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認祖歸宗!墨家賢者!大型陣法!
“侯爺……”
剛從城頭上踱步而下,韓紹便看到中行固躬著身子形如老狗,恭恭敬敬地候在一邊。
韓紹垂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直接越過他繼續往城下走去。
身後那些尚未從激動情緒中恢復過來的城防營將士和百姓,自發躬身行禮。
“恭送侯爺!”
聲震寰宇的高聲唿喊,裹挾著萬眾一心的狂熱情緒,讓韓紹微微頓了頓腳步。
落後韓紹身位數步的李靖,也是不無感慨道。
“民心可用,軍心亦可用,此戰我等必勝!”
韓紹聞言,心裡卻是有些不置可否。
聚攏人心,只是為了保證內部不亂。
對於最後的成敗有所影響,卻終究不是決定性因素。
這個道理他懂,李靖自然也懂。
之所以這麼說,也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韓紹沒有反駁,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話。
不過目光觸及人群裡那道有些失望、落寞的身影時,韓紹笑了笑。
然後對站在身後另一邊的姜虎道。
“叔父。”
姜虎趕忙應聲,“末將在。”
他阻止不了韓紹對自己的稱唿,可自己卻從不以‘叔父’自居。
只是他如此近乎謙卑的本分,不但沒有換來李靖等人的輕視,反倒是讓他們越發敬重。
韓紹如今也懶得再在姜虎的稱唿上有所計較,見姜虎應聲,想了想便道。
“回頭問問那韓三叫什麼,祖上是誰,再查查族譜。”
“若是隔得太遠就算了,若是離得近,倒是可以讓他認祖歸宗。”
在沒有徹底擁有打破一切舊有規則前,有些偽裝還是要有的。
要是立起一個冠軍韓氏的門面,能讓天下大族對自己少上幾分敵意與戒備,又何樂而不為?
姜虎自然不知道韓紹心中謀劃。
在聽到這話後,眼中難免閃過一抹訝異。
因為以他對韓紹的瞭解,韓紹明顯不是一個仁厚廣恩之輩。
這一點從韓紹成勢後,對鎮遼城那些坊間鄉鄰的處置,就能看出端倪。
只是如今的他已經習慣了聽從韓紹的命令,所以也沒提出什麼質疑,直接點頭便道。
“喏!末將聽命!”
說完,姜虎猶豫了下,又試探著問道。
“可要與他一些照顧?”
韓紹搖頭,“不用。”
他這個人說刻薄寡恩也好,向來不喜歡別人無緣無故佔自己的便宜。
能給那韓三郎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已經是對方的機緣了。
想要再多的,還得看他自己的能力。
所以在拒絕了姜虎的話之後,便對中行固道。
“回頭你問問他,願不願意去你的六扇門。”
“若是願意,就先在你那兒當個文書吧。”
剛剛韓紹與那韓三郎說話時,中行固不在,但這並不妨礙中行固知道對方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此時聽得韓紹這般吩咐,中行固趕忙腆著臉笑道。
“侯爺放心,包在奴身上。”
韓紹滿意點頭。
這才帶著眾人繼續往城下走去。
有的時候,人膽小怯弱一點,其實並不是什麼缺點。
因為這也意味著這樣的人,知道敬畏。
更何況那韓三郎本身不但笨,還很聰明。
這樣的人放在六扇門,正合適。
……
從城頭上下來,韓紹一行人並沒有離開城牆。
而是兜兜轉轉,向著一處隱秘所在走去。
一路上,中行固亦步亦趨地跟在韓紹身後,低頭垂目。
若是不知道的,怕是隻以為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老僕。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奴顏婢膝的存在,身上不但擁有六境大能的恐怖修為。
其提督統領的六扇門手段之狠辣、陰損,更是讓無數人膽戰心驚,生怕被這些活閻羅盯上。
身邊與之同行的趙牧、齊朔幾人,目光瞥見中行固,心中不屑。
想當初,如果不是侯爺動了‘惻隱之心’,留這數典忘祖的老狗一條命。
這老狗早就被他們一刀剁了腦袋。
又哪裡會有今日的風光?
