須知道,”蘇執抬起手,幫明燦擦了一下眼睛裡的淚水,然後又用指背蹭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淚痕,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從容,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在做最後的收整。
“千宇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你的敵人。蔡冀、趙歸帆、你將來坐在你隔壁工位的同事,他們對你笑,不一定是因為喜歡你;他們誇你,不一定是因為你做得好。你在那邊看到的每一張面孔,背後都藏著另一個面孔。”
明燦咬著唇,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下個月,我回公司。”蘇執的聲音低下去,火苗滅了,但光還在,就是有點暗,“但我現在這個樣子,站不起來,走不了路。”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被子上的雙腿,那兩條腿安靜地、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裡,蓋在薄被下面。
她又抬起眼,目光落在明燦臉上,沒有自憐,沒有怨懟,只有一個成年人直面自己無能為力時最坦蕩也最殘忍的清醒。
“我的能力,職位,不一定護得住你,所以你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明燦的眼淚再一次湧了出來,她拼命搖頭,嘴唇劇烈地顫抖,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姐姐,我不要你護著……我可以保護好自己,我也可以保護好你……我……”
蘇執沒有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伸手把人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了眼睛。
她能感覺到明燦滾燙的眼淚正透過病號服滲進她的肩窩,燙得她胸口發緊,但她沒有躲,只是把懷裡的人又摟緊了一些。
作者有話說:
心疼兩個小苦瓜,等事情解決了,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第72章
蘇執拗不過明燦, 最後終於還是同意了她去菜廠的決定,為了增加可信度,她狠下心跟對方解除了護工協議, 之後, 也不要明燦來醫院照顧, 明面上兩個人直接從僱傭關係變成了對立關係。
翌日九點,明燦準時過去辦理入職。
千宇的寫字樓在CBD核心區域,整棟樓都是千宇集團的地產, 從旋轉門進去,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前臺身後的背景牆上嵌著巨大的金屬logo,冷色調的光打在字母上,每一道稜角都鋒利得像刀。
明燦領了工牌,被前臺帶到十六樓。
趙歸帆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 明燦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的時候,趙歸帆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背對著她,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 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聽著不太愉快。他聽見動靜,側頭看了明燦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 又對著手機說了兩句無關痛癢的話,掛了。
他轉過身來,靠在窗框上, 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會客椅上的明燦。
那種打量不是面試時對她的審視,不包含好奇或者初步的判斷。
“蘇執知道你來千宇了?”趙歸帆開口,語氣平淡。
明燦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蜷了一下。
她猜到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但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在辦公室裡的第一次正式對話,沒有任何過渡,直直地撞上來。
“知道。”她說。
趙歸帆挑了一下眉:“她什麼反應?”
明燦頓了一下,沒有猶豫太久,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很生氣。”
這三個字說得直接,直接到趙歸帆都有點意外。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但他從明燦的眼睛裡讀不到躲閃。
“然後呢?”趙歸帆又問。
明燦抿了下唇。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平穩坦蕩,“她解除了護工協議。”
趙歸帆的眼神有了點微妙的變化,並非震驚,而是那種獵手發現獵物做出了一個超出預期的動作時會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意外。
“護工協議?”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微微上揚,好像在品咂這背後的分量。
“對,”明燦點頭,語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她覺得我來千宇這件事是對她的不尊重,她不想要一個會在背後插刀的人留在身邊。所以護工協議解除了,後面也不會有新的護工了。”
趙歸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剋制的,但明燦看在眼裡,她覺得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鬆弛,就好像某些一直在暗處發酵的猜測終於在陽光底下得到了印證。
“行,”趙歸帆從窗框上直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列印件掃了一眼,“你先去工位上坐著,張主管會親自帶你。”
他所謂的張主管就是張佑,對方因為上次的事故,從總監直接降職到了主管。
趙歸帆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說了句讓張佑過來,然後就把注意力轉向了電腦螢幕,那個姿態的意思是:我們的談話結束了。
明燦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趙歸帆。
“趙總。”
趙歸帆抬眼看她。
“既然已經撕破臉了,”明燦說,“我就沒打算能跟蘇總監成為順利合作的同事,我還是那句話,早晚有一天,我也會在她那個位置上坐一坐。”
趙歸帆看著她,過了兩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談不上善意,但也算不上惡意,更像是一種帶著玩味的、淡淡的認可。
張佑已經在走廊裡等了。
他沒有主動介紹自己,也沒有帶她去認識新同事,看到明燦從趙歸帆辦公室出來,只是抬了抬下巴說了一句“你的工位在那邊”,然後轉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沒有回頭確認明燦是否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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