毫無疑問,他們不喜歡這廝,更不喜歡跟其麾下的六扇門打交道。
只是他們也知道,侯爺確實需要這樣的人,也需要六扇門。
所以向來都是眼不見心不煩,懶得搭理對方。
就連如今一道同行,也是下意識遠離了對方几分,似乎生怕沾染上什麼晦氣。
對此,中行固卻也不在意。
道不同,不相與謀。
這些軍中諸將不願意搭理自己,也是好事。
免得哪天這些目中無人的蠢貨犯了事,自己下手起來會於心不忍。
‘這樣就挺好……’
中行固低垂眉眼,嘴角獰起一抹輕笑。
而對於底下人的這些心思,韓紹心知肚明,卻也沒有太過在意。
有些人和事情,涇渭分明一些的好。
一團和氣,對大家都不是好事。
心中念頭轉過間,一行人眼前視線一暗,隨後豁然開朗。
“見過冠軍侯。”
看著迎上前來的幾人,韓紹點了點頭,含笑道。
“辛苦諸位賢者了。”
不得不說,眼前的幾人衣著過於樸素了些,裘褐為衣,跂蹻為服。
甚至比不上如今這城中的一些尋常百姓。
可無論是韓紹,還是他身後的中行固、李靖等人,眼中卻不但沒有半分輕視,反倒是帶著幾分敬重。
因為他們是如今這世上為數不多還恪守古禮的墨家賢者了。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他們精通陣法之道。
於接下來的戰事,有大用!
而韓某人素來敬重人才!
而此時聽到韓紹這話,饒是幾人向來藐視俗世王侯,心中還是免不了生出幾分暖意。
“冠軍侯客氣了,談不上辛苦。”
“不錯!冠軍侯為抵禦蠻族南下日日殫精竭慮,都不說辛苦,咱們不過是在幕後活動些手腳,如何談得上辛苦?”
瞧瞧!
誰說這些墨家賢者為人古板,都是死腦筋?
這不是挺會說話的嘛!
韓紹心中失笑,順勢又溫言關心了幾句。
隨後便打量起這處位於城牆下方隱秘處的密室來。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繁複紋路,看得韓紹好是一陣眼花繚亂。
不過誰讓他韓某人慣於開掛呢!
旁人不懂這些,他卻是懂的。
不但懂,他甚至還出言指出了這些陣法符文的某些謬誤,以及一些改進的想法。
而對於韓紹這種針對他們專業性的質疑與否認,幾位墨家賢者雖然有些遲疑,可終究沒有惱怒。
一方面是這些技術性人才特有的嚴謹。
而另一方面則是他們知道韓紹確實是懂陣法的。
因為當初韓某人就是靠著一張奇思妙想的陣法圖紙,將他們吸引過來的。
否則的話,就算是公孫峙說破了天,也不可能讓這些墨家死宅甘願出山,不遠萬里跑到這苦寒之地幫忙打造陣法的。
是的!
這些人是公孫峙這個七境真仙親自去請的!
早在當初在那鎮北樓上與公孫辛夷一同見識過那個小型陣法後,韓紹就動了心思。
後來厚著臉皮逮著公孫峙一通追問,才問出了陣法的來歷。
至於後續如何將人請到冠軍城,自然又是費了好大一番心思。
不過就目前而言,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陣法一成,他至少有了幾分立於不敗之地的底氣。
見幾名墨家賢者就著剛剛自己指出那些需要修改的地方,旁若無人地一番交頭接耳。
接下來不是在紙上寫寫畫畫,就是皺眉苦思冥想,仔細推敲、演算。
被直接拋到一邊的韓紹幾人,不免有些尷尬與無趣。
過了一陣之後,韓紹有些無奈地飆出一句太宗名言。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要不幾位賢者按著本侯的方法,先試一試再說?”
聽到韓紹這話,幾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太過投入,忽略了正主。
有些尷尬地乾笑抱歉一聲。
隨後便看著韓紹有些遲疑道。
“試試倒是可以,只是……我等怕侯爺心疼啊……”
韓紹聞言一愣,接著便反應過來幾位墨家賢者的顧慮。
確實,要是試了不對,那可是會心疼的!
那些作為核心的珍貴之物就不說了。
單說這滿牆密密麻麻的繁複符文,那可都是用金銀作漆,繪畫而成!
一旦試驗出錯,那損耗得可是實打實的金銀財貨!
想到這裡,饒是韓紹一向視錢財如糞土,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抽。
可沒辦法,既然話已經說出去了,這個時候再忽然改口,未免太過丟面子。
所以只猶豫了一瞬,便大手一揮咬牙道。
“試吧!既然本侯請諸位先生出山,就會對諸位先生報以完全的信任!”
“別說是些許金銀,就算是金山銀山,只要諸位先生想要,只要本侯給的起,無有不允!”
聽著韓紹的那一句‘無有不允’,幾位墨家賢者眼神中的些許戲嚯之色,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陣難以言喻的璀璨與熱切!
作為曾經儒家的死對頭,他們從來不相信什麼‘士為知己者死’的鬼話。
可這一刻,面對眼前這個本該漠視的年輕王侯,他們竟真的生出幾分類似的感覺。
嗯!沒什麼好說的!
一言以蔽之!
老闆大氣!
還有……他剛剛稱唿我們什麼?
先生?
一瞬間,幾名墨家賢者雙目泛紅,帶著幾分激動向著韓紹躬身一拜。
“能得冠軍侯信重,我等之幸!”
“冠軍侯放心!就算是拼得這條老命,我等也會為冠軍侯將這冠軍城打造成一座堅不可摧的雄城重鎮!”
若是旁人做出這般允諾,可能還有幾分虛假。
可當這話出自墨家之口,就算是韓紹這等向來不輕易信人的厚黑之輩,也由不得不信。
趕忙上前親自將幾人扶起,韓紹口中連道。
“不至於,不至於。”
“別說一座雄城,就算是千座萬座,又豈能及得上諸位先生萬一?”
“還請諸位先生以保重身體為要,不可輕言死字!”
不得不承認,有些話雖然膩歪,可給人的情緒價值確實到位。
一番言語交談下來,幾位很少與外人接觸的墨家賢者,心中暖流陣陣,甚至溼了眼角。
為了避免影響他們接下來為自己幹活,韓紹趕忙打住,換了個話題問道。
“若是順利,這座大陣還要幾人能夠完工?”
這也是韓紹最為關心的問題。
要是不能在始畢那條瘋狗帶著大軍到來之前完工,那就沒什麼意義了。
幾名墨家賢者收拾了一番情緒,又仔細盤算了一下了程序,然後才回應道。
“四面主陣已經成型,接下來就等合陣了。”
“算上冠軍侯剛剛需要修改的地方,短則三日,最遲六七日,大陣必然功成!”
見幾人信心滿滿,韓紹也估算了下時間,覺得時間應該是來得及,頓時放下幾分心來。
又是交談了一番,韓紹帶著李靖等人請教了一番到時候大陣運轉時的注意事項,便準備抽身離開了。
只是就在這時,卻聽那幾名墨家賢者中其中一人,掏出之前韓紹‘勾引’他們前來的那份陣法圖紙,說道。
“冠軍侯的才智,確實是天賦異稟。”
“就連我等也是歎為觀止!”
“若是能入我墨家門下,未來必成一代墨家大賢!”
嗯,開掛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韓紹也不想解釋。
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的下文。
那墨家賢者說著,便有些不捨地將那份圖紙歸還給韓紹,嘆息道。
“只是此陣法,一旦應用到實處,實在是殺伐太重,所以……”
“還請冠軍侯恕我等不能為之。”
其實當初韓紹讓公孫峙帶給他們的圖紙,一開始只有半份。
後來等他們到了之後,才將完整的圖紙交給了他們。
之所以這般慎重,主要還是因為正如這墨家賢者說的這樣。
軍中重器,殺伐太重!
只是此時面對這墨家賢者遞還的圖紙,韓紹卻是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淡笑著問道。
“此陣法,與墨家非攻之理念衝突?”
非攻,墨家的核心思想。
見韓紹竟然對他們墨家這般瞭解,幾名墨家賢者有些意外地看了韓紹一眼,隨後沉默點頭。
韓紹失笑,再次問道。
“何為非攻?”
剛剛說話那墨家賢者,毫不猶豫道。
“不行殺伐之舉,是為非攻。”
韓紹再問,“若旁人行之呢?”
“便如去年蠻族南下,屠盡定北、廊居滿城生靈!”
“伱們可知當初兩城戰後景象?”
說著,韓紹話音微頓,收斂了嘴角的笑意,沉聲道。
“本侯曾經也不知道,原來一城的人堆起來,可以比城牆還要高!”
“而在那高過城牆的屍山最頂端……”
“那孩子甚至還沒有長全人型……”
聽到韓紹用最平靜的口氣,說出這般駭然的話語。
幾名一直待在山中,很少踏足世俗的墨家賢者臉色忽然有了一瞬間的發白。
而此時的韓紹,神色也再沒有剛才的溫和,反倒是顯得有些漠然與森冷。
“敢問幾位賢者,若是你們親眼見到此情此景有何感受?”
話音落下,其中一名墨家賢者帶著幾分怒意道。
“此!此非人也!”
一旁的趙牧見狀,不屑地撇撇嘴。
罵?罵就有用?
就算夜罵到明,明罵到夜,能罵死蠻狗否?
還不是靠我等武人手中刀兵?
只是看了眼前的侯爺,趙牧終究沒敢開口插話。
而這時,韓紹已經再次幽幽開口問道。
“既如此,面對此等非人之舉,何言非攻?”
聽到這話,幾名墨家賢者頓時語塞。
一時間,生不出半點反駁之意。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